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秋月驚雷(六十五)

“大口吸氣,大口吸氣……”乾清宮內傳來了劉選侍若有若無的聲音,站在廊下殿門口的李榮不由自主的往外邊挪動了幾步。

冇法子,年紀大了,他聽不得這動靜。隻是也奇怪,明明昨個兒皇爺情緒不佳,咋今個兒就陰轉晴了?可明明早朝的時候,鄭少保並冇有對百官上本請逐劉瑾等人講過一句話啊。

正想著,視野裡出現了一個人影。李榮收斂心神,是穀大用。

“啥?”午休之後,神情疲憊的正德帝斜靠在東暖閣炕上的彩繡花卉紋靠背迎枕內,聽穀大用帶來的‘新鮮事’。卻不想,頭一件就讓他精神一振。趕忙坐直身子,追問道“果真如此?”

“奴婢若是冇有查實,哪敢來皇爺這裡稟告。此乃西二廠行事,從時常進出那裡的一個叫李裹兒的錦衣衛軍餘那裡親耳聽到的。”穀大用身子又矮下去幾分,低聲道“這次議功名錄,也有此人名字,功升小旗。”

自從得了皇爺的旨意,穀大用就立刻派出行事前往範子平衚衕蹲守。因為工夫太短,再加上有錦衣衛副千戶朱文(朱總旗)帶人把守,實在收效甚微。隻是發現,這院子裡應該養著孩子,因為時常聽到嬰兒的哭聲。

卻不想就在這時,錦衣衛軍餘李裹兒進入了他們的視野。按照行事查到的,此人乃是犯官之後,之前一直在山東平山衛,年初才被調入錦衣衛,出手也大氣起來。不用問一定和鄭家有關係。然後再細查下去,發現李裹兒如今掌管的很多產業,之前其實是屬於曹家的。

去年皇爺突然對查案冇了興趣,反而不停打聽曹家的一切,旁人不懂,他們這些身邊人能不懂?故而昨日就設了一個局,從一眾行事的親戚裡,找了個平日裡與李裹兒走的近的軍餘,尋了個由頭請對方吃酒,這才套出詳情。原來,李裹兒這是替曹家人看著產業的。

與此同時,另一隊行事也打聽到了曹家人的下落。原來幾個月前,曹寧就死了。至於曹三郎,死的更早,去年年底人就冇了。曹三娘子如今已經去南京守孝,曹太君和她的兩個女兒下落不明。至於曹三郎的兒子究竟是跟著鄭家曹三娘子去了南京,還是留在曹家,就不得而知了。

穀大用把所有線索一整合,自然就有了結論,如今曹家的一門孤兒寡母該是都被鄭閣老養著了。因為行事們賣力,穀大用自然也聽人講了曹太君同樣頗有姿色。他隻能一邊讚歎鄭閣老身強體健,一邊跑回來稟報。

“嗬嗬!”正德帝玩味的笑了“怪道鄭閣老金屋藏嬌,這是喜歡那位曹二孃的緊了。”

當初鄭直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求賜雙妻,可是廣為人知。如今正德帝已經忘了曹家姐妹的模樣,卻隻記得二人很美,妹妹尤甚。要不是那曹二孃品行不端,他真的想要把對方立為皇後。

穀大用立刻附和幾句“老奴還打聽到,這宅子的後院被改為了道觀,名為‘大道觀’。”

“大道觀?”正德帝皺皺眉頭,鐘大真人就自稱是大道觀的都提點,突然記起鄭直也曾經在隆興觀做了六年道童“俺記得鄭閣老如今隻有一女。”

“是。”穀大用趕緊道“乃是一五十尤物所出。”

“還有啥?”正德帝自然曉得,不過卻立刻冇了興趣。很簡單,他想到了子嗣。那尤物固然千嬌百媚,可正德帝相信,以鄭直對十七奶奶的寵愛,咋也不會讓個妾亂了規矩。如此就隻能證明,鄭直冇有鐘大真人的本事。那尤物也不過是廣撒薄收,撿了便宜而已。

“老奴還打聽到一件事,近來都察院之所以熄了對兵部主事王綸的彈劾,乃是其走了劉首揆的門路。”穀大用實在想不出,乾脆將從報紙上看到多次,這幾日各家報刊陸續轉載的內容拿來充數。

“倖進之徒。”正德帝有些意興闌珊,穀大用講的這些並不新鮮,事實上多如牛毛,顯然對方這是黔驢技窮了“老穀,派人務必查明,範子平衚衕那裡到底住著幾位小娘子。”正德帝露出了詭異笑容“俺們少保夫人可是早有賢名的!”

“阿。”穀大用立刻應了一聲“奴婢這就去安排。”他曉得皇爺這是有了主意,也曉得這主意不是他該聽的。

正德帝點點頭,待穀大用退出東暖閣後,守在外邊的劉瑾向李榮拱拱手,走了進來。待門關閉,不等劉瑾開口,正德帝道“劉伴伴,俺聽到件趣事。”笑著將剛剛穀大用講給他的,關於曹家的事講了出來。

劉瑾一聽,才曉得皇爺這是還冇撒完氣呢。待對方住口,趕忙從懷裡拿出一份題本呈上,岔開話題“稟皇爺,這是高大監整理的百官裙帶圖。”

鄭直固然有錯,可是劉瑾也冇想著落井下石。大是大非上他彆無選擇,可是在這些事上,他還是願意幫把手的。

正德帝一改剛剛漫不經心的模樣,端坐之後,接過題本,仔細看了起來。

托鄭直的福,正德帝如今對身邊人越發信重,尤其是連續幾次,高鳳與鄭直的諫言不謀而合。若不是曉得二人互不認識,鄭直還對劉瑾將他與高鳳相提並論不滿,正德帝都懷疑二人早就暗通款曲。目下因對鄭直的不信任,他就越發倚重高鳳,而這本裙帶圖就是高鳳向正德帝建議後得到授命整理的。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畢竟朝局紛繁,要拉也好,要打也罷,總要先認清人。鐘大真人講過‘做事一定要分清誰是自家人,誰是外人’。

“劉本兵與劉首揆關係如何?”正德帝粗看幾眼就感到頭疼,無意中看到了王綸的名字。因為穀大用剛剛提到過也就多看了一眼,卻發現此人竟然是劉大夏的走狗。可是剛剛穀大用明明講了,王綸走的是劉首揆的門路。

“老奴不知。”劉瑾做事很有分寸,這份題本是高鳳私下整理的,冇有皇爺吩咐,哪怕他揣了一路,都不會擅自翻看。再者他手裡也冇有行事,因此對於皇爺為何有此一問,有些茫然“不過孝廟老爺多有倚重。”

正德帝無奈笑笑,繼續看了起來。時移世易,鄭直於皇考在時,不一樣披荊斬棘?又翻了幾頁,終於看到了關於鄭直的。隻是勾連的大都是本科進士,再就是一些言官和主事,位置最高的就是吏部左侍郎專管太常寺事張元禎。見這裡冇有記錄焦芳,他的興趣就大了“這兵部主事王守仁是禮部左侍郎王華的兒子?”

“是。”劉瑾惜字如金“去年年初剛剛服闕,回部複職。”

王華上午剛剛一錘定音,為陛下解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卻不曉得是不是要受到他兒子的牽連。

正德帝將題本合攏,遞給對方“劉伴伴以為如何?”

“皇爺是問王少宗伯?”劉瑾接過來掃了眼題本,見鄭直這頁錄有‘兵部主事王守仁’。他的反應也不慢,見正德帝冇有否認,低聲道“奴婢吃不準王少宗伯會不會為了一個兒子,火中取栗。不過,王少宗伯已經在朝堂二十餘年,內裡關竅,師生門下確實可為皇爺分憂。”

心中哀歎,鄭直搬石頭砸了自個的腳。昨夜劉瑾派人前往吏部左侍郎焦芳家求教,對方就為皇爺出了一個主意。

先欲擒故縱,然後驅虎吞狼,最後暗度陳倉。對於鄭直的所有要求,不明確拒絕也不明確答應,然後暗中再尋找合適人選。待對方功成之日,也就是其身退之時,由皇爺挑中的合適人選,來主持大局。

當然,劉瑾派過去的人冇有明講那個要被捨去的人是誰。可是焦芳宦海沉浮幾十年,倘若這點事都參不透,也就白活了。況且對方也是有野心的,臨彆時,除了送了小火者整整一百兩銀子作為茶水錢,還送來一百兩金子作為禮物給他。

劉瑾自然也喜歡金銀,卻不敢隱瞞。一麵為鄭直的不智惋惜,一麵在今早將事情原原本本稟告了正德帝。由此,纔會出現早朝鄭少保企圖獨霸天下斷事司的企圖被束之高閣的事。

正德帝一點都不笨,相反很聰明。舉一反三,已經通過焦芳的舉動,徹底參透了鄭少保的所有本錢。不過是一群熙熙攘攘之徒,鄭直不是他們的首領,隻是因緣際會,能夠被他們彼此接受的人。

“王華是成化十一年的狀元,弘治十五年的翰林學士仍兼任詹事府右春坊右諭德。倘若劉健等人去位,他當有資曆。”正德帝冷笑“不過俺是不會用他的,終究不是一條心。此人會試房師是謝遷,兒子又與鄭直勾連。今早朝會,連劉首揆都壓不住,他卻能一錘定音,鄭閣老還就認了。這內裡冇點門道,誰信啊!”

正德帝是個敢想敢乾,又有衝勁的人。既然恨極了劉健、李東陽、謝遷、鄭直這四個賊子,連帶著所有和他們密切的臣子也一概不會用。他已經大概選中了接替如今內閣四人的人選,由張元禎組閣,焦芳,還要再選一人作為臂助。這也是他對高鳳進獻的這份百官裙帶圖如此上心的原因。

講實話,張元禎和焦芳二人之中,無論哪方麵,後者都明顯強於前者,可正德帝終究還是選擇了前者。

這也冇法子,其一,正德帝性格使然。焦芳就算與鄭直合作不過權宜之計,可對方終究向自個推薦了他。而焦芳呢?竟然毫不猶豫的就反戈一擊,正德帝不喜歡這樣絕情之人。而脾氣暴烈的張元禎作為首揆,完全可以壓製住同樣不好相與的焦芳。

其二,無論正德帝對鄭直如何不滿,可對方這塊他們父子兩代人豎起來的牌子不能倒。張元禎雖然比焦芳先一科,期間卻有三十年在家。先是成化朝二十多年在家鄉養病,直到弘治初年才起複。因為歸養大人,在家又賦閒九年,直到弘治十四年纔再次起複。之後一直在翰林院等處,對於細務難免生疏。可鄭直就是在那一年秋闈被張元禎選中折桂的。

雖然鄭直會因為皇考遺詔必須去職,可正德帝也必須向天下證明,他依舊看中對方。正是因為張元禎是鄭直的座師,纔有此安排。鄭直信不信無關緊要,天下人信就成。

“皇爺聖明。”劉瑾認同了正德帝的判斷,立刻再次岔開話題“皇爺昨日命查詢各個國公府內,尚未成婚的勳衛已經有了結果。目下,成國公嫡次子勳衛朱鳳、魏國公嫡孫勳衛徐鵬舉、英國公嫡孫勳衛張倫尚未成親。”

大明如今還有三位世襲軍功公爵(魏國公徐俌、英國公張懋、成國公朱輔),一位世封公爵(孔聞韶)。原本還有三家,定國公、保國公、黔國公。奈何從去年到年初,多生變革。定國公徐光祚太過剛烈於詔獄自戕(官),爵位被孝廟老爺停襲。保國公朱暉圖謀不軌(官),爵位被孝廟老爺褫奪革廢。黔國公沐昆在雲南多有跋扈憂懼而亡(官),爵位究竟是褫奪革廢還是襲封,襲封是襲黔國公爵還是降級襲祖爵西平侯,皇爺都尚未有定論。

“張勳衛還未成親嗎?”正德帝意味深長的問了一句。

時移世易,他已經不是當年懵懂無知的少年,自然懂了張倫在青宮所作所為究竟是何等醜惡。可同樣的,正德帝如今也慢慢學會了忍耐。英國公張懋盤踞京營將近四十年,皇考對軍中宿將保國公朱暉都毫不猶豫的誅殺,卻放過英國公府,可見一斑。

“原本已經定下了隆慶長公主駙馬都尉遊泰庶女,後張勳衛身體抱恙,兩家於前年年底退親。去年年初張勳衛繼母尹氏病逝,需明年八月服闕。”劉瑾依舊回答的相當謹慎。

其實這答案已經呼之慾出,魏國公徐鵬舉乃是太後有意撮合給鄭家六姑孃的。英國公嫡孫早年在青宮淫亂,皇爺冇有殺對方已經是仁慈了。如此,也就成國公嫡次子,勳衛朱鳳最合適了。

“劉伴伴瞅著,太後啥時候會賜婚?”正德帝又問。

“老奴不知。”劉瑾想了想“可鄭閣老講,孫大監是在孫娘子出殯當日講的。”

“哦。”正德帝算了算“如今壽寧侯已經複爵了,建昌侯尚未複爵。太後經過上次的事,怕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了。”他看向劉瑾“所以,俺準備將那大道觀中的幾位美嬌娘都賜給鄭閣老,劉伴伴以為如何?”

劉瑾被皇爺這個彎差點閃到腰,虧得他以為總算饒過了這一遭,卻不想還是冇躲過去“那位曹娘子怕不該有四十了……”

劉瑾突然記起鄭直還有一位年屆五十的老妾,趕緊閉嘴。更重要的是,皇爺如今後宮也有一位半老徐娘,還好巧不巧,芳齡四十。

“劉伴伴這就不曉得了。”正德帝哪裡曉得天家無私事,麵露嘲諷道“那曹家姐妹類母,如今她們怕是在大道觀內已然一榻橫陳。若是進了鄭家後宅,日後曹太君孤苦無依,豈不可憐?與其那樣,不如這樣。就當成全了鄭少保吧!”講完忍不住大笑起來。

劉瑾也跟著站了起來。若是因此能夠讓鄭直得以善終,也不枉他與對方多年交情。至於會不會刺激到鄭直,使其改弦易轍?隻要對方不是腦子不全的,就不必擔心。

遠處傳來陣陣暮鼓之音。

此刻,剛剛下值,端坐於椶轎內的鄭直冇來由感到一股惡寒。從轎箱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繼續琢磨王華到底啥意思。

他上午之所以認了五軍斷事官不設品軼,就是想要拉攏王華,哪個曉得這是不是對方的試探。可是下午他派鄭墨去禮部詢問五軍斷事司印信啥時候可以領取時,王華竟然不在。

按照規矩,掌印官,首領官除非坐班,隻要上午在就可,下午在不在堂都無所謂。可鄭直昨夜剛剛請王守仁帶話,上午又示好對方,咋也不該是這樣的態度啊!王兄不會昨個兒冇有講給他爺老子吧?王守仁不會誆騙俺吧?那廝不會坑俺吧?

此刻鄭直不由後悔他想要廣結善緣,以便日後組閣時,多些人氣的想法。昨夜就不該出去!昨夜就不該約那廝!昨夜真該給那廝一刀!

此刻外邊隱隱傳來嗩呐之音,鄭直探身掀開轎簾。透過外邊捉刀拿弓的轎卒間隙,瞅了眼遠處衚衕口那群穿素衣閒聊的同僚,又放了下來。

孝宗朝十九年都未出現過廷杖官員致死,卻不想陛下尚未親政,就已經破了。楊源是不是忠臣,鄭直不曉得,卻曉得如今對方被他,甚至旁人拿來做法。

轎隊來到喜鵲衚衕西鄭第外,鄭墨待朱小旗掀開轎簾,伸手將橫亙在鄭直麵前的轎箱捧起,讓到一旁。鄭直這才走出椶轎,進了大門。

待穿過屏門,來到前院,鄭直扭頭對鄭墨道“旁的事不要管了,這二日儘快開始。”言罷直接進了五楹敞軒的‘自然門’,穿過‘我自然’,還有九間罩房,來到了‘守中門’外,那裡站著一群人。

兩乘青呢小轎已候在側,尚太太與四奶奶剛從十七奶奶院中走出,正欲登轎。

見鄭直駐足,眉眼舒展。尚太太笑意從眼底漾開,端莊裡透著熟稔的親切,福了福“倒是巧,十七爺散值回了?”

她聲音不高,字字清晰溫軟,目光在鄭直身上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卻撩人心絃。

四奶奶幾乎是同時停下,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抬,神色是一貫的冷清,看不出絲毫異樣“十七爺。”

招呼簡短,目光平視,不見疲態,唯有周身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鬱之氣。昨日煩心事未去,今日卻又添幾件。

剛剛錦瑟被抬進了長房二爺鄭修屋裡,也算是她籌劃徹底落空。還有上午母親會昌侯夫人王氏帶來的,切勿再提張勳衛親事的叮囑,更讓她如鯁在喉。煩難如山,四奶奶卻硬生生用一副冷傲骨架撐住了所有體麵。

鄭直對二人還禮,目光先看向尚太太,在她那看似恭順的臉龐上停了一瞬,卻似已經懂了對方的意思。隨即轉向四奶奶,語氣平和尊重“剛從外頭回來。嫂嫂與尚太太這是要回了?”

尚太太迎著他目光,笑意加深,卻更顯溫良“是呢,在齊清修那裡與十七奶奶敘話,瞧瞧天色不早,該告辭了。”她稍稍靠近半步,聲音壓得僅三人可聞,帶著家常的隨意“前日講的那味安神香,我已調好了,明日便使人送來。夜裡點了,睡得安穩些。”話是對兩人講,眼風卻似有若無拂過鄭直,關懷體貼之下,暗藏隻有彼此懂的勾連。

四奶奶對尚太太的言語隻是微一點頭,注意力似乎不在此。她看向鄭直,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淡然“十七爺這傷好全了吧?”

鄭直何等敏銳,立刻想到了昨夜。本能的以為對方這是嘲諷他,可立刻感覺不對“還不成,不過禦醫們讓多走走。”

四奶奶聽出鄭直話中深意,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並不接話。

鄭直心裡一突,他真的不曉得四奶奶找自個能有啥事。再者了,你講給虎哥,不一樣嗎?下意識的瞅了眼遠處低垂的月牙。

尚太太在一旁靜靜看著兩人打啞謎般的對話,笑意不變,眼神在四奶奶強撐的冷傲和鄭直沉穩的應對間轉了轉,瞭然於心。她適時地柔聲插言,打破沉寂“天色確實晚了。四奶奶,咱們也該走了,讓十七爺早些歇息。”言罷,優雅地扶住身後丫鬟的手,向鄭直看去。那目光依舊溫婉端莊,可在轉身登轎前一瞬,她藉著陰影遮掩,袖口卻不經意拂過鄭直臂側,帶起一縷極淡的、獨屬於她的藥香與暖意。

鄭直將尚太太的小動作儘收眼底,麵上卻無絲毫異樣,隻如常目送。待兩乘小轎一前一後,悄然冇入漸沉的暮色後,又瞅了眼已經比剛剛升高少許的月牙,轉身進了門。

尚太太與四奶奶在西鄭第馬廄換了車,出了西鄭第,直接來到了蘇州衚衕的都督第外停下。又是一番客套後,四奶奶目送相比往日更熱情三分的尚太太進了門,這才重新上車。待馬車起行,四奶奶於簾後昏暗中方卸下強撐的架勢,眉心深深蹙起。

這半年來,鄭直那些手腕,如何擺佈後宅、如何將十七奶奶那般伶俐要強的人調理得溫潤順意,她雖處深閨,亦斷續聽得幾分風聲。自個兒院裡眼下這團亂麻,錦瑟成了長房臂助;姐姐近來那彷彿認了命的順從;底下人偷覷風向的眼神……件件都需拆解,卻件件棘手。陶力家的縱有些耳目,終是下人,隔岸觀火,豈能探得真章?

故而剛剛在守中門外,四奶奶突然決定,何不徑直去問那正主討主意?他後院收著那些來曆各異的女子,尚能彼此轄製,不生大亂;將正頭娘子也哄得心甘情願替他操持內幃。這番周全手段,豈是尋常?自個兒往日不屑探聽這些,如今方覺,治家如理絲,光有剛硬性子不夠,缺的正是那幾分‘繞指柔’的功夫。

“他能做得,我莫非學不得?”四奶奶心底那股不服輸的勁頭被點燃了。向他討教幾招治家撫下的法子,非為示弱,乃是務實。終歸都是為了鄭家門楣安穩,不丟人。

馬車停下,她舉步走下馬車。背影在燈下依舊筆直,隻是那眼神裡,少了幾分鬱躁,多了幾分沉靜的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