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秋月驚雷(七十一)

暮鼓陣陣,華燈初上。各衚衕口,賣夜食的挑子已然擺開。羊角燈昏黃的光暈裡,熱氣裹著麪湯、鹵煮的香氣瀰漫開來,引來歸家的吏員、下值的軍漢圍攏。站著蹲著,匆匆果腹。更夫拎著梆子,在人群的縫隙裡小心穿行,拖長了調子提醒著“燈火小心……”。

範子平衚衕斜對過,剪子衚衕儘頭一處二進院內,此刻已經張燈結綵。這是觀主送給李媽媽作出嫁的院子,她明日就會從此處出閣。院裡已簡單裝點過,透著喜氣,卻也不算張揚。前院李裹兒正在招待明日來助拳的衛內袍澤,後院卻顯得有些冷清。除了院內一個小丫頭守在後角門旁,再無一人走動。

範子平衚衕斜對過,剪子衚衕儘頭一處二進小院,眼下已是紅燈高懸,綵綢輕綰。此乃觀主恩賞李媽媽作出閣之用的宅子,明日她便要從這裡風光嫁去。院裡已依禮略作點綴,喜氣盈門,卻不越份張揚。前院裡頭,李裹兒正替明日將到的衛所袍澤弟兄們安排茶果座席,言語熱絡;轉過照壁,後院卻顯得格外靜寂。唯有李媽媽獨自守在正房門廊下,望著簷下微微晃動的紅燈,再無旁人走動,一片安然待嫁的光景。

終於外邊傳來動靜,李媽媽趕忙角門悄啟,讓到一旁。片刻後,明日的新郎官朱總旗側身護著一位頭戴深色帷幕、身著灰鼠鬥篷的女子步入。

李媽媽見來人,未語眼圈先紅,趕忙欲行禮,被對方輕輕托住她的臂彎“媽媽大喜,”帷幕後傳來宋二姐溫緩聲音“我來送一程。”

李媽媽點點頭“觀主請。”扶住對方,也不看朱總旗,引著進了正屋西梢間。

二人剛剛落座,朱總旗將一紫檀小匣並一樟木箱置於桌案,默然退至屋外廊下守望。

宋二姐引李媽媽至桌前,啟小匣,內裡整整齊齊碼著店鋪、田莊契紙並一套五件的頭麵,十二枚每枚五兩重的金錠;複開樟木箱,滿目皆是雲錦、宋緞、杭羅所裁新衣,光華流轉,尺寸樣式皆合李媽媽身形。

“這……這太厚重,我……奴婢如何承受得起!”李媽媽聲音發顫,撫過冰涼滑韌的衣料,淚水滾落。她明白,這非僅厚贈,更是保她後半生安穩的真心。

“你當得的。”宋二姐語聲平靜“這些年,你不易。”寥寥數字,卻重逾千金。

李媽媽拭淚穩神,知時辰有限,遂低聲將這月院中大小情狀、各房動靜,尤其宋女官伺候爺回來後宋壽奴前後諸般細微,一一稟明。言畢,她覷著帷帽陰影,終是趨前半步,氣聲輕促道“還有一樁……沈家那幾位小娘,品貌俱佳,識文曉事,如今客居觀中,終究名分未定。觀主何不……尋個時機,在爺跟前遞句話,順理成章納了?終究是自家人,放在屋裡,也……也多分倚傍。”

此言甚險,近乎挑弄內帷。李媽媽屏息垂首,候著迴應。

宋二姐靜立片刻,帷帽紋絲未動,隻聞燈芯輕微劈啪。

“媽媽心意,我知曉了。”宋二姐終於開口,聲線無波“這些事,你往後不必再費心。出了這門,安心過你的日子便是。”略頓,複道“院裡如何,觀裡如何,沈家諸人……皆不必再理會。”

不拒不應,隻一句‘不必理會’,輕描淡寫劃開界限。

李媽媽咽回想再勸之言,恭順應:“是,奴婢記下了。”

宋二姐似又想起什麼,緩聲道“對了,觀裡吉祥、如意兩個,這半年媽媽帶在身邊教導,也算知根底。明日你出閣,我暫且將她們托付於你。待過段日子,自會遣人來接。”

李媽媽微怔,旋即領會,這是連留在大道觀中的沈家相關人等,也要一併疏遠隔開。她肅然應承“觀主放心,奴婢定當仔細照看。”

宋二姐不再多言,略問幾句李媽媽日後起居安排,便起身告辭。依舊由朱總旗護著,悄無聲息冇入夜色。

李媽媽送至門邊,手按著那匣地契與滿箱錦衣,心中暖澀交織。舊主仆緣,至此分明;院內觀中風雲,已與她無乾。而吉祥、如意暫托,寓意不言自明,往後是真真正正‘不必理會’了。

鄭虎臣自兵部衙門回府,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沉鬱。清晨那道斥責他‘逗留京師,延不赴任’的嚴旨,與兵部衙門裡虛耗整日,堂官推諉,司官閃躲,那張關乎前程甚至性命的‘駕貼’依舊杳無蹤跡,令他心頭如壓巨石。鄭虎臣未回南鄭第,隻是讓軍伴把在京營的東西送回家,自個徑直轉往西鄭第,欲尋鄭直商議應對之策。冇錯,出了這事,鄭虎臣已自覺搬出了京營官廳。

管家郭帖引鄭虎臣入前廳守中堂時,堂內正值忙碌。大奶奶胡氏端坐於上首,手執禮單凝神審看;四奶奶孫氏立於窗邊,正與十奶奶低聲斟酌一盆珊瑚盆景的擺放方位;十七奶奶則指點著仆婦懸掛一幅‘麟趾呈祥’的錦緞賀軸。周圍不時有俊俏的丫頭進來回稟事項,各處已初見喜慶格局,顯是為十四奶奶進門預備。

見鄭虎臣踏入,眾人皆停手見禮。十七奶奶上前溫言道“爵主來了。”餘者亦隨之稱“爵主”。

鄭虎臣點頭,目光掃過滿堂陳設,知非議事之時,便徑直問道“五虎可在?”

十七奶奶麵露歉然,恭聲回稟:“回爵主,官人一早便出門了,尚未歸來。爵主若有要緊事,可否留話,妾身定當轉達。”

這自然是場麵話,事實鄭直自打前個兒夜裡出去,就再冇回來。不過昨個兒和剛纔都讓鄭墨送來了口信,講有正事,不回來了。故而十七奶奶纔會代為遮掩,百官拿一個八品欽天監的官和皇爺鬥法的事,她也聽到了。

鄭虎臣聞言,心下更沉,麵上卻未露分毫,隻淡淡道“無妨,並非急務。”他略一沉吟,冇話找話。想起鄭虤調任之事,隻道家中眾人應已知曉“今日方知,二虎也領了朝廷差遣,不日將往南京赴任。往後京中,又少一位兄弟了。”

此言一出,堂內空氣彷彿凝了一瞬,守在廊下的挑心立刻示意準備進門稟報差事的夏大姐等著。

十奶奶手中原本輕觸珊瑚枝的手指驟然頓住,倏地抬頭,看向十七奶奶,似乎想確認什麼。卻礙於眾目睽睽,終究未能出聲。對於離京她早有準備,不想這麼快。

大奶奶審看禮單的目光驀地停滯,手無意識地撚緊了紙張邊緣。她垂下眼簾,試圖維持那副端然的姿態,頸項線條卻微微僵硬。南京……竟這般突然?

四奶奶敏銳察覺爵主眉間倦色與話語背後的不尋常,又見十奶奶神色,心下暗歎。她不動聲色地挪步至鄭虎臣身側,聲音溫婉關切“爵主可是從部裡回來?忙碌整日,想必乏了。不若先回南第歇息,十七爺回來,妾身或嫂嫂們立時遣人過去知會?”她言辭體貼,既全了禮數,亦給了鄭虎臣離開的由頭。

十七奶奶已將十奶奶與大奶奶的細微變化儘收眼底,神色依舊從容。她順著四奶奶的話,向鄭虎臣柔聲道“四嫂講得是。爵主且安心,十四妹妹這兒有我們照料。待官人回來,必即刻請他去南第拜見爵主。”

鄭虎臣本意隻是告知,未曾想眾人竟似毫不知情,心知自個兒或許失言。見太太與十七奶奶言辭周全,便順勢讚同“也罷。你們且忙,俺先回去了。”言罷,對眾人略一示意,便轉身離去,步履沉穩,卻比來時更顯沉重。

守中堂內,喜慶的佈置依舊鮮亮,氣氛卻已悄然不同。十奶奶走到十七奶奶身旁似有千言萬語;大奶奶緩緩放下禮單,目光投向窗外,久久未動。唯有拉著十奶奶手的十七奶奶與四奶奶輕聲商議擺設事宜的柔和語調,如常響起。

月色昏朦,範進再次叩響李夢陽宅門。書房內,燈影搖紅,李夢陽麵沉似水,連日來百官為楊源請命致祭的奏疏皆被留中,天子態度倨傲如斯,令他既憤且憂。見範進來,他語氣不免帶出幾分怨意“範兄此時又來,莫非嫌眼下風波還不夠險惡?陛下乾綱獨斷,日益難測,你我這般強諫,隻怕……”

範進坦然受之,撩袍坐下“空穀兄所慮極是。陛下少年心性,近年愈發不受羈縻,劉瑾輩細小蠱惑日深,此時觸逆鱗,確有不測之禍。”他承認得乾脆,反令李夢陽一怔。

“既知如此,範兄何以……”李夢陽蹙眉。

範進不答,隻將身子向前微傾,壓低聲音“空穀兄,如今之勢,實如騎虎。然猛虎頸下,亦有軟肋可乘。”他目光灼灼“目下便有一絕佳時機,鄭行儉不日便將成親,按例必有數日告假,不入朝堂。”

李夢陽神色微動“鄭直……與此事何乾?”

“大有乾係。”範進嘴角牽起一絲細微弧度“鄭直在時,以其聖眷與手段,常於陛下左右轉圜,亦暗裡平衡劉瑾等人氣焰。他一旦暫離,陛下身邊便少一緩頰之人,劉瑾輩更為顯眼獨大。此正可為俺們所用!”他見李夢陽凝神靜聽,遂將計策和盤托出“這幾日,空穀兄當速速聯絡素有清望、敢言之士,密議聯署。待鄭行儉喜期一到,其身影不至奉天殿時,便可發動百官,齊集奉天門外,長跪泣血,惟請陛下逐劉瑾等‘八虎’,清君側!彼時鄭行儉不在,無人居中調和聖意,陛下直麵洶洶輿情,劉瑾等又成眾矢之的……”

李夢陽眼中漸亮,呼吸微促“你是講……先集百官之力扳倒閹豎?”

“正是!”範進撫掌,聲音壓得更低“隻要此事得成,閹黨一去,陛下頓失臂膀。屆時,再順勢發動第二波,聯名劾奏鄭行儉……或言其結交內侍,或論其恃寵驕橫,或劾其家族不謹。屆時,陛下新去近幸,勢單力孤,麵對滿朝文武再次伏闕懇請,安能再強行庇護一鄭行儉耶?必不得已而從之!”

範進描繪的前景,步步為營,環環相扣。李夢陽聽得心潮起伏,原先那點畏難埋怨早已拋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冒險與功業欲的興奮。鄭直暫離的視窗,百官伏闕的聲勢,去閹黨、再逐倖臣的連環計……若成,必是震動朝野、青史留名的大功業!

“範兄此計……”李夢陽深吸一口氣,眼中精光閃動“甚妙!隻是聯絡何人,聯署奏本如何措辭,何時發動,須得極其隱秘周詳。”

範進知李夢陽已動心,遂斂容正色“空穀兄所慮極是。侍生已草擬數位可選之人的名單,皆是風骨硬挺、不畏權閹之輩。奏本關節,侍生亦有所構思……”二人遂就著昏燈,頭碰頭密密商議起來,將那月色與夜色,皆隔絕在算計的藩籬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