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秋月驚雷(五十五)

鄭彪無可奈何,隻好怏怏不快,磨磨蹭蹭的跟著走出來,卻瞅見鄭直與派回真定的鐵蛋正在講啥。

待走近,才聽到“……人就冇了。”不由奇怪,這才留意到了鐵蛋腰間纏的白布“咋了?”

鐵蛋不敢吭聲。

鄭直歎口氣“走吧,進去講。”轉身向風林火山堂走去。

鄭彪壓著罵人的衝動,與鐵蛋一起跟著鄭直又重新進了內院。也顧不上再打量依舊站在院裡的錦瑟,一同進了正廳。

“祖母,老家有事。”鄭直迎著尉氏的目光,小心翼翼的讓到一旁。

“老祖宗。”鐵蛋跪下“上月二十七,八奶奶冇了。”

尉氏皺眉“怎麼冇得?”她記得三個月前對方還好端端的。

“小的不知。”鐵蛋說言罷從懷裡拿出一個封套“大老爺講老祖宗看了就曉得了。”

鄭直剛要去接,鄭彪已經當先一步,接了過來,呈送到尉氏麵前。

尉氏接過,打開封套,取出信看了起來。

朱氏回鄉之後,一心想要鄭健上進求學。奈何鄭健好遊弋,與一些酸儒每日酩酊大醉纔回,為此夫妻二人時常爭吵。八月二十七,二人又是大吵一次,鄭健酒後失言要休妻。誰也想不到,朱氏就懸梁了。

尉氏將信收好,追問鐵蛋“朱指揮家曉得了?”

“稟老祖宗,朱指揮家曉得了。”鐵蛋小心翼翼道“大老爺和顏家二老爺一起過去的,至於咋談的小的不知。”

“家中是怎麼安排八奶奶後事的?”尉氏又問。

“大老爺將八奶奶的後事托付給了二奶奶。”鐵蛋立刻道“不過小的出來時,還冇掛白,其餘的就不曉得了。”

尉氏歎口氣“下去吧。”

冇有掛白,就意味著冇有發喪。也就是講,和朱家還冇有談妥。

鐵蛋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鄭直老老實實站在一旁,心裡卻盤算著此事與王二姐到底有多少關係。那個賤人費儘心思進門來,不就是為了報仇嗎?如今鄭傲瘋了,鄭健因為八奶奶的死指定冇有好,鄭偉被折騰的見事就躲,似乎該送對方下去贖罪了。可是想到若是再跟去年一般,鄭家連續有女眷身亡,可能帶來的影響,他又猶豫了。

“你們也回去吧。”尉氏聲音低沉“既然得了訊息,就告訴你們各自院裡,停了嬉笑。”

原本她想藉機將錦瑟和環佩指給鄭修和鄭虎臣,卻不想,先是被鄭十七攪和了,後邊又被八嫂的事錯過了。如今這時候,真的不適宜提出來。是的,尉氏經過深思熟慮後,決定用錦瑟看住二奶奶,順便在必要時接過長房。至於環佩,倒不是責怪對方前幾日莽撞的懲罰,而是安撫四奶奶,順便派對方過去照顧遠行的鄭虎臣。

鄭虎臣唯一的妾都快生了,尉氏哪能不曉得。對方不願意再為後宅頭疼,尉氏同樣一清二楚。可多子才能多福,鄭虎臣這麼能生,哪能荒廢了。雖然如今都是女兒,可總比那個荒唐子強,遲早會有兒子的。

鄭虎臣等人應了一聲,退了出去。鄭直再次從明堂出來,錦瑟依舊站在剛剛的位置,隻是旁邊多了賀嬤嬤。雖然不曾有半分改變,可是鄭直卻感覺對方似乎活了過來。心中一動,錦瑟該不會早就瞅上八哥了吧?

回到西鄭第,鄭直直奔守中堂,進了明間就瞅見挑心帶著丫頭剛剛從西次間退了出來。他也不多問,直接往裡邊走去。

“太太在竹園。”挑心趕忙開口。

鄭直腳下一頓,轉身捏捏挑心“咋瘦了?”言罷走了出去。

挑心瞪了眼好奇看過來的花鈿等人,低頭瞅瞅自個,冇有啊!量大管飽!

“八奶奶性格外柔內剛,可再怎麼也不該如此啊。”二孃聽了老光棍帶回來的訊息,不免傷感。

“莫哭。”老光棍心疼的將對方攬入懷裡“生死有命。俺們過好自個的日子,纔是正理。”

他這話不免涼薄,卻真的是心裡話。老鄭直的話讓老光棍對長房的幾個兄弟全無好感。原本打算將鄭修、鄭健、鄭偉三人引入官場然後慢慢磋磨。如今有了王二姐,似乎他都不用臟手。因此,老光棍纔對王二姐的所作所為始終冷眼旁觀,不聞不問。當然他這麼做還有一個原因,為太太積福。四奶奶有孕顯然刺激到了太太,以至於他剛剛進來時,就被這窮凶極惡的雌虎撲倒,一番敲骨吸髓。

“達達餓了吧?”一旁的小迷糊鑽了進來“奴就要離京了……”原本是她餓了,才拽著矜持的錦奴過來偷腥。卻不想得到了即將出京的訊息,雖然距離不過隻有七十裡,卻依舊不捨。

冇錯,老光棍還想著把二嫚兒、言奴弄回來,咋可能真的放小迷糊離開。再者鄭彪如今也有些分身乏術,左支右絀。如今正好趁機,一併解脫。反正鄭彪夫婦是單獨啟程,並不與送親隊伍同行。至於周家那裡是否不滿,鄭家如何安排輪不到對方指手畫腳。至於瞧得起,瞧不起,與鄭家派不派鄭彪過去幫忙沒關係。

鄭直仰望錦帳之下,錦炕之上,正在大殺四方的颯爽女將英姿。此刻對方正奮勇拚殺,不敢分心。生怕一個不慎,被挑翻落馬!

“奴想過了。”十七奶奶理直氣壯道“達達身子尚未安穩,這幾日還是奴跟幾位姐姐親自照料好了。”

鄭直啞然失笑。難怪剛剛去守中堂也不見齊清修和謝瑤光,原來早就被太太轟走了“正合俺意。”

窗欞格子裡透進的光,已染上蟹殼青的暮色,將四奶奶半邊身子都浸在昏朦裡。她獨自坐在臨窗的暖炕上,麵前的炕幾上攤著本半合的賬冊,墨跡未乾的硃筆擱在一旁。

‘裝孕’,這兩個字在心裡滾過第八遍時,四奶奶已冇了初時的驚悸,隻剩下清醒與冷硬。她自問冇有錯,也冇有不妥。

其一,湖廣是斷不能去的。爵主外放,若她隨任,京中這偌大家業、田莊鋪麵、人情網羅,交給誰?老太太年高,精力不濟;底下幾位妯娌,或心不在焉,或能力不逮或避之唯恐不及,更有長房那邊那心思活絡的……她辛苦經營的局麵,絕不能拱手讓人。唯有‘身懷有孕,不宜遠行’是最體麵、最無可指摘的由頭。中饋之權,必須牢牢握在自個兒手中。

其二,錦瑟。顏色好,性子穩,更難得的是心明眼亮,懂得看山水。老太太近來身子骨越發懶怠,將錦瑟撥來“照料”有孕的孫媳,順理成章。得了錦瑟,便如同在老太太耳邊多了一隻最靈敏的耳朵,在內宅多了一雙最得用的手。這事,非得藉著‘孕期需妥帖人伺候’的東風,纔好開口。

其三,金珠。想起這位姐姐,如今卻屈居妾位,四奶奶心頭滋味複雜。愧疚如影隨形,若非當年……金珠或許不必為人作妾。可正因這份愧疚,更需看清。金珠近日行止確有蹊蹺,與那失蹤的王俊平,到底有何牽扯?自個兒若爵主遠行,留她一人在此,萬一惹出禍事,或受人欺侮,她如何心安?留下來,近處看著,既能護她周全,也能……弄個明白。

一箭三雕。每一步都算在人情事理之中,每一處都留著轉圜的餘地。風險自然有,‘假孕’是欺瞞爵主、罔顧宗嗣的大忌。可比起失去對家業的掌控、錯過安置心腹的良機、坐視可能的隱患發酵,這風險,四奶奶認為值得一冒。她行事向來強硬,卻自問心思不毒,所求不過是全此家業,護住所念之人,在這深宅裡求得一個穩固安泰。

暮色愈濃,四奶奶伸手,將賬冊合攏,那‘孕事’既已做下,便再無回頭路。接下來的戲,需唱得更穩,更真。正凝神間,門外傳來熟悉的、沉緩的腳步聲,是爵主回來了。她眼皮未抬,隻極輕地吸了口氣,再撥出時,已帶上了幾分刻意為之的倦意。

門簾掀起,北兒讓到一旁。四奶奶也於此刻,徹底斂去了之前種種的銳利與計算,披上了溫婉外衣。鄭虎臣大步進來,揮退了屋內侍立的東兒,南兒。他麵色沉凝,在房中踱了兩步,方站定,低聲道“有樁事……八弟妹,冇了。”

“八嫂?”四奶奶聲音穩著,卻透出驚疑。心中飛快掠過八奶奶那張總是低眉順目、卻又隱透著幾分不甘與精明的臉。她方纔緩緩坐直了身子,之前刻意裝出的病弱情態收起了大半“前幾月闔家請安時,瞧著雖清減些,精神倒還好……是急症?”

鄭虎臣搖了搖頭,眉頭緊鎖“不是病。講是……自個兒冇想開,尋了短見。”

‘上吊’二字他終是未直出口,但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四奶奶心頭猛地一沉,一股涼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她默然片刻,將那賬冊輕輕合上,擱在炕幾上“為了何事?便是心裡有委屈,何至於此?”

鄭虎臣避開了她的目光,語氣含糊“內裡情由,老太太知曉。隻吩咐閉緊門戶,莫要外傳,也……莫要多問。”這話便等於封住了所有探究的口子。

四奶奶瞭然。既是老太太親自壓下,且連爵主都不願深言,其中必有不能為外人道的牽扯,或是醜聞,或是更深的利害。她不再追問死因,那不符合她如今‘有孕需靜養’且當明哲保身的處境。

八奶奶性子雖不算頂好,有時愛獨善其身,可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在諸妯娌裡也算能乾的。想起對方年紀輕輕,竟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冇了,還是如此決絕的方式,四奶奶胸口不免有些發堵。同是這深宅裡的婦人,不免生出物傷其類之感。她輕輕吸了口氣,轉而問道:“後事如何安排?八弟那邊……”

“自有大老爺和二奶奶操持,想來九弟九奶奶也會幫襯。一應按禮製辦,不會簡薄。”鄭虎臣答道,“但老太太也吩咐了不宜張揚。”

四奶奶點了點頭,心沉吟道“既如此,爺就多看顧些吧。若是八弟妹孃家若來人,也需妥當安撫。”她頓了頓,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冷靜持重“家裡接連有事,爵主此番赴任湖廣,更要謹慎。我跟姐姐留在京中,也會時時留意家裡動向。”

這話彆有深意,八奶奶的突然亡故,像一記警鐘,讓四奶奶更覺這宅邸深深,看似花團錦簇,底下不知藏著多少幽暗曲折。自個兒此刻‘有孕’,或許反而是層暫時的護身符。

“俺曉得。”鄭虎臣卻顯然冇有聽懂,應了一聲,目光在她刻意撫著小腹的手上停留一瞬,複又移開“老太太已經命十奶奶接過管家權,待俺走後,太太就搬去風林火山堂……”

“奴都依,爵主快去更衣吧。”四奶奶隻聽前半句,就感覺當頭棒喝。後邊就什麼也聽不到了,好不容易熬到爵主住口,強迫自個兒收斂所有情緒,溫聲道“我讓東兒備了些素點心,爵主嚐嚐。”她起身,親自去喚人,步履依舊穩重,唯有轉身時,眼中掠過一抹疲憊與黯然。

八奶奶冇了,於大局無關。可是老太太以自個兒有孕為由,直接拿走了她的管家權,卻讓四奶奶感到了不安。哪怕曉得老太太並無惡意,十嫂也無心後院瑣事。

不由苦笑,若是不能夠得到錦瑟,隻怕就不是得不償失,而是賠了夫人又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