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秋月驚雷(七十五)

原本鄭直今夜該坐班,可是下午的時候傳來訊息,張元禎請他過去。鄭直隻好找到劉健講明,要換班。恰好李東陽今個兒也在值房,對方這次很仗義,得知詳情後與他換了班。

下值之後,鄭直坐車,在兩輛馬車的護衛下,來到了張元禎家外。

張家人早就等著,一個少年在兩個家人簇擁下迎了過來“末學後輩張鏊拜見少保。”

“你我兩家不必如此。”來人是張元禎的元孫張鏊,今年十四歲。因為張元禎嫡長子早逝,一直被他帶在身邊教導。雖然二人年紀相仿,奈何鄭直是張元禎的學生,也算張鏊的長輩。鄭直伸手托住要行禮的張鏊“大宗伯可好些了?”

“今早總算能夠進一些羹粥了。”張鏊神情一暗,為鄭直引路“少保請。”

鄭直點點頭,從張家中門穿過,來到後院正房臥室。一進屋就感到藥氣沉浮,又混雜著濃鬱香氣,一隊花枝招展的丫頭站在榻旁伺候。張元禎臥於榻上,麵容枯槁,唯有一雙眼睛在見到鄭直時,倏然掠過一絲微弱卻清明的光。

鄭直屏息趨前,於榻邊躬身長揖,聲音低沉“學生鄭直,問座師安。”心中不悲不喜,他確實無意如此,隻打算逼著對方致仕。您老都多大歲數了,不曉得氣大傷身嗎?

張元禎喉頭滾動,發出微弱氣音“是……行儉啊。”他喚的是鄭直的表字,這一聲,便將今日的見麵拉回到了純粹的師生之誼“昨日就多虧了你。不成想,今個兒又要麻煩你來一趟。”

“恩師這是哪裡話。”鄭直心中更沉,撩袍在張鏊安置的杌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態恭敬如年初在文淵閣製敕房“師徒如父子。行儉幼年失孤,若不是恩師,哪有今日。隻恨俺文不成武不就,無法為恩師醫治。”

“行儉何必自責……”張元禎擺擺手,信馬由韁,想到哪就說到哪“老朽……燈儘油枯之時了。”他語速極慢,卻字字清晰,是久居上位者最後的體麵“今日請你來,非為朝事,乃有一樁私誼,欲托於你。”

“座師請講,學生恭聽。”鄭直傾身向前。

張元禎目光轉向侍立榻邊的張鏊“鏊哥乃老夫長孫。”他喘了口氣,每一個字都似用力擠出“這孩子……幼失怙恃,性子雖有些愚鈍,卻還知向學。老夫去後……”他頓住,目光如古井般投在鄭直臉上“盼你……念在數年師徒名分,稍加看顧,勿令其……墮了家門書香,誤入歧途。”

此言重逾千鈞,其中意味,既有對鄭直人品能力的認可,亦隱含著將部分餘茵與人脈,通過這種最傳統也最牢固的‘師門’紐帶,悄然傳遞、延續的深意。

鄭直肅然起身,整理衣冠,對著張元禎,亦是對著那張鏊,深深一揖“座師重托,學生謹記於心。必當竭力,不負所望。”冇有華麗的誓言,字字平實,卻是一種鄭重的承諾。

張元禎凝視他片刻,彷彿要將他這態度刻印下來。良久,極輕微地點了點頭,一直緊繃的精神似乎終於鬆懈,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他闔上眼,隻餘一句幾乎聽不見的歎息:“如此……我便……安心了。”頓了頓,纔對一旁的丫頭們道“你們去吧。”

那一隊丫頭們應了一聲,走了出去,臥房裡隻留下了淡淡。

“鏊哥也去吧。”張元禎看張鏊冇有動,隻好將對方支出去。

張鏊應了一聲,向鄭直行禮後,退了出去。

“俺這人眼裡容不得沙子,得罪人太多。”張元禎緩了緩,這才又道“行儉日後要深以為戒。”

鄭直稱是。

似乎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之後半個多時辰,張元禎絮絮叨叨的將他所有的為官之道傾囊相授“未知行儉日後打算如何?”

“實不相瞞。”鄭直得到張元禎麵授機宜,大受感動“學生原本想,趁著劉首揆他們一同倒閣,上報君恩,下救民命。可昨日見到恩師如此,不由膽寒。不是學生妄自菲薄,實在是才能不足以勝任。恩師曉得孔罄年題本那個案子吧?學生第一次瞅見的時候,就感覺不對,這才讓錦衣衛複覈。結果,錦衣衛啥也冇查出來。學生這才老老實實簽批,哪裡曉得,人家根本不在乎學生批的是啥,隻要學生的花押,這根本防不勝防。”

張元禎強打精神,聽了鄭直半晌委屈。終於,聽到了鄭直講日後打算“學生想通了,既然大夥都覺得俺不合適,那麼俺就主動讓出來。陛下認為哪裡需要俺,俺就去哪。與其屍位素餐,不如為朝廷做些實事。”

“行儉想出京?”張元禎不確定的問。

“學生真的也不曉得。”鄭直苦笑“全憑陛下做主。”

二人談了很晚,鄭直纔拿了一幅太極圖,疲憊的從張元禎臥房退出。

“夜深了家慈已經備下飯菜,請少保移步。”守在明間的張鏊趕忙湊了過來。

“不必了。”鄭直襬擺手“鏊哥這些時日辛苦一些,大宗伯有啥事,立刻命人給俺遞話。”

張鏊趕忙稱是,也不敢強留鄭直,隻好引著對方出門,目送馬車離開。

鄭直坐進車廂,將太極圖放在一旁,拿出一根菸點上“明個兒放出訊息,張大宗快伯不成了。”

鄭墨應了一聲,將太極圖收好。鄭直不再言語,掐滅煙閉目養神。

張元禎一個油儘燈枯之人竟然對他絮絮叨叨半個多時辰,又聽他絮絮叨叨半個多時辰。這精神頭,怕是劉健等人也冇有吧?

其餘的不提也罷。誰家下人伺候主人會帶著熏香?那股淡淡的尿騷味混著濃濃的藥味,芬芳的香味,若不是他去年和白石在虞台嶺一起待了好幾日,還真的分不清……那些丫頭怕不都是被臨時抓來的吧?

張元禎隻是脾氣大,卻不是蠢得。這似乎是旁人臨時起意,而鄭直又來的太快,才露了破綻。

也對,昨個兒是鄭直著相了。旁人不清楚張元禎與他的關係,張元禎自個還不清楚?二人雖有師徒名分,逢年過節也不曾差了禮數,可不過是各取所需。自個也是,咋又忍不住臨時起意呢?如今可好,竟然被人家懷疑上了。

想到這,鄭直下意識的呼啦一把臉。昨個兒這口血,怕不是真的是對方有意為之吧?

張元禎先用老態龍鐘打動鄭直的惻隱之心,然後再用托孤打消他的警惕之心,最後用官場心得來換取他臨了的那一句‘真心話’。

陛下可曾滿意?

馬車停下,片刻後外邊傳來朱小旗的聲音“稟東家,十叔求見。”

“進來吧。”鄭直無奈,他已經曉得了正德帝因為尚家求情升官的事。好在不日他也要出京,故而冇有理會。可顯然,鄭虤這廝另有想法。

鄭墨起身走了出去,片刻後鄭虤走了進來。鄭墨從外邊關上車廂門,片刻後,馬車又動了起來。

“去了南京,不是正合適嗎?又是太常寺,你煉藥也冇人打擾,俺嫂子會跟你一起去的。”果然不出鄭直預料,鄭虤一進來就要他想法子把自個留在京師。

“留都跟京師能一樣嗎?”終於蹭上鄭直馬車的鄭虤憤憤不平道“難不成,俺要做一輩子寺丞?你不為俺,也要為十……”

“住口。”鄭直斥責一聲,藉著車廂內昏暗的燈光道“莫以為俺不曉得你這一陣在哪。咋的了?是想俺鄭家跟著你們二人身敗名裂?”

鄭虤卻道“咋滴,你做的,俺做不的?俺不過才一個,你……”還冇講完,就被扇倒在車廂內。

“重新講。”鄭直冷漠的看著蜷縮在他麵前的鄭虤。

“……”鄭虤好漢不吃眼前虧,片刻後道“俺去南京也行,你得給銀子,否則俺去哪湊煉藥的藥材?”

鄭直收回手,拿出一根菸扔在鄭虤身上,然後又自顧自的拿出一根點上“先瞅瞅你煉的咋樣再講旁的,俺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你這話講的。”鄭虤一聽鄭直冇有把話堵死,立刻自證清白“俺這些日子,白日裡幫著你,夜裡……也在挑選那些藥方的。”

“你不是不懂方子嗎?”鄭直揶揄一句。

“俺是不懂。”鄭虤卻道“可是俺從那些方子裡發現了……家師的一些筆記。”瞅著鄭直那不屑神情,冇好氣道“曉得為啥那麼多婦人生不出孩子不?那是因為,她們用的那些胭脂水粉裡有鉛,那東西絕育。”

“那傲哥和修哥咋回事?”鄭直反問。

“那是趕巧了。”鄭虤湊過來就著鄭直的煙對著,然後低聲道“林濟洲就那麼點人,俺讓她們裝樂舞生,那些東西自然就用不了。二奶奶還好,大奶奶平日裡最喜這些,五十兩銀子一塊的玉女桃花粉都敢買,那裡邊就有鉛。”

鄭直眼睛一眯“你想講啥?”

“你已經懂了。”鄭虤索性坐在了車廂地板上“咋樣,這值不值一萬兩?”

鄭直笑笑“你把還有啥影響生育的都給俺。”

自從弘治十七年他們入京,除了二曼兒和言奴有過一胎外,太太、錦奴,遲遲不見動靜。而二曼兒和言奴也僅僅隻有一胎,就再冇動靜了。二曼兒懷上的時候是月子裡,那時候自然用不到那些胭脂水粉。言奴懷上的時候,正在家裡裝居士,也不可能用。之後因為太太進門,一群娘子也就開始了比著花銀子。這些胭脂水粉多貴的都敢買,以至於上月六爺專門開了家賣胭脂水粉的鋪子,騙銀子。

至於劉花卉?那老貨也應該用了,可是不要忘了,一直在服用鐘毅煉的藥。原來那藥不止能返老還童,還能促進子嗣綿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