第728章 秋月驚雷(七十六)

第二日早,宮門一開,就有人從東華門進了皇城。

“做實事?”已經等在華蓋殿暖閣內等著的正德帝,聽了匆匆而來的劉瑾複述,皺皺眉頭“五軍斷事司可有不妥?”

“穀大監講,今個兒一大早,五軍斷事司司堂斷事謝國表就派人前往刑部,兵部,各軍都督府經曆司索要案牘,招由等。”劉瑾立刻簡明扼要的重複一遍。

“咋縮了呢?”正德帝遊移不定“他不是在朝鮮六個人就敢砍幾千人嗎?”

“鄭少保前次講過,他在朝鮮才懂,大明冇了誰都成,就是不能冇有皇爺。”劉瑾低聲道“許是鄭少保懸崖勒馬,幡然悔悟了。”

“張部堂這幾日先將養著身子,俺日後還要多有倚重。”正德帝非但冇有感到欣慰,反而是憤怒。鄭直匹夫,終究是信不過俺!有好處你就搶,冇好處就想跑?行,原本還打算留你做門麵,如今……嗬嗬!

劉瑾應了一聲。前日他去為皇爺探視張元禎,對方拿出奏本請求致仕。劉瑾百般規勸,才勸住對方,然後隱晦的將皇爺的意思講出。張元禎坦言他也不曉得是誰做的,甚至也不排除有人做著‘河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打算。

這也是皇爺擔心的,畢竟明麵上的劉健等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躲在後邊的,比如最近安分了不少的李夢陽等人。鄭直遲遲冇有行動,已經引起了皇爺猜忌。不論劉瑾與張元禎是否願意,都讚同都要有所考量,於是纔有了今日的一幕。

當然,張元禎畢竟成名已久,答應協助已經難得。劉瑾為了撇清關係,也冇有親自參與,而是由穀大用派人躲在床下偷聽。

待劉瑾從暖閣出來,就瞅見了站在李榮身旁的王嶽,趕忙行禮。對方依舊瞅都不瞅他,敷衍回了一禮徑直走了進去。

“十幾人?”正德帝看著王嶽送來的東廠關於張元禎行賄案的招由“送禮之人親口講是張部堂家人了?”

“冇有。”王嶽小心稟報“奴婢親自問過這些禦史言官的家人,全都是奉上禮盒就走了。這禮金還不一樣,有兩位收到的是一百五十兩。奴婢揣測,收禮之人該不止這十幾位,應當還有。”

“為何?”正德帝瞅了眼招由上的名單,果然其中二人收到一百五十兩銀子。

“這兩人是一旬之前彈劾過張部堂的。”王嶽如實稟明“故而奴婢猜測,行賄之人不止是給了他們這些人,而是這段日子以來所有彈劾過張部堂的言官,應該有三十三人。”

“至少有三千多兩,這可不是小數。”正德帝皺眉“不過人家既然下了重本,自然不會吝嗇,可張部堂拿的出嗎?”

“據奴婢打聽到的訊息。”王嶽低聲道“張部堂在江西頗有產業。”

正德帝皺皺眉頭“韓部堂在平陽府的產業查的如何了?”

“還在查。”麵對皇爺突然詢問戶部尚書韓文,王嶽有些跟不上節奏,隻好老老實實回答“目下已經查明,洪洞縣內良田至少有三萬畝,商鋪一百三十三間。”

“難道俺大明的臣工都是不聞於世的貨殖專才?”正德帝怒極反笑“那為何一個個卻對國庫空虛束手無策?”

之前他尚未親政,因此內府十庫隻需要外朝報請太後即可支用。正德帝一直以為內庫空虛,這半年多為了湊款子修皇陵啥法子都用了,甚至還從大婚用度裡勒索了外朝一筆款子。可是昨個兒羅永祥接管內府十庫才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庫房裡確實冇有多少銀子,卻有數不儘的錢。還不是銅錢,是鐵錢、鉛錢。

堂堂大明皇帝的內帑竟然全是假錢。奈何因為賬目混亂,各庫大使在這半年內頻繁外調,這些錢究竟有多少,根本無從探究。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半年多,外朝前前後後從內十庫提取過大量銅錢。換句話講,劉健等人難辭其咎。

你們都瞧不起俺!

此時李榮躬身趨入,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延誤的意味“稟皇爺,寅時三刻已到,該升殿了。”

禦榻上的正德帝麵色沉鬱,眼底有未消的倦意與不耐,聞言隻從喉間低低應了一聲,終究還是撐起身來。侍立一旁的王嶽連忙上前,為他整理袍服冠冕。正德帝努力挺直背脊,試圖維持天子臨朝前應有的威儀體統,邁步向外走去。

李榮與王嶽即刻無聲跟上。行至殿外廊下,禦輦已備。李榮自然隨駕前往奉天門,這是司禮監隨堂太監的職分。王嶽卻在此處穩穩停步,垂手躬身,恭敬道“奴婢恭送皇爺。”聲音不高,足夠清晰送入正德帝耳中。

這是祖宗成法,也是內廷的規矩。東廠提督太監,不臨朝,不預常朝。王嶽的腰彎得恰到好處,姿態無可挑剔。直到禦輦儀仗遠去,他才緩緩直起身,目光卻並未收回,而是遙遙追隨著那簇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重重宮門後的燈火。

廊下風起,王嶽心中那點隱秘的灼熱,此刻被這晨風一激,反而更清晰了些。俯視百官……那該是咋樣一番光景?站在禦座之側,看著滿殿朱紫衣冠在自個兒眼前俯首,聽著那些關乎天下的議論在腳下起伏,那纔是真正執掌樞機、呼吸通帝座的滋味。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將這點念想壓迴心底。

不急,王嶽在心裡默默警醒自個兒。皇爺親政未久,對蕭敬那幫老朽的暮氣早已不滿,乾坤更易,不過是早晚的事。他目光微轉,瞥向不遠處那片空曠的廣場。那裡是奉天殿的舊址,去年年底過火之後,隻剩地基和少許焦木,尚未及重建,在晨曦中顯得格外突兀與荒涼。王嶽不再停留,轉身沿著熟悉的宮道,不疾不徐地往東廠值房的方向走去。

卯正時分,天色猶晦,奉天殿內已然燈火通明。正德帝端坐禦座之上,目光緩緩掃過丹墀下肅立的文武百官。往昔視之,隻見一片恭敬臣服、或清正或乾練的股肱之象。今日再看,那一片朱紫袍服、玉帶銙袍,彷彿都隱隱鍍上了一層彆的光暈。都是田莊、店鋪、古玩、金銀堆砌起來的沉甸甸的光澤。

想起剛剛王嶽密報中那些觸目驚心的詳情,與正德帝自幼所讀聖賢書中‘清廉奉公’、‘致君堯舜’的教誨,與登基時臣子們山呼‘萬歲’時所表露的忠悃,交錯浮現,讓他看人的角度徹底變了。往日品評臣工,看的是才具、資曆、風評;今日,卻先看的是那身袍服之下,究竟藏著多少與他朱家天子拮據相對的豐饒傢俬。

正德帝的視線,先落在前排四位閣老身上。首輔劉健,一身緋袍漿洗得微微發白,袖口磨損處用同色細線織補,幾不可察。堂堂大明首輔,竟然儉樸至此?此刻在皇帝眼中,這非但不是美德,反倒成了一層假象。是真清貧至此,還是已將萬貫家財深藏於重重田莊彆業之後,唯在禦前故作此態?劉健那樸拙,忽然顯得可疑起來。

一旁的李東陽,腰間玉帶銙的色澤瑩潤,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雕工極簡,卻更顯材質本身不菲。且深諳如何在不逾製的前提下,彰顯身份與積累。

目光隨即落在謝遷身上,他麵容清臒,姿態沉穩。手持的笏板光潤,顯然用了多年。然而,正德帝的目光卻落在他官靴的靴尖。那並非官製常見的緞麵,而是用了一種罕見的海波紋暗花緙絲,光線流轉間方顯不凡。好一個‘侃侃’謝公,腳下一寸之地,已見錦繡乾坤。這低調的奢華,比張揚更顯根基深厚。

隨即,正德帝看到了鄭直,這位今日倒未過於炫目。但腰間所懸那枚羊脂白玉佩,皎潔無瑕形若凝脂。還有對方指間那枚戴慣了的光素金玉韘,看似尋常分量卻足。這些物件,連同鄭直那一身錦衣羅袍,無不在宣示,他的富貴是坦然所得,無需遮掩也遮掩不住。這反而讓正德帝生出一絲彆樣情緒,此人的財,來路最‘正’。卻也最刺眼地提醒著,做買賣可以富有到何種地步。

目光掠過,禮部左侍郎王華手執的象牙芴板,同樣溫潤光潔。清流領袖,日常用度已是如此,談何‘兩袖清風’?

正德帝不由想到了焦芳。此人言語鋒利,可見心思活絡;既能看透弊政,那於撈取私利一道,想必也絕不會笨拙。他日若委以重任,其手中之權,是會化為治國利器,還是更快地轉化為他焦家庫房中的金銀?

最後,的目光在詹事府楊廷和身上頓了頓。此人今日一身半舊緋袍(翰林官,五品多借三品服色,講官破格有賜鬥牛服者),漿洗得硬挺,顏色褪得勻淨,渾身上下幾乎尋不出一件值錢的佩飾,在這滿殿華彩中,素淨得近乎突兀。這般的‘儉樸’,在此刻多疑的正德帝心中,激起的並非讚賞,而是警惕。爾是真清廉如水,還是心思深沉、矯情示儉以邀清名?

朝議如常進行,該準的準,該駁的駁。但年輕的正德帝坐在這至高之處,卻感到一種孤寂。他依然需要這群臣子治理天下,依然會任用他們的才乾,但心底那份初登大寶時對‘君臣一心’的單純期待,已悄然碎裂。

這時殿中禦史郭淳出班,聲音清亮卻字字如刀“臣啟陛下。禮部尚書張元禎臥病,部務積滯,冬祀大典諸般儀製多有耽擱。臣聞其沉屙難起,恐負聖恩。為朝廷體統計,當許其安心頤養,另簡賢能,早掌禮部,以重典章。”

話音剛落,鄭直已穩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兼五軍斷事官鄭直有異論。”他麵色沉靜,語調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張大宗伯雖在病中,然識見威望,海內共仰。禮部事務,現有左右侍郎協理,未見貽誤。冬祀儀注,臣昨日尚見張尚書於病榻前親筆批改數處,可見心懸社稷,未嘗一刻懈怠。此時若言更替,非但不體恤老臣忠悃,恐反令病者憂心,有傷陛下仁聖之名。”

他身後,修撰程敬隨即出列附和,言辭更顯激昂“鄭中堂所言極是!張公三元耆宿,道德文章為天下師。區區小恙,假以時日必能康複。豈可因一時之疾,輕言去位?此非待元老之禮!”

尚未得實授、依舊位列翰林詞臣班末的嚴嵩,此刻亦出列,聲音不高卻清晰“微臣鬥膽。嘗聞古禮,‘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張公事君以忠,陛下當以禮全之。若急於易相,恐寒天下士大夫之心。”

鄭直一係的理由,聽著冠冕堂皇,處處以‘老臣體麵’、‘陛下仁德’、‘士林觀瞻’為辭,卻巧妙避開了張元禎是否真能理事、禮部運轉是否真無滯礙等實質問題。其態度之堅決,護衛之急切,反倒讓人心生疑竇。

果然,給事中劉淮冷笑一聲,出班質詢“鄭中堂口口聲聲維護老臣,其情可憫。然則,禮部掌天下禮儀教化,關係非輕。張公既然‘心懸社稷’,何以臥床不起?所謂‘病榻批改’,何人得見?莫非……其中彆有隱情?”他語鋒一轉,暗藏機鋒“如今張公稱病不出,究竟是沉屙難起,還是……藉此為屏障,暫避風議,以圖後計?”

此言惡毒,直指張元禎裝病避劾,且將鄭直之舉解讀為結黨營私、把持權位。

鄭直麵不改色,隻向禦座深深一揖“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陛下明鑒萬裡,張公忠心勤勉,天地可表。臣之愚見,僅出於公心與師生之道。至於劉給事中所言‘風聞’,無實無據,若據此動搖股肱,恐開攻訐誣陷之端,非朝廷之福。”他將皮球輕輕踢回,點出對方以‘風聞’攻訐的危險,依舊不接實質,隻扣大帽子。

禦前正德帝聽著你來我往,眼神在鄭直和劉淮間遊移,麵上倦意更濃。這張元禎是真病危,還是假托辭?當然是假的,目的就是為了試探鄭直。

可鄭直是純為張元禎,還是另有所圖?這朝堂之上,究竟幾分是憂國,幾分是黨爭?正德帝最終懶懶地揮了揮手“張大宗伯病體,著太醫院再遣良醫悉心診治。禮部事務,左右侍郎須更加勤勉,勿得延誤。此事……容後再議。”語畢,不再給雙方爭辯的機會。

朝議暫歇,鄭直退回班列,眼觀鼻,鼻觀心。程敬麵有‘憤色’,嚴嵩則垂眸掩去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