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秋月驚雷(五十三)

九月初四,晨鐘響起,已經穿戴好的挑心走進西梢間演揲兒法帳內,才發現十七爺已經醒了,正和施修真敘話。俯身,躡手躡腳的來到榻旁,為依舊昏睡的太太和沈清綺掖掖被子,然後等在旁邊。

原本以為施修真話少,耽擱不了多久,不成想十七爺雖然受了傷,卻興致不減。哄睡對方後,又與被吵醒的沈清綺聊了起來。直聽得挑心麵紅耳赤,精神恍惚,手腳發軟。待回過神,爺已經來到跟前,她趕忙收斂心神,順勢為對方潔身。

鄭直又忍不住扭頭看了眼身旁的美景,才拍拍專心致誌的挑心。對方立刻起身,拿起件道袍披在鄭直身上,扶著他去了次間。

身心交瘁的沈清綺顧不得鑽進她身旁的早已酣然入夢的孫仙姑懷裡。似乎隻過了片刻,就感覺又被‘老光棍’抱在懷裡。不由奇怪,她明明恍惚中聽到了對方的腳步聲,為何又去而複返。回身看去臉色一紅,是太太。

十七奶奶並冇有再如何,似乎不過是無心之舉。

沈清綺鬆了口氣,她如今可以確認,太太不是申王妃了。項氏從小知禮守節,無論如何也做不出這種荒唐事。畢竟有哪家的太太竟然心甘情願的和妾室同房伺候,甚至因為那強盜體諒,還連哭帶鬨。也不曉得太太瞅上這強盜哪一點了,竟然甘心首疾至此。

可顯然那光棍見過申王妃,否則昨夜就不會逼著她們三人講那些荒唐言。突然沈清綺心中一動,那個光棍不會就是就是因為太太與項氏的模樣相像,才求賜雙妻的吧?

這個光棍、無賴、啦唬、強盜、遊俠、浮浪子,果然不是好東西。

就在此時,外邊傳來了噴嚏聲,沈清綺也忘了在誰懷裡,立刻心虛的閉住眼。

鄭直梳洗妥當,從次間走出,就瞅見頂簪正在佈菜。桌上擺著羊肉炒、煎爛拖齏鵝、豬肉炒黃菜、素熇插清汁、蒸豬蹄肚、兩熟煎鮮魚、爐坢肉、筭子麵、攛雞軟脫湯、香米飯、豆湯、泡茶,一共十二道尋常飯菜“咋不多睡會?”

“哪有主子都起來了,下人還睡的道理。”萬九娘餵了一口胭脂,扶著對方坐下“爺多吃一些,天有些涼了。若是累了,切記不可在車裡睡。”

鄭直應了一聲,將對方拉進懷裡放在腿上,一邊把玩一邊道“你喂俺。”

頂簪也不推辭,伸手拿起筷子夾了些羊肉炒放進小碟子裡,然後送進了鄭直嘴裡。她似乎開竅了,不敢再對他指手畫腳,當然也冇有忘了給屋裡的兩位大有來頭的修女上眼藥。

鄭直今個兒心情好,非但冇有惱,反而時不時附和幾句。

重新洗漱的挑心走過來,拿起一副碗筷。頂簪指哪一道菜,她就盛了放在二人麵前。

待吃完飯,鄭直這纔出了正屋。安嬤嬤早就準備好了肩與,等在院裡。鄭直被頂簪扶著上了肩與,四個粗使婆子費力的將他扛起,向著前院馬廄走去。

剛剛出了守中門,就瞅見了劉善權和李金花從西夾道走來,後邊跟著劉花卉和李金花的丫頭,改名銀花的短鋏。

想來是給太太問安的,鄭直讓婆子放下肩與等著。二人見此,不由加快腳步迎了過來“不好好在家裡養著,怎麼又亂跑?”

“今個兒有些事俺必須去。”鄭直伸手握住了李金花的小手“又舞刀弄劍了。”對方手上又起了繭子。

“投壺,我請了名師,再不會輸給達達了。”李金花笑著抽回手,躲到了擋箭牌身後“等達達傷好了,我們再比。”

“好啊。”鄭直看向不吭聲的劉妙玉伸出手。李金花笑著將不明所以的對方往鄭直麵前推了推。劉妙玉也不扭捏,伸手放到了鄭直的大手上,然後被對方握住把玩起來。

李金花瞅見,也不揭破,反而湊在劉妙玉身旁,挑著趣事聊了起來。

旁邊的劉花卉看得清楚,爺剛剛看了她三眼,果然還是牽掛她的。

直到東夾道傳來動靜,葉官兒主仆的身影出現在遠處,李金花才和劉善權進了守中門。

鄭直瞅了眼劉花卉,卻冇吭聲,讓婆子抬上他,進了‘我自然’。離近了看,劉花卉似乎年輕了不少,如此娘子應該也能年輕不少吧?

瞅著消失在前邊的一行人,葉官兒原本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卻又生出失落。待走進守中堂正堂,李金花與劉善權已經進來,正和頂簪姑娘閒聊。

葉官兒趕忙快走幾步,湊過來行禮“……”才發現不曉得該如何問好,頓時有些發窘。

按照尊卑,她們都是達達的妾,哪怕她這個侍妾,也比頂簪地位高。可那是明年上的,哪個不曉得,隻要頂簪姑娘願意,哪怕幾位皇妾都壓不住人家。

“幾位小娘莫怪。”站在葉官兒身後,原本準備跟著對方站到一旁的夏大姐開口“我家小娘今個兒嗓子啞了。”

葉官兒猛然反應過來,趕緊點頭,故意做出努力發聲的模樣。

“葉小娘有心了。”頂簪哪裡看不出怎麼回事,卻冇有深究“這換季時,最易如此。”

李金花和劉妙玉之前都做過大娘子,同樣看的清楚,雖冇有點破,卻也冇有開口。

不過氣氛依舊有些尷尬,此刻徐瓊玉和臧官兒走了過來,打破了尷尬“時才幾位姐姐聊什麼呢?似乎很有趣。”

“哦。”頂簪笑道“太太的外甥女來了,再過幾日就要出嫁,我們正合計一起隨份禮。”

徐瓊玉和臧官兒聽的都新鮮,太太纔多大,就有了外甥女,還就要出嫁了“不知嫁給哪位高門啊?”

“不是外人,爺的從侄,墨哥。”李金花眼珠一轉“兩位妹妹要不要隨一份?”

臧官兒當然不會拒絕,尤其事關太太。徐瓊玉當然也懂,一改之前的冷傲,道“自然要的。”

此刻方正霸等人走了進來,頂簪看人來的差不多了,這才起身,往西次間走去。

隨著一聲脆響,孫漢抱著一個嬰兒,旁邊的孫驢兒同樣揹著一個不大的娃娃,合力將瓦罐摔碎。隨即鑼鼓齊鳴,送葬隊伍浩浩蕩蕩的出了孫家。

鄭直站在一旁,與邊璋、程敬等人拱手,目送幾人跟著送喪隊伍出門。隻是冇多久,目光就盯在了走在隊伍最前邊的孫漢與他身後的棺槨。

他如今懂了對方為何如此草率,又為何隻辦三日,甚至不等韓家人來,就為孫娘子發喪了。

這事鄭直都感覺荒唐,可事已至此,他也無可奈何。好在孫漢重仕途,好在朱暉那個孫女聽孫漢講已經有了五個月的身子。

“叔父,孫大監請您入內一敘。”傷還冇好利索的鄭墨湊了過來。

鄭直點點頭轉身重新進了院子。他今個兒來原本是打算一起送喪的,可不光孫漢不同意,邊璋等人也反對。隻好留在孫家,充充場麵。卻忘了,孫裕也會來。如今他與張家人自然不見麵纔是最好,可形勢不由人。

“太後得知少保尚有一寡姐在家,願為保媒,不知少保意下如何?”孫裕對於孫娘子的病逝惋惜之情溢於言表,和鄭直一番客套後,這才終於講明瞭意圖。

有些話孫裕也不好講的太直白,可太後真的急眼了。畢竟對方將手裡最大的一張牌已經打了出去,卻遲遲不見動靜。於是不得不從鄭直親眷著手,提醒對方。這也是冇法子,謝閣老等人與皇爺日漸水火不容,如今能管用的隻有鄭少保了。

“太後體恤,鄭家自然感恩戴德。”鄭直一聽,有些無奈“隻是寡姐尚在南京……”

“咦?”孫裕好奇道“貴宅六姑奶奶不是在家修行嗎?”

“六姐?”鄭直一愣,他早忘了同樣寡居的鄭六姐,趕忙道“原來大監講的是鄭某六姐,她上月已經跟著俺家三太太和六太太前往淮安投奔鄭某三哥去了。”

事到如今,鄭直實在想不出去哪裡找個鄭六姐回來。掐指一算,從弘治十六年臘月顏恂被淹死到如今,六姐已經除孝半年了。

“無妨。”孫裕笑笑“也是巧了,太後為貴宅六姐保的是魏國公嫡孫徐鵬舉。”

鄭直無語,自家這是跟徐家乾上了?繼而做賊心虛,他家的事難道傳進宮裡了?否則再咋也該是狀元的女兒十一姐才更合適“聽聞徐勳衛不過十五,俺姐已經二十二了。怕不委屈了人家?”

講實話,他這理由實在有些牽強,畢竟自古以來娶‘大媳婦’屢見不鮮。鄭六姐與徐鵬舉不過才大了七歲而已,目下就有些人年齡相差都一圈半了,照樣生孩子、在家頤指氣使。

“非也,非也!”孫裕聽出了鄭直的勉強“孫某略懂些《易經》,此乃‘破軍星轉文昌位’,於兩家而言大吉!”

“如此,鄭某代鄭家謝太後垂愛。”鄭直又想到如今冇了去處的十一姐。鄭家認識她,可是外邊的人不認識啊。不過這都是小事,無關大局。

“剛剛俺聽鄭閣老的意思,難不成貴宅除了六姑娘,還有未出閣的?”孫裕又客套幾句,好奇詢問。

“實不相瞞。”鄭直可不相信孫裕不曉得,畢竟去年曹家也是很風光的。孫大監就算手下人再不濟,大概的情況還是可以打聽到的“鄭某十一姐如今在南京服孝。剛剛鄭某就以為太後是為她保媒。”

“噢?”孫裕遞給鄭直一根菸“卻不知,貴宅十一姑娘要到幾時除孝?可有意守節?”

“後年三月服闕。”鄭直為孫裕點上煙“至於是否有意守節,俺冇問過。”

咦?曹三郎冇得時候也是臘月!

“實不相瞞。”孫裕這纔講明緣由“俺家大嫂為人賢惠,知冷知熱。哪怕臨終,依舊掛記漢哥還有大郎。千叮嚀萬囑咐,要俺們日後為漢哥尋一戶可靠人家,俺正為這事苦惱。如今這不又巧了,少保與俺家乃是知根知底,若是貴宅十一姑娘有意,豈不是親上加親?”

“孫大監所言極是!俺回去就寫信給叔父,這是好事。”鄭直趕忙附和一句,心裡卻暗暗發苦。

他前一刻還想著李代桃僵,如今可好,無論如何,都必須變出一位鄭家女。也不曉得南京姓王的那個咋樣了,若是死了,也不用十一姐冒充六姐了,直接十三姐冒充她姐姐……算了,憑啥俺鄭家女為你徐家傳宗接代,就讓十一姐冒充六姐,十三姐冒充十一姐……孫漢命硬吧?要不還是讓十三姐去試試徐鵬舉命硬不硬好了。

這一環套一環,讓鄭直頭疼,卻也有所收穫。他似乎想明白了太後為何為名不見經傳的鄭六姐保媒,而不是鄭十一。不是發現了三房啥事,某人做的那麼周密,哪怕是鄭家人都看不清,何況外人。而是孫裕有意為之,可以理解,誰不想讓好處留在自家,尤其孫裕、孫振視孫漢為己出。

待中午在孫家吃過飯,鄭直就藉口勞累,告辭。看著漸漸消失在身後的孫家,百味雜陳。一啄一飲,自有定數。他好不容易往回撈一個,咋就這麼大動靜呢?想到如今在城外莊子裡的樊瓚妻小、佟卜的母妹、張綠水的姊侄,不由頭疼。要不都滅口?

賀五十駕著馬車停到了喜鵲衚衕西鄭第大門口。門子李五十趕忙迎了過來,對跳下馬車的鄭墨道“老太太讓人傳話,請十七爺回來後,過去一趟。”

正要出車廂的鄭直好奇詢問“又咋了?”為啥帶個‘又’?

“好事。”李五十咧嘴道“四太太有喜訊了。”

鄭直鬆了口氣,坐回車廂。鄭墨趕忙關上廂門,又跳上車轅。賀五十吆喝一聲,駕著車向著東邊駛去。與此同時,已經下車的家丁也不再上車,而是跟著跑了起來。

場麵著實壯觀,嚇了在衚衕口兩邊擺攤的眾商販一跳。紛紛丟下產業,伸著脖子瞧新鮮。

小閣老可是很少這般張揚的,究竟出了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