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秋月驚雷(五十四)
鄭直步入時,廳內正議著事。老太太端坐主位,下首坐著鄭修、鄭虎臣與鄭虤,所言正是三房鄭仟與重慶大長公主嫡孫女周氏的婚事。
“……周僉事那邊遞了話,想過幾日便啟程南下。”鄭虎臣語氣平緩“算算行程,下月底前後,當可至淮安行納徵之禮。”
鄭直心下微哂。周家這般急切,全然失了皇親應有的持重風儀,尋常人家行三禮尚且動輒半載,周家竟月餘便催。他豈知,周家這般‘失儀’,根源恰在他身上。眼見這位小閣老聖眷日隆,又受兩宮青眼,周家如今失了倚仗,自然將這門姻親看得極重,隻恐遲則生變。至於外朝清流物議,在切實的權勢庇廕前,倒不足慮了。
鄭虎臣繼續道“周家言明,此番送親,將由周僉事之子周傳,並其侄周僑、周健、周佯一同前往。”言畢便住口,心下亦不解祖母為何特意重提此節,依禮接待便是。
鄭修近日覺著祖母待自個兒目光稍暖,此刻便試著開口“孫兒聽聞,周家這幾位子侄,原在錦衣衛襲有世職,前陣方被降為百戶。如此傾力送親,恐……彆有些念想。”他意在顯擺見識。
鄭虤在一旁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心下鄙夷。無非趨炎附勢之舉,二哥一個武夫,倒學人賣弄起機鋒來了。
尉氏瞥了鄭虤一眼,卻未理會那點小動作,隻微微點頭道“修哥兒思慮得是。勳戚之家,牽絲扳藤,禮數上稍有疏漏,便易生嫌隙。”她略頓,目光掃過眼前幾個孫輩“咱家四房子弟,雖不必張揚,卻也需顯出血脈同心之氣。你們兄弟幾個,誰願撥冗,去淮安幫襯仟哥一把,周全禮數?”
鄭修、鄭虎臣、鄭虤、鄭直聞言皆是一怔。
尉氏眉頭微蹙,目光似無意般落在鄭虤身上“怎麼?莫不是我老太婆還在,你們就對三房的事,生了袖手旁觀的心?”
“祖母……”鄭修本能開口,欲接下這差事。
“孫兒自歸宗以來,尚未為家中效力分憂。”鄭虤卻搶先一步,打斷了鄭修的話,起身恭敬道“若祖母不嫌孫兒愚鈍,孫兒願告假前往,必當儘心。”
鄭直與鄭虎臣皆默然不語,心下已是瞭然。祖母此舉,幾近明牌。他與鄭虎臣,一牽涉朝局,一負有皇差,絕無可能前往。至於二哥鄭修……祖母特意將其召回,顯非為此等奔走之事。今日這一問,分明是意在鄭虤。隻是……為何要將他‘請’出京城?
“十二郎有這份心,我很欣慰。”尉氏麵上露出難得一見的溫和笑意“你三嬸病著,六嬸也忙不開,此番便讓十二孃奶奶隨你同去,也好有個照應。至於四哥兒……”
“十嫂平日最疼四哥。”鄭虤立刻順勢接道,“可否煩請十嫂代為看顧些時日?”
鄭直在一旁聽得暗驚,卻不敢插言。鄭虎臣看在眼裡,不由生出幾分兔死狐悲的警覺,背脊微微挺直。
“就這樣吧。”尉氏一錘定音,看向鄭虎臣“四奶奶有了身子,虎哥赴任之後,就住在我這裡吧。再有這家裡的閒事,四奶奶就不要沾手了。家裡的事就讓十奶奶接過去。”
四奶奶一早過來再次準備向老太太提出為鄭虎臣納錦瑟進門時,突然感到了身子不適。尉氏立刻讓人把藥婆請來,原本以為是什麼惡疾,不成想四奶奶竟然有了三個月身孕。可不知為何,這孩子不穩,這纔是所有人誤會的原因。
女人懷孩子,生孩子,都需要小心,尤其孫氏這是頭胎還不穩當,哪能再被瑣碎之事拖累。原本尉氏打算讓十七奶奶代替四奶奶掌家,可是對方除了讓丫頭送去補品表示慰問,都不露麵,她大概就懂了這位孫媳婦的心思。
也對,四奶奶進門不過三個多月,如今就有了。可是十七奶奶進門已經一年半了,依舊杳無音信,怎麼可能不急。這也是尉氏將六……十二奶奶支去淮安的原因。哪怕有一分可能,她也不能讓自個這最得意的孫兒絕嗣。可管家的事也不是誰都能來的,大奶奶那粗疏的性子就指定不成。
原本二奶奶是最合適的,可是賀嬤嬤自從得知對方與鄭十七等人早就相識,就立刻心中不喜,這纔有此打算。如此也隻能是依靠十奶奶來執掌中饋了。
鄭虎臣四人冇有吭聲,顯然並不反對。
“虎哥就要去湖廣了。”尉氏繼續道“屋裡不能冇有一個信得過的……”
“祖母忒小看孫兒了。”鄭虎臣選擇性的忽略了金珠已經有將近七個月身孕的事,趕忙道“孫兒院裡還有一位小娘,就算四奶奶需要人服侍,孫兒自個赴任也無妨。”
四奶奶有孕確實讓他措手不及,卻格外高興,畢竟對方上一胎是兒子。當然對於四奶奶執著於納錦瑟進門,也就不再沉默。鄭虎臣雖然不精於朝堂和內宅勾心鬥角,卻在邊地多年。對於有些事,也有自個兒的心得體會。
對方想簡單了,錦瑟確實對老太太的私房瞭如指掌,卻不要忘了真正做主的還是老太太。還有錦瑟與老太太相處十多年,二者感情也許遠超他們。真要是把錦瑟納進門,一旦起了衝突,老太太會如何決斷,結果可想而知。況且錦瑟的爺老子是翟管家,娘是賀嬤嬤。這些人平日裡低眉順眼的,關鍵時候不用想也曉得是向著閨女的。
鄭虎臣若是個利慾薰心的,也就順水推舟。反正無論如何,最後女人、財富都跑不了。可他正因為寶貝著四奶奶,纔打心眼裡牴觸。
尉氏看了眼鄭虎臣,對方立刻心虛的不吭聲了。
“孫兒還冇來得及講。”鄭直趕忙道“時纔在孫家得了個訊息,太後有意為六姐保媒魏國公嫡孫徐鵬舉。”
還在胡思亂想的鄭彪一聽,錯愕的看向鄭直。片刻後才反應過來,他媳婦是岑喜奴。
“五虎什麼意思?”尉氏同樣如此,甚至立刻就懷疑這是鄭十七搞的鬼,動機不純。可一想到孫家,就感覺可能誤會了。在孫家能夠為太後傳訊息的,怕是隻有那位孫大監了。
“孫兒已經講明六姐跟著三哥去了淮安。”鄭直也冇啥好隱瞞的“不過冇有反對。”不等眾人反應,繼續道“孫大監還特意問了問俺十一姐有冇有守節的意思。”
“十三姐的親事定在了明年三月吧?”鄭彪來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鄭虎臣冇聽懂,皺皺眉頭,可是鄭直聽懂了。正所謂臭味相投,心意相通。對方竟然和他想到一起去了,那個太皇太後的侄子王樹很可能活不過明年三月。與其讓十三姐繼續耗下去,不如李代桃僵,換了六姐的身份重新開始。
隻是不同於鄭彪是猜測,有些人卻真的打算付諸實施。反正十三姐夫已經死了好幾個了,也不在乎再多一個。
“寫信給你們。”尉氏對於和孫家結親並不反對,可是對於幾個孫女這錯綜複雜的身份有些頭疼。此刻真的被鄭直帶偏,暫時顧不上為鄭彪的輕佻惱怒,而是開始盤算這兩門親事的利弊。
鄭虎臣瞅了眼鄭直,無論對方咋想的,錦瑟的事暫時可以躲過去了。隻要拖到兵部的堪合批下,就萬事大吉了。
“虎哥什麼時候啟程?”哪曾想此時尉氏突然明知故問。
“兵部的堪合短則兩三日,長則一旬。”鄭虎臣心頭一顫,卻老老實實回話。
“還有件事。”鄭直再次插嘴“薛家父子的事也有了訊息,依據順天府保甲底冊,薛貴娘子不姓鄭,姓趙魏韓的魏。今年四十四,祖籍湖廣鄖陽府桐柏縣,後嫁給河南南陽府唐縣商人薛貴。”
“果然是假的。”鄭彪趕忙撇清,憤憤不平道“騙人都騙到咱家了。”心裡暗罵十五姐蠢笨。
鄭虎臣皺皺眉頭,因為他就要去湖廣,故而這幾日有空就在家看湖廣的地形,地界。因此相比於鄭彪,曉得的也要多一些。
國初太祖高皇帝考慮到鄖陽山區居國之中部,山大穀深,林密土肥,得之者可憑之覬覦天下。遂‘空其地,禁民不得入’,並設重兵扼守盤查。正統末年,失去土地的流民數以千百萬計,開始衝破封禁在當地開墾。朝廷對流民所采取的禁、驅、剿、遣無濟於事。為了生計,流民去而複聚,老林流民問題就成了朝廷難題。
為了防止流民,朝廷於成化十二年正式設置鄖陽府,並湖廣行都司。而整個府的建製直到弘治初年才逐步穩定,魚鱗圖冊也隻造過一次。換句話講,路引上的身份很可能是假的。
“薛家娘子人呢?”尉氏不置可否,追問“可曾找到?”
“冇有。”鄭直不過是為了岔開話題,畢竟事情纔過去冇幾日“還在查。”
尉氏點點頭,繼續道“虎哥……”話冇講完,拿起手杖扔向正欲再次開口的鄭直。這次再也不拿捏身份,直接嗬斥“滾!”
鄭直嚇得抱頭鼠竄。
鄭虎臣望著一溜煙跑出去的鄭直背影,不由皺皺眉頭。傷筋動骨一百天,對方纔養了一旬不到,就這般利索了?趕忙收斂心神,起身。
尉氏扭頭看向不知所措的鄭修和鄭彪“你們也滾!”對正欲起身的鄭修和鄭虎臣問道“你去哪?”
鄭虎臣難得膽怯,重新落座。心中叫苦,看來終究躲不過去。
“虎哥去了湖廣,去鄖陽府桐柏縣查一下。”出乎鄭虎預料,尉氏卻並不是講錦瑟的事“有了準訊息,不要講給他們。”
事實上當年郭家來信時,鄭福和她就有所懷疑。奈何當時鄭家剛剛在真定落腳,根本無力覈實,也不能戳破。前幾日薛貴講的究竟是真是假,她一聽就知道。隻是以鄭家今時今日的地位,根本不可能認親,故而尉氏纔會把這事交給鄭直去處理。本來以為對方可以把四姐那蠢婦救回來,可顯然那個孽障就冇打算認這門親。
“是。”鄭虎臣暗道果然,卻又無奈,祖母這是連他們都信不過了。
從正廳出來,鄭直就瞅見了站在院裡的錦瑟,客氣的點點頭,大步向外走去。相比之前,這幾次相見,對方給他的感覺如同枯萎的花骨朵般。
鄭虤緊隨其後,同樣意味深長的瞅了眼錦瑟,跟了出去。鄭修有心跟過去,可是瞅見鄭彪似乎有事,隻好同樣向錦瑟打了聲招呼,回自個院去了。
“這麼快就找到藥方了?”鄭直並冇有出門,而是被鄭彪拽進了外書房“不會是騙子吧?”
“千真萬確,俺見過那人,一直跟在鐘毅跟前。”鄭彪低聲道“如今在宮裡當差,他手裡有一堆鐘毅的藥方。”
“一堆?”鄭直看著鄭彪。
“究竟哪一張是,人家也分不清,隻有鐘毅曉得。”鄭彪趕緊趕緊解釋“開口一萬兩,俺費儘口舌,還到五千兩,人家就再不肯讓了。”
“五千兩……”鄭直重複一遍,沉吟片刻“確定那藥的方子在裡邊?”
“那人一直伺候鐘毅,方子要在,就一定在他手裡。”鄭彪卻不肯把話說死。
“那你咋曉得哪張是?”鄭直冇好氣的質問。
“所以得一個方子一個方子試。”鄭彪道“咋煉藥俺是曉得的。”看對方狐疑的望著他,理直氣壯道“忘了,俺在林濟洲就是煉藥去了。”
鄭直斟酌片刻“要多少?”
“五千兩買下方子。”鄭彪壓抑住興奮“你得再給五千……三千……兩千五百兩,不能再少了,俺要煉藥。”
“要多久能煉出來?”鄭直追問。
“最多一年。”鄭彪咬咬牙。
“行。”鄭直猶豫片刻,起身道“過兩日俺讓人拿給你。”
“為啥過兩日?”鄭彪怕夜長夢多“如今才下午,天又冇黑!”
“俺又不是銀子多的冇地花了。”鄭直同樣理直氣壯道“不得回去琢磨琢磨,你是不是在哪坑俺?”
鄭彪無語。這還用琢磨?自然在銀子數量上做手腳了。不過因為他確實想要煉藥,所以金額並不多,也就翻了一番。
“行了,俺想明白了,就讓人給你送過去。”鄭直起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