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秋月驚雷(五十)
窗明幾淨,鄭直坐起身,拿出煙。一旁齊清修慵懶的鑽了過來,奪過洋火為自個男人點上。
此時外間的滿冠聽到動靜,垂首端了剛沏好的茶進來。步子輕穩,對於炕上的二人熟視無睹,將茶壺和茶碗放好後,就要退出去,卻聽鄭直道“滿冠,且慢一步。”
滿冠立刻止步,轉身微微屈膝“爺吩咐。”
鄭直冇有看滿冠,一邊撫摸齊清修的髡頭,一邊詢問“墨哥兒年紀漸長,他也該成家了。滿冠這孩子,在你跟前調理了這些年,品性模樣都是極好的。”他這纔將目光輕輕掠過侍立一旁的滿冠,複又看向齊清修“你意下如何?可願意?”
齊清修心中霎時如沸水翻騰。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垂眸斂目的滿冠,又仰望鄭直,心中一時百味雜陳。
不願意?如何不願意!這丫頭自小伶俐,識文斷字,心性又穩,在她身邊如同半女,師徒情分非同一般。若能配給得力的爺們,哪怕是做妾也是正經名分,強過在丫鬟堆裡熬年頭。她這做師父的麵上有光,心裡也慰藉。遑論是嫁過去,做正頭娘子。
願意?如何願意?這二字背後,是深宅裡看不見的冷暖。墨哥兒性情如何?往後姑舅是否寬厚?一步踏出去,是福是禍,她這師父卻再難護得周全了。
“爺這般抬舉滿冠,是她的造化,奴……豈有不願之理?隻是……”齊清修聲音柔了三分,透著真切的不捨與牽掛“這孩子跟在妾身身邊久了,性子雖穩妥,終究年輕。奴隻怕她往後愚鈍不周全,辜負了爺的恩典,也……白費了爺這番心意。”
話裡是願,亦是憂,將長輩的慈愛與顧慮織在一處,滴水不漏。
鄭直聽罷,未置可否,目光卻轉向了始終靜立的滿冠,語氣平淡“你自己呢?可聽明白了?”
滿冠自始至終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議論之事與己無關。聞得鄭直接問,她纔再次微微屈膝,聲音平穩清晰,無半分波瀾“回爺的話,奴婢聽明白了。奴婢的事,全憑爺、太太與師父做主。爺和太太覺得妥當,師父也覺得妥當,那便是妥當的。”
言罷,便靜靜侍立,不再多言一字。將自個兒全然摘了出去,彷彿那終身去處,不過是鄭直安排的一件尋常差事,她隻需恭順領受便是。這份置身事外的平靜,比任何嬌羞或推拒,都更顯出一種深諳本分、認命般的通透,也藏住了所有不能言語的思緒。
蘇州衚衕尚皇親宅內,十五姐麵色不豫地踏入廳中,不待坐定便看向早已候著的鄭虤,語氣沉凝“兄長如此急著見我所為何來?”
“妹妹昨日所為,實欠思量。得知那等訊息,原該先與家中弟兄們通氣,徐徐圖之,豈能徑直引外人直闖祖母廳前?滿座親眷皆噤聲,獨妹妹行事這般突兀,叫為兄今日如何不來問個明白?”鄭虤皺皺眉頭,同樣麵色不愉。
鄭妙莊冷著臉,並不示弱“兄長此言好冇道理。我聞得四姑母音訊,心急報與祖母知曉,有何過錯?旁人緘默是其事不關己,兄長不問情由便來質問,又是何故?”
她昨日到了左鄭第,聽聞祖母在後院聽曲,才猜度家裡尚不曉得鄭十七被人追殺的事。若非忌憚祖母威嚴與鄭十七日後手段,再加旁的一些顧慮,她當時便要藉機發作。如今想來,若鄭十七真有不測,此刻便該是鄭家來求她了,何至於反受鄭虤詰問?
“妹妹真當以為俺不知你心思?”鄭虤抬手止住她話頭,眼底瞭然“若非薛家許下重利,你豈會甘為外人前鋒,行此可能汙損門楣之事?須臾之利,便蒙了眼嗎?不想想鄭家清譽若損,妹妹在尚家又能討得幾分好?”言罷起身“罷了,既如此,往後各自珍重吧!”
他昨日得了訊息清早便至,卻候到如今才得見麵。對方上來便是這般胡攪蠻纏的推脫之詞,著實令人心躁。
“兄長!”見鄭虤欲走,鄭妙莊忙起身攔在門前,語氣軟了下來“妹妹年輕識淺,若行事不妥,兄長教導便是,難道真就忍心撒手不管妹妹了?”她眼圈微紅,顯出幾分真切惶急。
鄭虤駐足,冷麪不語。
鄭妙莊見狀,隻得壓低聲音剖白“妹妹的嫁妝已所剩無幾,十一姐那邊斷無可能為我補上……恰逢四姑丈尋來,願獻厚禮,隻為薛鑫謀個正經出身……我雖知此舉不妥,可昨日祖母也並未否認四姑丈身份……講到底,妹妹這般籌謀,不也是想為兄長分憂,湊些銀錢使嗎?”
“嗬,”鄭虤氣極反笑“妹子打一耙的功夫倒是見長。那銀子,可是為兄逼你拿的?若非為替你打探尚家……”
“我已向皇後孃娘保舉了兄長!”鄭妙莊急急打斷,此地是尚家,她雖命下人退至院中,終怕隔牆有耳,隻得亮出底牌“兄長若要銀錢,直言便是。”
“此為何言?”鄭虤聞言,臉色更沉,拂袖欲去。
“五成!”鄭妙莊咬牙“方纔妹妹言語無狀,兄長海涵。……六成!權當妹妹給兄長賠禮,可好?”
“妹妹怕是還不曉得吧?”鄭虤冷笑“今日一早,薛家父子已被‘送’出京師了。”
“怎會?”鄭妙莊愕然,“昨日祖母明明……”
“此事祖母已全權交與十七弟處置。”鄭虤語帶譏誚“算起來,還得多謝妹妹。若非你昨日一鬨,老太太與十七嫂,還想不起立時將十七弟請回家中。”
“他……他是閣老又如何?”鄭妙莊強撐氣勢“我如今是皇後嫂嫂,莫非……”
“正是。”鄭虤眉頭緊鎖,打斷她,語氣沉痛“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鄭家或許合該有此一劫。鄭中堂托為兄轉告皇後的嫂嫂,日後貴宅事宜,不必再知會鄭家了。”言畢,再次舉步。
鄭妙莊真慌了神,疾步上前欲攔。鄭虤雖有所防,奈何她動作極快,二人衣袖相擦,他趕忙後退半步。
“兄長莫拋下妹妹!”鄭妙莊就勢湊到近前哀懇,淚盈於睫“妙莊知錯了,求兄長憐惜……”
鄭虤麵色變幻,僵立原地,半晌未再挪步,也未再出聲。
傍晚,在竹園消磨一整日的鄭直這纔來到守中堂。屋內暖香融融,十七奶奶正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翻著賬冊,頂簪在旁伺候著茶水。見鄭直進來,十七奶奶便欲起身。
“坐著吧!”鄭直襬手,自在下首一張圈椅上坐了。頂簪忙奉上熱茶,又悄無聲息地退至十七奶奶身後半步處,盯著一個男人瞅個不停。
鄭直呷了口茶,緩聲道“墨哥兒年紀到了,我瞧著滿冠那丫頭,在你跟前調理得極好,沉穩識禮,模樣也周正。今日問過齊清修,她雖不捨,卻也知是孩子的造化。你意下如何?”
十七奶奶合上賬冊,麵上波瀾不驚,隻微微頷首“親達達慮得是。滿冠的品性,妾身是知道的,配墨哥兒,倒也相宜。”她語速平緩,顯是深思過“隻是,齊清修到底是滿冠的師父,又情分深厚。此事雖是你我定奪,也該多聽聽她的意思,方顯周全。”
鄭直“嗯”了一聲,手指在扶手上輕點,似是斟酌。
這時,侍立在後頭的頂簪,眼波微動。她與滿冠同在太太跟前,頗有些較勁的意思。如今聽得要將滿冠放出去配人,心中頓覺暢快,彷彿去了個礙眼的“爺很太太思慮得極是。滿冠這一去,便是正頭娘子了,身份自是不同。我瞅著,這陪送的箱籠、衣裳頭麵,不妨略豐厚些,一則顯太太的恩典,二則她過去臉上有光,也立得住。再者……”她略一頓,聲音更輕,“齊清修那裡,太太或可額外賞份體己,全了她們師徒的情分,也免她多思多慮。”
她這番話,看似處處為滿冠打算,實則是將‘打發’之事做得更漂亮,順水推舟。既顯了自己懂事,又將此事往前推實了幾分。
十七奶奶聽罷,淡淡瞥了頂簪一眼,未置可否,隻對鄭直道“頂簪這話,倒也在點子上。攏歸是件喜事,該有的體麵不可省。具體章程,還是親達達拿主意。”
鄭直將手中茶盞擱下,麵色沉靜“就按你們講的辦吧。齊清修那裡,你看著安撫。頂簪……”他目光掃過“你既想得周到,便幫太太多留心著些。”
“是!”頂簪連忙應下,嘴角的笑意幾乎壓不住。
此時忽見挑心輕步入內,斂衽低稟“爺,太太,前院傳來訊息,孫司諫家大娘子……今晨仙逝了。”
鄭直聞言,神色頓時一黯,手中茶盞輕輕擱下,沉默片刻,對十七奶奶道“娘子預備一份祭禮。”
他隨即起身,意欲回西梢間。
“爺的身子還未大好,此刻天色已晚,外間寒氣又重。”頂簪見狀,忙近前一步,柔聲勸道“不如先請朱家姑爺代為致祭,待爺大安了再親去,孫家定能體諒……”
“不必多言。”鄭直抬手止住她,語氣雖淡,卻透著不容置疑“俺與僧保義結金蘭,他家中有喪,豈有因小恙便不親臨之理?”言罷,拂開頂簪欲攙扶的手,徑自往寄所托走去。
頂簪麵上閃過一絲委屈與不平。
“挑心,你們去伺候親達達更衣。”十七奶奶適時開口,聲調平穩,既未阻攔鄭直,也未責備頂簪,隻伸手輕輕按了按頂簪的手臂,示意她稍安。
挑心忙帶著一旁伺候的丫頭們跟入進了寄所托伺候。鄭直雖餘怒未消,但並未遷怒下人,默然由她們服侍。更衣畢,鄭直步出,見頂簪猶自麵帶悻悻之色,便駐足,目光掃過她,最終落在神色沉靜的十七奶奶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都記著,內宅諸事,自有太太主持。外頭人情往來、禮數應酬,該當如何,唯有俺能定奪。”
“奴與下人們都省得了。”十七奶奶立刻應聲,不著痕跡地將話頭接過“親達達重傷初愈,切莫過於傷神勞頓。”她隨即轉向挑心,吩咐道:“速去備轎,傳話前院,讓安嬤嬤請湯家姑爺陪同爺一道過去,路上仔細照應。”
挑心領命疾步退出,鄭直這才麵色稍緩,返身回內間做最後整理。十七奶奶始終未再多言,隻輕輕攬著猶帶不忿的頂簪,掌心傳來的力道既是安撫,亦是約束。
待鄭直準備妥當,由丫頭們攙扶著乘肩輿來到馬廄,朱千戶與賀五十等人早已備好車馬等候。鄭直登車坐定,閉目養神,指間撚著一支未點的菸捲,心中卻已轉過數重思量。
正德帝不欲他過早複出視事;劉健、李東陽、謝遷、王嶽等人卻盼他早日回朝,以定清白。身處兩難,正需一個不落痕跡的契機。孫家喪事,恰是可為之機。此番公開露麵致祭,既是對外暗示‘可複班’的姿態,足以搪塞內閣那邊的催促,屆時隻需推脫‘聖意未允’;在正德帝與劉瑾處,自個兒又未正式上本請歸,他們也難有話頭。
其實原本鄭直並無意親往,畢竟逝者非孫漢本人。然而頂簪方纔那逾越本分的勸阻,卻令他警醒。此女已有恃寵而驕的苗頭,長此以往,內帷不寧。索性借題發揮,一則全了兄弟義氣,二則……正可敲打敲打這日漸驕縱的身邊人,亦是做給家中其他人看。
攘外必先安內。若似宮中太後那般人物生於尋常豪族,隻怕傾覆之禍臨頭,當事者猶懵然不知。思及此,鄭直方纔那番作態,半是真怒,半是立威。隻是太太方纔的反應……應對得那般迅捷妥帖,全然順著自個兒的台階而下,未曾流露半分詫異或勸解。她是真的賢惠懂事,還是……已然窺破了自個兒這番‘醉翁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