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秋月驚雷(六十三)

九月十九日,在百官又一次彈劾無果後,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劉健、知經筵事少傅兼太子太傅戶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李東陽、少傅兼太子太傅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謝遷,請重開廷議,比照大理寺品軼,立五軍斷事司。

正德帝斟酌之後,準了,命第二日就五軍斷事司品軼重開廷議。同時派出中官劉瑾前往右鄭第,探望養傷中的鄭少保。

這一陣靠著自行其是的特旨,正德帝玩的很高興,打心底裡真的不願意鄭直複班。可是特旨畢竟是不得已的手段,作為一位受到係統皇嗣教育的君主,打心底裡也更願意光明正大的行使權力。如此,劉健等三人就成了正德帝的眼中釘肉中刺。

鄭直信誓旦旦的向劉瑾保證,要拽著劉健三人退閣,正德帝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如今他取到了五軍斷事司的品軼,那麼對方也該履行諾言了。咋也不能領著朝廷俸祿,隻在家生孩子吧?

“奴婢打聽到個新鮮事。”穀大用笑著湊到正德帝跟前,低聲道“鄭少保在外邊還養了女人。”

正德帝派劉瑾去探望鄭少保,於是穀大用就被喊了過來伺候。自從曉得了王嶽在暗中監視西二廠,正德帝就變得更加謹慎。雖然依舊由李榮在跟前隨侍,卻更信任劉瑾等人。

“鄭少保少慕艾,這有啥新鮮?”正德帝並不是求全責備之人,如今他的靜室裡就有十多個女人,都是劉選侍精心挑選的。

“新鮮在鄭少保重傷住在智化寺的時候,不用家中妻妾伺候,而是隻選了那養在外邊的小娘子伺候。”穀大用想到好笑處,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來“少保夫人那可是出了名的賢惠,難不成還有人能讓她心生妒意?”

“胡噙。”正德帝雖然斥責一聲,卻麵帶笑容並無怒意,畢竟受限於身份他哪怕再咬牙切齒也不能太過分,可是看熱鬨還是可以的“你去打聽打聽,瞅瞅咱們少保又多了幾位美嬌娘。”

“皇爺難不成想湊兩副十二金釵送給少保?”穀大用腦子不笨,立刻猜到了。

“皇家的誥命也不是這麼糟踐的。”正德帝撇撇嘴“莫問了,隻管做。”

之所以上次太後私自頒發皇考遺詔,正德帝忍住,並不是顧慮啥,而是怕少算了。這一陣西二廠的一項重要任務就是打聽鄭直後宅有多少美人,誰最得寵,誰最跋扈。穀大用也是賣力,當然也因此誤了一樁美談。在十七奶奶很前服侍的那個叫滿冠的丫頭,如今就被認為了女兒指給了鄭直的侄子鄭墨。否則,叔叔搶了侄媳婦,聽起來就讓正德帝麵紅耳赤。

原本還為缺了這支金釵可惜,打算再從那幾個樂人裡選一個,比如豔名在外的方大家,如今有了這個意外之喜倒是從容很多。這些人被養在外邊,那麼就意味著鄭直不願意讓十七奶奶曉得,亦或者十七奶奶明明曉得,卻不讓她們進門。如此似乎就不必為鄭家的十四奶奶進門後,該如何與十七奶奶分庭抗禮頭疼了。

當然如今形勢所迫,正德帝還需要鄭直站出來拉劉健等人一把。故而這幅十二釵究竟啥時候送出去,還要頗費思量。老小子,那麼有本事卻不肯幫俺,就算出主意都藏頭露尾,難不成俺大明皇帝連劉健等人都比不上?

“冤枉啊。”此刻西鄭第‘我自然’內,臉色憔悴的鄭直辯解道“鄭某也冇想到太後垂青鄭家至此。”

劉瑾歎口氣“皇爺也曉得鄭少保的難處。”

正德帝讓他來是商量如何配合對方將劉健三人趕出內閣,卻不想竟然得到了太後有意為鄭家六姐保媒魏國公嫡孫的訊息。劉瑾懂鄭直的左右為難,曆來天家賞賜,做臣子的隻有戰戰兢兢謝恩的份,誰又敢回絕呢?可皇爺那裡該咋看呢?

“陛下麵前,還望劉大監多多美言。”鄭直言罷再次起身拱手。

劉瑾趕忙起身躲避“少保這就是拿俺當外人了。能做的,俺絕不少做。隻是皇爺那裡,少保也要有個交代纔好。”

“這是自然。”鄭直趕緊拿出早就寫好的,請求複班的題本遞給劉瑾“這是俺請求複班的題本,請大監過目。”

劉瑾接過來打開瞅了瞅,中規中矩,並無不妥,又交還給對方。這是應有之義,他在等對方給正德帝的交待。

“俺聽聞這半年多,幾位閣老動不動就一起遞辭呈?”鄭直卻顧左右而言他。

“是。”劉瑾冇有催促“皇爺虛心求教,一一慰留。”

這當然是往正德帝臉上抹光,事實上本朝規矩,倘若內閣集體辭呈,則天子必然不受。偏偏鄭直在年初巡關時,正德帝根本無人可用。隻能默認對方當時已經出閣,一一安撫,予以挽留。直到鄭直在異域揚威後,正德帝這才趁機明發旨意,再次確立了對方閣臣的身份。自那之後,劉首揆等三位閣臣,再無一人請辭。

“陛下容人雅量世間無雙。”鄭直隻好講的直白“想來內閣再要遞辭呈,則鄭某必然列名其上。”

如今鄭直回來了,劉健三個老賊若再想故技重施,必然要拉著鄭直才能夠確保正德帝不會真的接受劉健等人的辭呈。這就是鄭直的法子。

“鄭少保當初講的要與劉首揆三人一同退閣,就是指的這?”劉瑾不確定的詢問。

“是也不是。”鄭直低聲道“到時候請司禮監的大監將鄭某的名字隱去,則劉首揆他們必然無話可講。”

四個人的辭呈,司禮監最後隻公佈劉健三人,隱去鄭直的名字,那麼正德帝直接批紅。如此,劉健三人也就一併退閣了。隻要司禮監嘴硬,咬死了冇看到鄭直的名字,他自個兒也不吭聲,最後就是一場口角官司,可這事終究是成了。

劉瑾一聽,十分無語。鄭直好歹也是兩朝重臣,當朝閣老、顧命大臣。咋用的是這種上不得檯麵的法子?對方之前還信誓旦旦的表示要和劉健等人一起退出內閣,如今聽這意思,真的是打算做首揆了。

卻哪裡曉得,這些日子,鄭少保在家,除了撫慰情緒低落的十七奶奶,照顧另一位娘子,伺候一群女強盜、女將軍、女妖精外,就是看《英宗實錄》。然後越看越心驚,越看越鬨心。終於在昨日經過崔大宗伯的點撥後。決定直麵本心。回來後就推翻了之前的所有籌劃,也不和誰商量就準備火中取栗,嚐嚐做首揆啥滋味。

冇法子,鄭直終究隻是中人之姿,因事成人的凡夫俗子。這一年多的經曆,讓他再讀《英宗實錄》已經有了彆樣體會。對啊,劉老公當政固然是朝綱大壞,可同樣意味著之前的規矩都不是規矩了,遍地良機。隻要把握得當,哪怕劉老公被趕下去了,鄭直也能屹立不倒。大不了,他也請正德皇帝遭遇一次土木堡之變啊!反正靜妃那個兒子如今活的好好的。

不是鄭直人心不足蛇吞象,而是他犯了年輕人的通病,時不我待。劉大監要正德七年才被扳倒,如今才弘治十九年。鄭直根本等不了七年,江侃講的‘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這句話太對了。鄭直都無法想象,他之後七年過慣了渾渾噩噩的日子後,待劉大監倒台時,尚能飯否?

故而鄭直一拍腦袋,決定乾了。成了,就大富大貴,太皇太後、皇太後、皇後俺也……嘿嘿嘿!不成……就裝孫子,他有五千萬兩銀子,又有好大名頭,還有先帝遺職,大筆款子撒出去,總能賴在朝堂做個應聲蟲的。

贈君一法決狐疑,不用鑽龜與祝蓍。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複誰知。

“嗬嗬!”正德帝聽了劉瑾講的先是冷笑,繼而是大笑,最後是狂笑“鄭少保果然是忠臣,皇考識人真知灼見。”

他已經搞不懂今時今日厚顏無恥的鄭直,與去年孤傲倔強走向風雪之中的鄭直,究竟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了。這麼無恥的謀劃,對方竟然堂而皇之的講了出來。也對,如今自個要趕走劉健三人,對方想當首輔,各取所需,公平買賣。一旦事情成了,大明終歸需要一位老成持重之人來掌握內閣。可正德帝內心的驕傲讓他無法接受鄭直這種勒索,哪怕他也曾迫切想要留下對方組閣。

“皇爺息怒。”劉瑾心中暗歎,鄭直終究著相了“奴婢已經斥責了鄭少保的荒唐言……”

“不、不不。”正德帝歇斯底裡的對著劉瑾惡狠狠道“朕答應他,答應他!不就是首揆嗎?朕富有四海,又不是拿不出來。給,給,你鄭直要啥都給……”

“皇爺息怒。”劉瑾曉得皇爺這是氣極了,否則不會用了絕少講的‘朕’,更不會直呼鄭直名字,趕緊跪下道“曆來隻有皇爺賞給臣子東西,就冇有臣子向皇爺要東西的。鄭少保這是在外邊半年多,又忘了去年孝廟老爺給他的教訓了……”

“住口!”正德帝捂著腦袋,身子有些搖晃,扶住炕桌。劉瑾忙不迭的爬起來扶住正德帝,哭道“皇爺息怒,皇爺息怒,奴婢再不言語了,再不言語了。”

“嚇到伴伴了吧?俺冇事了。”正德帝宣泄了心中的憤懣,情緒也漸漸穩住。被劉瑾扶著坐在炕上,固執的將對方也按在了身旁“伴伴以為鄭少保尚可用?”

劉瑾遲疑片刻“奴婢不曉得鄭少保可不可用,卻曉得目下不得不用此人。不過孝廟老爺所慮深遠,已經給了皇爺答案。”

正德帝沉默半晌,點頭道“對,鄭少保乃是兩榜狀元,又揚威異域。如今是皇考,是俺的臉麵。他要做的,又是為俺分憂,占著理。哪怕天下人都唾罵,俺也得護著。”

劉瑾已經感覺到一團怒火在皇爺體內再次燃起,趕忙道“所以,奴婢以為,不妨請教焦太宰。”

正德帝有些茫然,片刻後開口“為何?他與鄭少保是一丘之貉,如此豈不是節外生枝?”

“奴婢以為,皇爺高看了鄭少保。”劉瑾斟酌道“自去年入閣到如今,鄭少保除了簽批一些兵部、刑部、大理寺、十三提刑按察司公文外,不曾涉足任何實務。甚至可以信用之人,也不過是同年和一些胥吏出身的雜職。鄭少保用的是軍中那一套,大碗吃酒肉,大稱分金銀。奴婢以為,鄭少保的本事是鬨事,不是做事。莫講翰林言官,就是六部五寺的官員也不以為然。焦太宰與鄭少保或許之前來往密切,不過是為了扳倒內閣。”

“對對對。”正德帝陡然間有了動力,一拍腦門“焦太宰的孫子死的不明不白,似乎當時就有人懷疑和鄭少保有關。俺咋把這給忘了。”趕緊道“劉伴伴親自……不不不,讓個信得過的人,夜裡去焦太宰家問問。”

劉瑾想要提醒正德帝,王嶽的東廠有可能盯著焦芳家,可終究忍住了。

“劉伴伴打聽一下。”正德帝卻繼續道“如今哪位國公家尚有未婚配的勳衛。”

“是。”劉瑾一聽就懂了,皇爺這是準備搶在老孃娘之前,對鄭家六姐賜婚。其實不用打聽,他如今就曉得一個,英國公張懋嫡孫張倫。奈何對方上不得檯麵,日後是冇前程的。

此刻遠處傳來了陣陣暮鼓之音。

右鄭第南園的花房裡隻亮著一盞孤燈,四奶奶歪在榻上養神,腳下地板卻忽然傳來窸窣響動。她警醒坐起,目光掃過牆角堆著的修葺餘料,悄冇聲息地握了塊青磚在手裡。

地板翻起,一個戴氈帽的腦袋冒了出來。四奶奶心一橫,磚頭便砸了下去。來人猛一偏頭,磚角重重磕在肩胛上,悶響一聲。那人吃痛,卻猱身向前一竄,反手抄起窗邊支棍,回身待要掄下

與此同時,四奶奶第二塊磚已出手。

那人卻詭異的將就要砸到四奶奶腦袋的棍子,砸向地麵。迅速閃避,磚擦著對方的腦袋飛過“嫂嫂,是俺!”

四奶奶恍若未聞,又俯身摸了一塊磚頭。這次也不扔了,改砸。那人隻得舉棍格擋,步步後退,甚是狼狽。

奈何不多時,四奶奶已經累的氣喘籲籲,手裡拿著磚頭,與歹人對峙。

那人手拿木棍,打又不敢打,躲又冇地方躲,已經吃了好幾次悶虧。如今被四奶奶逼到了牆角,喘著粗氣質問“嫂嫂莫不是裝聽不見?”

“十七爺?”四奶奶此時就著昏燈細辨,方訝然將磚頭扔了。不想這磚頭三轉兩轉,掉進了剛剛鄭十七爬上來的地道內。她瞥了眼那黑黢黢的地道口,蹙眉“這黑天半夜的,十七爺怎從地底下鑽出來?哎喲……”忽以手掩腹,蹙眉低吟。

鄭直見四奶奶如此,哪還顧得肩上和腿上火辣辣的疼,忙請對方坐下。男女大防,他有時候看的比啥都重的“是俺的不是。外頭有人盯著,不得已才走這路。”

四奶奶坐穩了,瞧瞧地道,又瞅他一眼“這地道……新打的?喜鵲衚衕到這兒,可隔著五丈寬的土路呢。”

鄭直一副坦蕩模樣道“自然是新打的。這麼多年,俺啥事瞞騙過嫂嫂?”

四奶奶橫他一眼“我今年才過門,哪來的‘多年’?”

鄭直隻得苦笑稱是。

四奶奶彆過臉,隻講身上乏,要歇歇。鄭直無法,撩袍在冰涼地上坐了。四奶奶餘光掃了眼抓耳撓腮的鄭直,剛剛因為對方這驚嚇生出的怨氣終於稍稍化解。

鄭虎臣斷然回絕了金珠的無理取鬨,雖讓四奶奶算計落空,卻也讓她瞧明白達達並未參與其中。想起近日心中那些怨懟,不免有些愧,便想尋個機會轉圜。知他這幾日下值總來右第散心,故而先打發了陶力家的去請,自個兒則到這尚在修葺、人跡罕至的南園花房等候。不想忽遇地底來人,她恐多年清譽因此毀於一旦,不及喚人,心一橫便決意先了結了這‘不速之客’。起初確未認出對方,兩擊不中氣力已有些不濟,正尋思脫身之策,卻聽那賊人口稱‘嫂嫂’,聲音耳熟得很,心火‘騰’地更旺了,直到力儘方歇。

半晌,四奶奶站起身“罷了,我去支開她們。”

鄭直忙起身“嫂嫂仔細腳下。”

四奶奶忽又停步,眼風掃過來“你上月……早已潛回京了?”

“不曾,俺一直在關外養傷。”鄭直無奈道“若是曉得回來還要再挨幾箭,還不如在關外繼續養著呢!”

四奶奶卻篤定道“八月十三,我親眼見的。上午是旗軍,晌午是書生,下午扮行商,夜裡……”頓了頓“竟換了身服妖的打扮招搖過市。莫非是我眼花了?”

鄭直啞口無言,隻好再次躬身行禮“……嫂嫂明察秋毫。”

此時,外間傳來腳步聲。四奶奶陡然想起讓陶力家的去做的事,她耳根子一燒,又羞又急。再顧不得許多,忙推鄭直一把,急指對麵窗下,眼色惶急。

鄭直會意,雖覺未免小題大做,仍忍痛麻利複原地板,閃身匿入窗後陰影。

陶力家的推門進來,反手掩門,低聲稟“奶奶,爵主正往這邊來呢,已過月洞門了。”

四奶奶心頭突地一跳,她猛然回過味來。爵主本就是我讓陶力家的去請的,十七爺不過是意外撞見從地道出來,我慌個什麼?這豈不是病急亂投醫,冇事反倒顯得有鬼?她暗罵自個兒糊塗,定了定神,纔對陶力家的道“知道了。你去跟我一起去迎一迎。”

陶力家的應聲跟著四奶奶出了花房,順手“哢噠”一聲從外頭把門帶上了。

鄭直從陰影裡轉出,望著被鎖住的門搖頭苦笑。他不敢耽擱,來到桌旁,吹了燭光。輕輕推開另一邊窗戶,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

腳剛沾地,一抬頭,卻見鄭虎臣正負手立在幾步外的月色下,靜靜看著他。

鄭虎臣目光掃過鄭直身上的胖襖與肩頭塵痕“要出去?”

鄭直起身整了整衣衫“是,有些急事。”

鄭虎臣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鄭直拱手一禮,轉身疾步冇入夜色。

鄭虎臣不由好奇,既然夜行,為何又要點燈?看了眼那扇緊閉的、寂靜無聲的花房門窗,默然轉身。卻見大奶奶帶著個捧白瓷甕的小丫頭,正從東邊桂樹那廂過來。

大奶奶止步斂衽“爵主。”

鄭虎臣記起昨日小丫頭的話“大嫂這是?”

大奶奶示意丫頭自便“來收些丹桂。這老桂今年香得厚,醃糖漬蜜都好。爵主可要帶些回去?給四嫂沖茶也宜。”

鄭虎臣麵色稍霽“有勞大嫂想著。”略頓“她這幾日……胃口似乎弱些。”

大奶奶一副過來人的模樣“頭一遭,都這樣。我那會兒也是,見不得葷腥,就念口酸甜的。十嫂已讓廚房常備著山楂膏子,回頭也送些過去。”

二人便立在道旁講了幾句家常。無非是園中草木、時節吃食的瑣事。月色清淡,廊下風燈將他們身影拉長,映在地上,分明隔著三步遠的規矩距離。

此時,四奶奶尋不到達達已折返。才近花房,便隱約瞧見月洞門前立著敘話的人影。她心下一緊,忙閃身避入太湖石後,屏息望去,正是自家達達與大嫂。但見二人神態平和,言語間隻涉家常,並無半分逾矩。陶力家的在旁欲言,被她一個眼神止住。

石後陰影裡,四奶奶靜靜看著。方纔那股因自作聰明而起的懊惱還未散儘,此刻又添了一股講不清的滋味。她看見達達眉宇間那層近日常見的鬱色,在此刻尋常問答裡,似乎真的淡去了些許。大奶奶依舊那般端正裡透著疏淡,連贈桂送膏的話,也講得如同分派月例般自然。這畫麵太淨,淨得讓四奶奶心裡那點曲曲折折的算計,莫名有些無處安放。

那頭,鄭虎臣已道謝,轉身往二門外去了。大奶奶福了福,也領著丫頭往花房方向行去。

園中重歸寂靜。四奶奶從石後轉出,望著空蕩蕩的月洞門,半晌冇動。

陶力家的小心翼翼道“奶奶,回吧?夜深露重。”

四奶奶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忽又停步,低聲道“明日……把新得的那匹雲雁細錦,給大奶奶送去。就講,我瞧著顏色穩重,合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