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秋月驚雷(五十一)
燭火在琉璃罩裡幽幽地跳,將宋二姐的身影拉得細長孤直,投在牆麵,像一柄出鞘的薄刃。連續七日的對峙、剖白、甚至威逼,已將屋內的空氣熬煮得濃稠而窒息。她不再是懇求,而是攤牌。
“娘,不必再講了。”宋二姐的聲音帶著砂礫般粗糲感,卻字字砸得實“法子我已想定,銀子我也有。他陸陸續續給的,足夠使了。今日我不是來求您準允,是來告訴您,這事我做定了。您若肯幫我拾遺補缺,我活路多一分;您若不肯助我……”她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我那些銀子,也夠買通幾條亡命路,無非勝算低些,死得快些。”
田菊花坐在陰影裡,連日來的震驚、憤怒、恐懼已被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取代。她看著女兒,曉得對方骨子裡被反覆捶打後淬鍊出的狠厲與孤注一擲,早已超越了自個兒的想象與掌控。
“你……你到底如何想定的?”田菊花的聲音乾澀,已不是勸阻,而是近乎認命地探問。
宋二姐向前傾身,低聲道“先混進奉敕的宮人之中。不用真去頂替哪個有名有姓的,風險太大。花銀子,找內官監疏通,就在隨行查驗妝奩的宮人裡,臨時添一個‘幫忙’的、記錄不清的宮婢就可。穿差不多的衣服,混在人群裡,不起眼,夠用就成。銀子能使鬼推磨,何況一個無關緊要的添頭。”頓了頓,看了眼母親,繼續道“然後打聽迎娶路線物色時機。孔家名滿天下,也學著湯家要遊城。歇腳的幾個備選地點,我已使銀子從順天府和禮部經辦胥吏嘴裡掏出了七七八八,最可能下手的地方在‘澄碧園’。屆時隊伍冗長,人困馬乏,內眷歇息處外緊內鬆。我算過時辰,從下轎到再次起步,約有半個時辰的空隙。這足夠了。”
“最後是動手。”她語速平穩,像在講彆人的事“我不用迷翻所有人,隻需找藉口接近孔氏更換衣裳的淨室。她身邊最多留幾個貼身嬤嬤丫頭。我的幫手會製住她們,我進去,換衣。孔氏和她的人,捆好塞進我提前賃下的、停在園外後巷的馬車裡,拉出城去藏起來。事後是殺是留,再看。而我,換上嫁衣,蓋上蓋頭,坐回轎中。巡遊繼續,無人知曉轎裡已換了人。”
“不可傷了人性命……”田菊花聽得背脊發涼“那嫁衣繁複,冠冕沉重,你獨自如何迅速更換?稍有拖延……”
“所以我需要娘幫我。”宋二姐截住話頭“娘在宮中多年,熟悉女子服飾竅門。哪條帶子可速解,哪處扣袢是虛設,鳳冠如何能快速戴穩而不至歪斜……這些竅門,您比我懂。至於孔氏女……也罷,我會另尋它法,第二日天亮後,送她們回去。”
田菊花沉默,終於懂了宋二姐所求。所謂的服侍關竅,其實就是讓她跟著去一起荒唐。宋二姐為了隱瞞身份,不敢帶任何曉得對方身份的人,隻有自個兒可以無怨無悔,又絕對不會出首。可這已是在田菊花的能力範圍內‘完善’細節了。她艱難道:“即便成了,送入洞房,鄭……他認得你!”
宋二姐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容“娘,我嫁過兩次了。第一次是給好男風的楊家,形同虛設;第二次是給趨炎附勢的郭家,不過擺設。他需要的是孔家這門親事帶來的清流聲譽,不是我宋善權。我賭他不會挑破,至少當下不會。”
“那三朝回門呢?”田菊花抓住最致命一點,“你要麵對衍聖公……人家那是親兄妹啊!”
宋二姐的表情出現了一絲短暫的空白,隨即被一種近乎莽撞的強硬覆蓋“事到臨頭他……總有辦法的。”
一瞬間她後悔答應母親留下孔氏女,畢竟隻要那些人消失,她藉口病了、傷了,實在不行見機行事都行。可想了想,還是掐滅了這個念頭。隻要成了親,之後自個兒生與死,已經與孔氏女無乾了!
田菊花徹底無言。宋二姐這計劃,大膽、粗糙,充滿漏洞,尤其對‘回門’這顯而易見的殺招竟如此輕忽。可她又不得不承認,女兒用銀子砸出的訊息和路徑,以及對‘他’心思的揣度,確有那麼幾分歪理。更重要的是,宋二姐那破釜沉舟的氣勢,已不容她再否決。
良久,田菊花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道“女子大妝的速穿速脫,有些竅門可以教你。內官監那邊,若隻是添個模糊的仆役名額……我這張老臉,或許還能試試。但二姐……”她抬起眼,目光沉重如鐵,“你這是走在懸崖絲線上,一陣風就能讓你萬劫不複。尤其是回門……你根本未想透!”
“想透了又如何?”宋二姐站起身,身形在燭光下顯得單薄卻筆直“無非是早怕晚怕的區彆。娘,我前半生由人擺佈,嫁廢人,嫁罪臣,如今被人藏在道觀。後半生,我想自個兒賭一把。贏了,我是風風光光的鄭家新婦;輸了,不過早死早超生。銀子,我有;膽子,我也有。您就說,幫,還是不幫?”
田菊花看著女兒眼中那簇燃燒一切、包括自身恐懼的火焰,知道一切已無法挽回,終究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幫。”一個字,耗儘了她所有力氣。
宋二姐臉上並無喜悅,隻有一種籌謀落定的冰冷沉著。她走回桌邊,拿出一套精裝《鄭注五千言》,輕輕推過去“這些,娘先拿著打點。不夠,再問我要。從明日起,我學上妝,學更衣,學孔氏女可能的步態語氣。其他的……就交給命吧。”
田菊花打開書的硬紙封麵,裡麵竟然是一摞金葉子。對於宋二姐的籌劃,信心又多了幾分。隻是又生出彆樣心思,他……可真捨得。
馬車停了下來,朱千戶拉開車廂門,鄭彪走了進來。朱千戶則關上門,馬車再次動了起來。
“咋樣?”鄭直扔給對方一根菸。
“她願意交出八成。”鄭彪接過煙,拿出洋火為鄭直點上。
“不可能。”鄭直臉上不帶有一絲感情“明日這個時候都交出來,否則她弄死曹家父子的事俺就告訴尚家。”
鄭直自然看不上薛家那點零碎,可是容不得鄭妙莊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是生非。想作死,就換個姓。
“……”鄭彪躊躇片刻“你昨個兒給俺的藥是哪來的?”
“那些藥是朋友送給俺強身的良藥,兄長問這做啥?”鄭直趕忙追問“咋了?可有不妥?”
“是……冇,冇,冇有不妥。”鄭彪少有的語無倫次,抓耳撓腮“還有不?”
鄭直冇有吭聲。
鄭彪感到了無形的壓力,隻好低聲道“那藥對俺有用。”
鄭直聽不懂“你傷哪了?”
“……”鄭彪無語,把心一橫“俺又是男人了,不對,俺做了真男人了。今個兒俺折騰了一白日,俺都冇感覺不妥,弄得她哭爹喊孃的。”
“尚娘子?”鄭直試探著問。
鄭彪有些尷尬,可是想到了對麵之人是鄭直,瞬間感覺自個做的也冇啥“她不願意拿銀子,俺嚇唬她,她就攔著不讓走。一來二去,俺們撞在一起了……。時才路上就琢磨,除了昨個兒你讓俺找她要銀子時塞給的藥,這段日子也冇啥不同。”
“這藥俺還有一瓶……不對啊,不是有五粒嗎?你都吃了?”鄭直狐疑的問。
“俺也是男人。”鄭彪不滿道“你總不能看著俺絕後吧?”
“俺再找他們問問。”鄭直斟酌一二“對了,這東西俺瞅著像是鐘真人煉的,你就不會?”
“真的?”鄭彪趕緊從懷裡拿出藥瓶倒出藥丸,湊到窗邊藉著夕陽瞅了瞅又聞了聞“真的!從哪搞到的?”
“你說呢?”鄭直反問。
鄭彪想了想,指指皇城方向,鄭直冇有否認。不由可惜道“鐘……真人也冇教給俺法子,俺也不曉得方子。”
“俺也冇法子了。”鄭直無奈道“鐘真人飛昇了,就算有方子,也該是他跟前的人曉得。”
鄭彪點點頭,突然心中一動。對啊,尋找鐘毅那個老雜毛的其他弟子。隻要有了方子,再有銀子,他不但可以自個煉藥,還能把成親販賣謀利。可鄭十七為啥這麼好心提醒他?
“兄長若是真的找到了方子,俺可以出銀子煉藥。”鄭直把話題拉了回來“煉出來一人一半。”
“行。”鄭彪一聽非但冇有不滿,反而放心了。這纔對嘛,你鄭十七無利不起早,連兔子都不如,跟俺套啥交情。想到他分文不用出,不但能夠治好身體,還能得利,頓時摩拳擦掌。
“俺去孫家弔孝,兄長就不必跟著了。”鄭直說著拉動座位旁的一個木杆,片刻後馬車又停了下來。
鄭彪早就習慣了對方的作派,也不嫌寒磣“她想跟你見麵談談。”
“談啥?”鄭直嘲諷的看向窗外“俺們兄弟還能讓她論了長短?”
鄭彪看出鄭直情緒不對,卻還是道“那你得給個準話。”
“你不會捨不得吧?”鄭直皺皺眉頭。
“興你……”鄭彪趕忙改口“反正你不是講銀子弄出多少都給俺,那這事俺來做主行不?”
“冇有下次。”鄭直閉口不言。
鄭彪嘿嘿一笑,轉身出了車廂,片刻後馬車又動了起來。
鄭直歎口氣。目睹七姐、十一姐、十五姐這三個,支撐他熬過隆興觀六年的姐妹遭遇,他心中講不出的鬱悶。
車隊很快來到孫家門外,鄭直走出車廂,孫家大門已經掛了白。待他扶著朱千戶下車後,得到訊息的孫漢已經穿著素服迎了出來“兄長重傷未愈,咋能輕動。”
“俺也幫不上忙,就是來瞅瞅。”鄭直寬慰道“你嫂子得到信,一再講‘不該’。”
“有勞嫂子掛念。”孫漢神情一黯,扶住鄭直進了門。
院裡人不多,孫漢將鄭直引到了內院。正堂已經擺放了沙板,靈堂。隔著帷幕,就看到有幾個人跪在一旁,想來應該是那個劉奈驚兒和朱氏。
二人來到靈堂外,鄭直按照規矩,在喪儀主持下行禮祭拜。待一切妥帖後,這才被孫漢引著來到內書房敘話“大嫂得了啥病,這般凶險?”
他聽太太講,六月的時候孫娘子還去程家觀禮來著。也冇聽太太講對方有啥不妥,咋才三個月,人就冇了。
“心疾。”孫漢沮喪的拿出一根菸,突然記起鄭直有傷在身,乾脆放進了嘴裡。
鄭直翻了個白眼,自個拿出菸袋,還有孫懷南送給他的白玉菸嘴,裝上菸捲。劃著洋火後,為看的無語的孫漢點上“終究怨俺,若不是僧保為了俺的事……”
“這乾兄長何事。”孫漢趕忙道“生死有命,俺們出來做官,哪個不是身不由己。”
鄭直不過是客氣,可是聽孫漢為了摘出他,講的未免無情了“俺準備上本複班了。”
孫漢一愣,皺眉道“莫不是因為兄長今夜來此?”
“無乾。”鄭直無語“怕是僧保還不曉得,今個兒上午陛下特旨簡充十三道禦史二十二人。這些新任禦史奉詔之後直接出京,前往直隸各處重新複覈之前的清田了。”
孫漢一愣,他今日告假在家哪都冇去,真的不清楚。此刻聽了這個訊息,立刻開始盤算,不多時開口道“兄長的意思是陛下要硬乾?”
“所以俺養不養傷,已經無關大局。”這當然是鄭直胡言亂語。且不講正德帝此舉原本就是他讚同的,就講今個兒來弔唁,就存了借力打力的心思。鄭直之所以這樣講,就是良心發現,為了把孫漢儘可能的摘出來。之後幾年劉大監確實風光,可之後呢?
人必須要看長遠。孫漢出身本來就不好,若是再被劉大監牽連,鄭直也不曉得該咋救人。與其臨時抱佛腳,不如趁早明哲保身。無論如何,對方終究為給他洗脫罪責勞心勞力,連娘子都冇有照顧好。
“這麼講,俺們馬上就可以將對暗算兄長那些人繩之以法?”孫漢卻想多了。
“僧保咋忘了。”鄭直趕忙勸道“俺咋講的,隻要最後贏了,如今給出去的,都會回來,不要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
孫漢聽不懂,心有不甘問道“難道陛下還要晾著兄長?”
“如今五軍斷事司就是那根吊著內閣的蘿餌。”鄭直無奈,隻好講透“這就是‘犧牲小我成就大我’。”
孫漢歎口氣,拱手道“兄長胸懷,俺自愧不如。”
鄭直尷尬的笑笑“所以僧保這段日子哪都不要去,上本為孫娘子守孝,記得請份敕命……”
“不用了。”孫漢卻立刻打斷鄭直的話,頓了頓“俺不過無名小卒,無關大局。況且為娘子守孝,也不需要告假。”
“難道孫娘子不送回真定安葬?雖然有品官不滿十年不準回鄉,可朝廷也不會因此責難的。”鄭直無語,隻有冇結婚或者冇有子嗣的纔會不得入祖墳的,孫漢顯然有些走火入魔了。
孫漢語塞。
鄭直不得不再講的直白一些“僧保咋還不懂。啥叫‘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他們奈何不得俺,難道不會找僧保?”不等孫漢辯駁,繼續道“僧保是不怕,可做官就是進兩步退一步。僧保想要一展抱負,難道連些許忍耐都做不到?”
孫漢終究還是心不甘情不願“俺會安排人送她……先葬在城外,待俺回鄉之時再遷墳。”
鄭直曉得言多必失,也曉得好鼓不用重錘的道理,又拿出一根菸遞給孫漢。
正在這時,孫漢的那個軍伴叫門後走了進來“官人,劉媽媽有事稟報。”
孫漢皺皺眉頭,卻還是起身“兄長少待,而去去就來。”言罷,轉身走了出去。
鄭直歎口氣,突然手一抖。院裡篝火照映下,一位老嫗湊到了門外的孫漢身旁低語,繼而走了進來。而這個跟著孫漢走進來的老嫗,鄭直瞅著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