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秋月驚雷(七十)
邊璋下值歸宅,燭火方挑亮,鄭直便踏著夜色來了。雖則鄭直前番已有意令邊璋稍避嫌務,奈何宦海得意,猶如錦衣夜行,終究難耐。此番來訪,明麵上是請邊璋參詳鹽政、馬務、河工等買賣如何入手,言語間卻按捺不住,將心底最隱秘的‘組閣’之念,半吐半露地攤了出來。
他本等著邊璋撫掌讚歎,或至少道一聲‘深謀遠慮’。不料邊璋聽罷,默然片刻,麵上並無喜色,反緩緩搖了搖頭。
“錯了?”鄭直笑容凝在臉上,滿眼俱是不信。
“確實錯了。”邊璋語聲平穩,卻斬釘截鐵“大錯特錯!”
鄭直心頭一堵,強按著性子,拱手道“小弟愚鈍,實在不曉錯在何處,還請師兄指點迷津。”話裡已帶了幾分不服“若無小弟居中,陛下倚仗何人推動組閣?若無小弟製衡,焦塚宰、張宗伯那等暴烈性子,豈能相安?若無小弟……”
“賢弟怎知,焦、張二位便不能互為牽製?”邊璋不待他堆砌羅列的理由講完,徑直反問。
“絕無可能!”鄭直脫口而出“此二人性情俱是剛愎,若無人居中轉圜調和……”話到此處,他自個兒也猛然頓住,半晌,才低聲補了一句“愚弟……終究是奉旨協理的輔臣。”
這一句‘輔臣’出口,他腦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念。官場之中,諸般作態、爭執,豈是真為意氣?無非皆是手段。所求者何?入閣,乃至首揆,方是最大的利之所在。那焦芳、張元禎平日對自個兒笑語相迎,何曾是懼?不過是目下需借自個兒之力,共推倒閣之事。一旦劉健等人去位,閣中空虛,他們又何須再容一個鄭行儉分潤權柄?陛下如今固然信重自個兒,可若有一日聖心轉移呢?
更令鄭直背脊生寒的是,前幾日,正是他自個兒親手將焦、張二人引至禦前!念及此,他隻能強自鎮定。陛下若不用俺,難道還能坐視劉健等人繼續掣肘不成?
邊璋見鄭直麵色變幻,知他已有觸動,複又緩聲問道“賢弟可曾想過,倘若陛下不從外間簡選,反在劉、謝、李三位閣老之中,擇一委以組閣之任,又當如何?”
“這……斷無可能!”鄭直本能地再次否認,可‘李東陽’三字驟然躍入心頭。去歲劉健臥病,李東陽便隱隱有些動作……他再也坐不住,倏然起身,向邊璋深深一揖,語氣已帶了幾分惶急“小弟方寸已亂,懇請師兄教我!”
有些關節,本就隔著一層窗紙。鄭直釋褐至今,雖也曆經風波,實則太過順遂。官位驟貴,德望未孚;才具雖顯,根基卻淺;諸事看似有成,多半是機緣巧合,陰差陽錯。他隻見眼前勝局,不察暗處危機,可謂‘不知己,亦不知彼’。如今眼見首揆之位似在咫尺,明知凶險,終究利令智昏,又犯了那‘臨事起意’的舊疾。
況且,這一路青雲直上,早將往日的惕厲之心消磨殆儘。在他看來‘旁人不能者,俺能;旁人不得者,俺得’,幾成理所當然。便是此番謀劃,他也未真打算與人深議,今夜來尋邊璋,炫耀之意恐多於求教。
此刻被對方一語點醒,再憶及當初北鎮撫司詔獄中的光景,竟有隔世之感。他怎就忘了,天家恩賞,可受而不可求;天家未賜,則斷不可自請。今上雖幼,終是天子。且天子,總有長大親政的一日。思及史冊所載英廟禦極後對待三楊的舊事,鄭直忽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戰栗起來。
“賢弟這是何故?”邊璋側身避禮,伸手將他扶起“俺們之間,若能相助,愚兄必不藏私。”察覺對方手臂輕顫,邊璋不由關切“可是身上不適?”
這倒非邊璋故作不知,實因他並不深知鄭直內裡乾坤。兩世為人,其中甘苦煎熬非常人可想象。未曾經曆絕境,自可勇猛無畏;可一旦從高處跌落過,再重頭來過,那份對失去的恐懼便深入骨髓。如今名望、富貴、嬌妻美妾、潑天家業皆繫於一身,鄭直已再無勇氣,亦無可能再經受一次那樣的顛覆了。換言之,眼前這道坎,他必須過去,倘若過不去,便是萬劫不複。
“無妨,隻是夜寒。”鄭直就著邊璋的手站穩,五指卻不由收緊,彷彿抓住救命浮木“師兄,若俺……若俺從此袖手,不再摻和陛下倒閣之事,你以為如何?”
“這……”邊璋蹙眉“如此,賢弟豈非失信於陛下?事已至此,騎虎難下矣。”他見鄭直神色惶然,溫聲安撫道“賢弟莫慌,如今劉首揆仍在位。俺們從長計議,一切尚有轉圜之機。”
“是,是,師兄將講得是。”鄭直連聲應和,心神不寧地摸出菸捲,竟忘了禮讓邊璋,自顧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然則,破局之策豈是頃刻可得?二人對坐燈下,苦苦思量,大眼瞪小眼,耳聽窗外更鼓頻頻,依舊未得善法。眼見早朝時辰將至,鄭直隻得強打精神,起身告辭,那背影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怏怏與疲憊。
“昨差承運庫太監王瓚、崔杲往南京、浙江織造。瓚等乞長蘆鹽一萬二千引,戶部止與六千引半與價銀,今可全與之。”二十二日早朝一開始,正德帝就讓戶部出銀子。
李東陽作為內閣輔臣,戶部尚書,代表戶部出班回稟“如是已足用矣。”
“既與半價,何不全與引鹽?”正德帝不滿質問。
“戶部亦是為朝廷撙節用度。”李東陽找不出合適的理由,隻好含糊其辭。
“該部既欲節用,何不留此半價,卻以引鹽與之。聽其變賣,不亦兩便?”正德帝卻早有準備。
“價銀有限,不若鹽引之費為多。”李東陽不得不講出實情。
“何故?”正德帝明知故問。
李東陽答“鹽引數有夾帶,如引一紙便夾帶數十引。以此私鹽壅滯,官鹽不行。”還不忘搬出弘治帝壓正德帝“先帝臨終銳意整理鹽法,正是今日急務,不可不為遠慮。”
“若有夾帶事覺,朝廷自有法度處之。”正德帝不以為然。
李東陽理屈詞窮,隻好一竿子打落一船人“此輩若得明旨,即於船上張揭黃旗,書寫欽賜皇鹽字樣。勢焰烜赫,州縣驛遞官吏酬應少誤,即加笞辱,亦隱忍受之。至於鹽商、灶戶,雖淩虐萬狀,誰敢呼冤?故而不若禁之於始。”
這時劉健等人也出班附和。
“天下事豈專是內官壞了?譬如十個人中也僅有三四個好人,壞事者十常六七。諸位亦自知之。”正德帝嘲諷一句,卻口風一變“不過剛剛李少傅所言,整治鹽法今日急務,乃是老成持重之言。”
劉健,李東陽,謝遷頓時感覺不妙。
“著都察院選一二能臣,前往兩淮、兩浙、長蘆、河東、山東、福建六都轉運鹽使司清理鹽法。”正德帝已經開口,根本不容三人反應。
“阿!”李東陽剛剛親口講的,孝宗要治理鹽務。如今正德帝順坡下驢,用的還是都察院的禦史,他根本無法反對。
劉健三人原本以為正德帝若是再有舉動,依舊會用特旨,不成想對方竟然聲東擊西,光明正大的發出了旨意。看來又有高人在幕後指點,退班的三人不由自主的將目光定格在了始終不發一言,目光呆滯的鄭直身上。
裝!
因為後個兒就是二十四,正德帝親政的日子,故而禮部將擬定的太皇太後與皇太後的徽號呈送禦前。
“太皇太後上徽號,慈聖康壽太皇太後。皇太後上徽號,慈壽皇太後。”正德帝對於禮部擬定的徽號並冇有不滿,斟酌之後同意了。
“阿!”跪在禦前的謝遷承旨。
正德帝不等謝遷退班,繼續道“以順天府武清縣,保定府慶都、清苑二縣,廣平府清河縣空地合二千二百二十八頃九十畝賜瑞安侯王源、壽寧侯張鶴齡、皇親都督同知尚琬。”
鄭直雖然承諾要拽著劉健三人退閣,可是三個老賊也不是傻子,咋能輕易行此險招。而外朝藉著楊源的死,對劉瑾等人的彈劾日甚一日,故而正德帝決定引誘劉健等人發難。反正隻要四個賊子上本,事情就成了。到時候,誰還敢抓著劉瑾等人不放?
果然,謝遷沉默不語,而禦道旁的禦史已經有人脫穎而出,表示反對了。
可是讓正德帝失望的是,不單單劉健三人置身事外,就連鄭直也老僧入定不為所動。更讓正德帝惱火的是,這種時候依舊有人彈劾張元禎,並且有擴大趨勢。
瞅著小豬羅在禦座上坐立不安,鄭直心裡終於好受一些,然後繼續順著他剛剛靈機一現的思路琢磨下去。
不同於今日之前,鄭直再不敢奢求組閣,甚至也不敢奢望還留在內閣,而是想法子保住在朝堂有一席之地。不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保命。
也不同於鄭直決定爭奪首揆時的瞻前顧後,猶猶豫豫。這回他不過片刻就看清了本心,昨夜已經當機立斷決定收手。目下他要做的就是,儘可能的把水攪渾,以便全身而退。出京後繼續按照在遼東的時候所想,以各種名目滯留不歸。然後等待七年,再捲土重來。
故而,如今鄭直的每一個決定都必須慎之又慎。他對發生在眼前的每一件事,也想的更好更進更深。
比如剛剛的一幕,旁人看到的是正德帝小勝一場,而鄭直卻看到的是正德帝耍了劉健等三人。雖然奇怪李東陽為何會露出破綻,卻看出了正德帝與對方並無默契。這意味著啥?師兄講的最壞的情況暫時還冇有出現。至於以後會不會出現,鄭直不曉得,卻曉得一件事,他用餘光掃了眼禮部的方向。
俺中舉多虧了先生;俺中貢亦多虧了先生,如今請先生再送弟子一程吧!
目下不論焦芳和張元禎誰被搞下去,那麼師兄擔心的正德帝用焦、張互相牽製的格局就會破功。而以如今的情形,顯然搞張元禎事半功倍。如此,正德帝要想控製朝局,就必須再選擇一個資曆老的。
這幾日對張元禎此起彼伏,連綿不絕的彈劾真的是劉健等人搞得?你焦太宰又在其中起了啥作用?鄭直差點忘了,他跟對方有殺孫之仇。一旦讓焦芳得勢,誰曉得會不會翻臉無情?果然是深藏不露,能讓自個兒這個凶手都消除戒備,將對方引為臂助。這老辣之人,是好相與的?
散朝之後,鄭直回到文淵閣值房。因為五軍斷事司已經設立,故而如今這裡隻剩下了程敬和鄭墨“惺齋兄。”短暫的沉默後鄭直開口,打破了他自個的規矩“把今日彈劾張宗伯的言官列個單子。”
程敬不明所以,卻立刻應了一聲,拿過紙筆開始寫了起來。
“一會程修撰寫好,趁著中午取飯送出去。”鄭直對著鄭墨幽幽道“讓你朱叔按照名單,每家送一百兩。記著,啥也彆講,也不要讓人記住麵容。”
鄭墨應了一聲。
正在默寫名單的程敬心中一動,看來鄭少保這是準備幫張座師入閣了。雖然不懂為何鄭直會如此賣力氣,卻也感覺對方重情重義。今個兒雖然彈劾張元禎的聲音不小,可是人數並不多。攏共十幾個人,不過片刻,程敬就寫好了。
鄭直接過來瞅了瞅,想了想,又遞給程敬“這些日子彈劾的人也寫上去。”扭頭又看向鄭墨“每人送一百五十兩。”
不過片刻,已經花了三千五百兩紋銀。程敬和鄭墨雖然都在朝鮮發了財,可也不由替鄭直肉疼。
待程敬再寫完,鄭直又接過來瞅瞅,攏共三十個人名,滿意的交給鄭墨“記著,讓你朱叔務必入夜之後都送出去。”
鄭墨應了一聲,小心接過名單,趕緊用力吹尚未乾透的墨字。
鄭直襬擺手,鄭墨起身行禮之後,去外值房了。
“把這事透露給和俺們不對付的禦史。”鄭直的聲音冷漠不帶感情。
程敬一愣,趕忙應了一聲。他還以為鄭行儉轉了性子,卻不想對方還是那樣。好在自個始終堅定跟隨,這麼多年下來終於獲得了對方的信任“其實東翁大可不必,剛剛那份名單,還缺三個名字,都是好虛名甚於金錢。”
鄭直翻了個白眼“那俺讓墨哥再加上?”
“太用力不免畫蛇添足。”程敬恭敬道“倘若那三十個人明日全都再不發一言,自然會有人去查。倘若內裡有誰想要做諍臣,也就正應其事。”
鄭直笑了“惺齋可曉得吏部左侍郎王鏊王濟之?”
“成化十年解元,成化十一年會試會員,殿試探花。”程敬不帶磕絆的就講出了王鏊的大概腳色“稍遜於東翁。”
“俺不如也。”經此一遭,日漸膨脹的鄭直又恢複了往日的‘謙遜’,也不糾纏“不知與焦太宰相比如何?”
“焦太宰乃是天順八年進士,宦海沉浮四十餘年。”程敬想了想“世間如同東翁一般天縱奇才,乃是鳳毛麟角。”
鄭直哭笑不得,卻繼續追問“與王少宗伯相比如何?”
“王少宗伯乃是成化十七年狀元。”程敬想了想“與王少宰不分仲伯。”
所謂的王少宗伯就是王陽明的父親,禮部侍郎王華。程敬不曉得鄭直的籌劃,隻以為對方與張元禎鬨翻了,如今想要尋找一位可以在朝堂壓製焦芳的人日後作為臂助。因此回答的委婉,意思卻很直白,兩個人雖然都很出色,卻幾乎都冇有地方工作經驗。這在如今的朝堂就是短板,畢竟誰都看的出正德帝要銳意革新。若是不能獲得正德帝的支援,又怎麼可能待的長久呢?
鄭直一連問了五位六部九卿中的佼佼者,卻都被程敬否了。
“其實,卑職以為,東翁與其大海撈針,不如出奇製勝。”程敬最後建議“畢竟朝廷就那麼幾個人,脈絡明確。”
鄭直想了想,拱手道“惺齋兄一語驚醒夢中人。”
除了鄭直這個異類,如今朝堂中哪一位重臣不是苦熬多年。早就被師承,同年,鄉黨這張大網籠蓋。能夠自作主張的又怎麼會甘於在鄭直麵前伏低做小?受製於人的也冇有挑肥揀瘦的權力。
那麼究竟找誰來鉗製焦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