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秋月驚雷(四十八)

一早,鄭虎臣剛剛和江彬等人吃了飯,就聽到號音。軍中定製,三通號音不至,杖二十,晚一炷香,斬。

作為京營參將,鄭虎臣不明所以。卻立刻披掛整齊,帶領二十指揮把總來到官廳。不曾想已經有一隊中官坐在原本該是禦馬監太監徐智等人坐的位置等著他們。

“有詔。”看鄭虎臣等人走進來,為首身穿五色彩段並紵絲蟒龍直領搭護曳撒比甲貼裹的中官揚聲道“京營參將聞喜伯鄭虎臣並奮武、耀武兩營官校聽詔。”

眾人一愣,按製,若非特旨,應該是行人司差員選讀。如今來的是中官,意味著此非正途。奈何抗命不遵,同樣罪不容赦,眾人不由都同時看向為首的參將鄭虎臣。

鄭虎臣默不吭聲,行軍禮四拜後,聆聽。眾將見此,也就不再猶豫,跟著四拜之後,聆聽。

“著內官監太監劉瑾管五千營;禦馬監太監穀大用管神機營中軍並顯武營。神機營右掖禦馬監太監徐智調中軍頭司,以司設監太監馬永成代智管奮武、耀武兩營……”中官立刻開始宣讀詔書。

鄭虎臣仔細聽著,一一將聽到的名字和印象中京營、十二營團的鎮守中官相對應。很快他就發現,這是將整個京營並十二團營的鎮守中官都撤換掉了。顯然陛下繞開了內閣,開始立規矩了。

“聞喜伯,日後咱家就要和諸位在一口鍋吃飯了。”待中官宣讀完,眾將再次四拜。宣旨中官將手中詔書恭敬的放在將案上,回身笑著看向鄭虎臣“勞煩為咱家與諸位把總引薦。”

鄭虎臣這才曉得此人就是馬永成,不敢托大,笑道“自然。”開始為對方將身後的江彬等人一一介紹。

眾將本來以為這些新貴必定盛氣淩人,卻不想馬大監態度和藹。鄭虎臣每介紹一位把總,他就為對方介紹身後一名中官。這些中官的態度同樣和善,不帶有一絲盛氣淩人。

鄭虎臣記性好,立刻記起這些都是分派各把總守備中官。他在邊地不是冇有和中官打過交道,可冇有哪一位會如此。

“聞喜伯何故引號聚將?”正在這時,有一位縫著鵪鶉的綠袍官出現在官廳廊下。此人是兵部尚書派在官廳的提控案牘,一來為每日巳時前的軍操做監督,二來為一會來此管操的兵部尚書劉大廈打前站。

“拿下。”不等眾人解釋,剛剛還和顏悅色的馬永成臉色一變。

不用鄭虎臣等人為難,跟著馬永成來的中官同樣來了個變臉,距離這位提控案牘最近的中官眨眼間就擒住此人。另一人同樣迅速的伸手,摘下了這位兵部提控案牘的下巴。

“聞喜伯。”馬永成再次恢複笑臉“善闖白虎節堂是不是死罪?”

孫懷南送來的書中話本經過幾位太太和一眾丫頭們的揀選,剩餘的直接送去了真定的大字書坊刊印。故而掌櫃瞅著這本與六老爺的《水滸傳》重名,又似乎有關聯的話本,乾脆改了《忠義水滸傳》刊印。不成想因為挨著瓷市,很快就傳進了宮裡。而‘白虎節堂’作為書中太尉高俅府中處理軍機要務的禁地,也就廣為人知。

奈何話本畢竟是話本,大明可冇有這麼個地方。不過京營參將官廳作為中軍議事堂,又類似於白虎節堂。

“無故擅闖軍機重地,按律當斬。”鄭虎臣直接道“隻是今日乃大監與諸位巨璫上任的大喜日子,不宜見血,還望大監饒他一命。”

馬永成瞅了眼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的九品綠袍,笑了起來“聞喜伯所言極是。如此,將這廝杖五十,滿棍,然後哄出官廳。”

兩名中官立刻拽著那九品雜職向外走去,另有兩名中官直接從正堂角落取了軍棍跟了出去。

鄭虎臣身後的江彬眉角一揚,這咋瞅著像是故意鬨事的?正在這時,就聽馬永成道“有詔,聞喜伯鄭虎臣接旨。”

九月初一日早,正德帝藉著昨日禦史要求鄭直退閣專任武職的題本,特旨命聞喜伯鄭虎臣充總兵官,出京鎮湖廣。與此同時,又以特旨用內官監太監劉瑾、司設監太監馬永成、禦用監太監羅祥、禦馬監太監穀大用、丘聚、魏彬等六十五位中官於京營各營團坐營。

“俺要是提前知會了,兄長能外放?”麵對氣勢洶洶找過來的鄭虎臣,鄭直理所當然道“兄長不謝俺就罷了,咋還怨俺?”

心中不由奇怪,按製,就算是特旨,除非簡充閣臣,否則也該是司禮監送去吏部或者兵部發表。顯然正德帝與劉老公聰明過了頭,不是利用規矩漏洞而是直接改了規矩。

如此,六部九卿能忍?怕隻怕,到最後兄長白高興一場。可鄭直也不能點破,再者他瞅得出,對於能夠外放湖廣,對方是相當滿意的。

鄭虎臣皺皺眉頭“俺若是此時走了,你咋辦?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下一次人家未必會再讓你跑了。”

“兄長不必管俺。”鄭直呷了口茶“俺當初與六叔約定,他站士林,俺站先帝。如今依然,俺還是要站在陛下這邊的。至於兄長,隻需要守住俺們鄭家根基就好。”

“啥時候鄭家輪到你來當家做主了?”鄭虎臣一聽惱了“你如今樹大招風,趁早辭了官,蹲家裡生孩子去。俺身為兄長,又是鄭家嫡長孫,於情於理,都冇你啥事。”

“那不成。”鄭直同樣冇有答應“這不是俺選的,可也不是兄長能左右的,這是老天爺定的。兄長就算投奔了陛下,俺也躲不過去。”

鄭虎臣想要反駁,卻又無言以對。朝堂的事,真的不是打打殺殺能夠解決的“俺瞅著今個兒那個馬永成似乎就是要找事,然後又不給俺自辯的機會,是不是有啥圖謀?”

“無外乎‘父債子償,兄債弟償’。”鄭直笑笑“如今的軍法都該歸五軍斷事司。按律,就算殺了人,當場執行,事後也是需要報到以前的兵部,如今俺這的。俺能讓兄長難堪?如此,那些蒼蠅就又有了去處。”

鄭虎臣一琢磨,咒罵一句“鳥……”

鄭直趕忙坐起身對他擺擺手。

鄭虎臣立刻住口。

“俺在湖廣正好想開些買賣,兄長就不必拿銀子了,隻要給俺的人指指門路。利錢一人一半。”鄭直主動岔開話題。

“不用。買賣能幫襯俺一定不含糊,可是利錢就免了。”鄭虎臣一聽就不自在,冇法子,娘子越來越折騰了。雖然講親兄弟之間互相幫襯無可厚非,但是處處算計就太過分了。奈何鄭虎臣曉得娘子也是為了他,為了這個家,所以隻能裝糊塗。如今一旬裡,有多半旬住在了金珠那裡。哪怕啥都做不了,瞅著聽聽對方的聲音也是好的。

“那俺日後咋好意思再求兄長?”鄭直大概猜到鄭虎臣的心思“兄長難道以為今時今日,做個本本分分之人就萬事大吉了?”

鄭虎臣不耐煩聽這些,卻也曉得這是兩兄弟臨彆最重要的交底“不然呢?”

“兄長手裡有兵。”鄭直陰惻惻道“俺如今握著天下衛所刑名,叔父在南京養望。也就是如今陛下病急亂投醫,否則,絕不會將兄長外調,甚至也不會讓兄長自領一地軍馬。”

鄭虎臣錯愕的看著鄭直,頭一次感到了幼弟的可怕。明明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好事,咋到了對方嘴裡,似乎就是抄家滅族的前兆。

“戲言,戲言!”鄭直冇想到竟然把鄭虎臣嚇成這樣,趕忙寬慰“故而兄長到了任上,該吃吃,該拿拿,絕不搞特殊,做到和光同塵就好。最好和你的部將為點芝麻綠豆的小事,再打幾架。這叫‘大錯不犯,小錯不斷’,纔是明哲保身的正理。”

“肏!真要遇到礙眼的,俺就算不宰了他,也會折騰死他,哪會自個去動手?”鄭虎臣忍不住罵了一句“若是那樣,俺還不如去邊地做個兒把總痛快呢。”

“冇法子,到哪座山頭唱哪首歌。”鄭直幽幽道“要不你到了湖廣,就抓湖廣巡撫的錯,隻要不超出軍務,俺有的是法子護住兄長。”

鄭虎聽的更加心煩,從來都是他在兄弟麵前遮風擋雨,啥時候輪到鄭十七為他遮風擋雨了。想到他這個伯爵的來曆,突然感到了一絲沮喪。

“其實四奶奶把蘇州衚衕的院子送出去,是極好的。俺們不圖尚家啥,可關鍵的時候,人家肯幫把手,總比俺們四處求人強。與其花費更多日後求人,不如這樣細水長流。”鄭直雖然留意到了,卻誤以為對方還是不情願,於是又把話題繞了回來“至於芝麻巷的院子,那是給祖母修的,俺作為鄭家子,如今又拿得出來,何必斤斤計較。”

鄭虎臣更冇想到鄭直反而數落起他,歎口氣“這娘們咋成了親就哪哪都不一樣了?”聽到對方迴護四奶奶,鄭虎有股無名火。

鄭直啞然失笑,這位曾經的建昌伯夫人、金小娘,如今的聞喜伯夫人孫金蓮,他也見過,似乎與十奶奶並無不同。不過瞅著虎哥又愛又恨的模樣,指定是位深藏不露的。

兩兄弟又聊了一會,鄭虎臣纔出了屋,立刻瞅見了趴在院裡曬太陽的鄭墨。此刻瞅見鄭虎臣,鄭墨趕忙咬著牙要起來見禮。

“墨哥還有傷,好好養著吧。”鄭虎揮手,走了出去。因為鄭橢、鄭坤父子,哪怕他曉得對方與二人不同,也不願意多講。隻是奇怪,前個兒遇到時,對方隻是臂膀受創,為何今個兒反而趴著了。

鄭墨在墩子的攙扶下,又趴在了春凳上曬太陽。

他被十七叔讓朱小旗打了五十板子,也不敢回小陳線衚衕的家,索性就厚著臉皮搬了進來養傷。每日由墩子從道報齋帶回賈襄理彙總的訊息和稿件,他定奪之後,傍晚再由墩子送回去。

十七叔雖然惱他寡廉鮮恥,卻終究還是同意了這門親事,接下來就是咋處理鳳兒的事了。自然不能讓對方曉得他要成親的事,否則一定雞飛蛋打。更不能讓十七叔曉得鳳兒在金二孃那裡。否則後果更加不堪設想。最穩妥的法子,自然是讓鳳兒消失,可鄭墨又捨不得。

到底該咋辦?鄭墨依舊拿不定主意。難不成要一直瞞下去?可金二孃一定會曉得的。若是要金二孃瞞住鳳兒,就要向對方坦白一切,可那樣金二孃該咋想?

難啊!

鄭虎臣回到芝麻巷的聞喜伯第,原本打算找四奶奶講明不日即將南下,卻被下人告知對方去東鄭第服侍老太太了,隻好作罷,轉身來到金二孃的院子。

“湖廣啊。”金二孃依偎在鄭虎臣身旁,看著對方逗弄她懷裡的七姐“達達跟她去吧。”

“為啥?”鄭虎臣看向金珠“俺們走水路,若是擔心六姐和七姐,可以交給老太太。”

“達達想哪去了。”金珠卻道“奴年老色衰,怕是這胎之後,達達再費力氣也生不齣兒子了。趁著外放,達達和她多生幾個,怎麼也要保住咱家的爵位。”

鄭虎臣一開始有些不高興,可是聽到後邊,歎口氣“你的還是她的,不都一樣。”

“達達就曉得哄奴。”金珠嘴上乖巧,卻已經鑽進了對方懷裡“她聽到會不高興的。”

“姐姐怎麼曉得我不高興?”不等鄭虎臣開口,伴隨著一聲清脆詢問,孫金蓮走了進來。瞅見二人的親密模樣卻冇有著惱,坐到了炕邊。一邊逗弄朝著她直樂的六姐,一邊追問。

金珠有些尷尬的側過臉,趁著鄭虎臣將她護住,又往對方懷裡鑽了鑽。

“俺剛剛得了朝廷旨意,要去湖廣任總兵。”鄭虎臣岔開話題“太太安排一下,待稟明瞭老太太,隻等兵部堪合下來,俺們一起赴任。”

孫金奴一聽,有些遲疑“如今右鄭第已經動工,若是咱們都走了,這裡該如何?”

鄭虎臣一聽有些不得意,又記起了時才鄭直迴護對方“太太放心,俺那兄弟講了,這芝麻巷是修給老太太的。”

四奶奶一聽,就曉得了鄭虎臣誤會了。她之所以猶豫,並不是擔心芝麻巷的院子。鄭十七對其他兄弟如何四奶奶看不透,可是對鄭虎臣一直以來都是信服的。四奶奶擔心的是錦瑟,對方已經十六了。鄭虎臣這一外放,指不定哪年哪月才能回來。若是讓二奶奶摘了桃子,那才損失巨大。不過因為金珠在,她也不好解釋“都聽達達的。”

鄭虎臣這才滿意,伸手將對方拉進懷裡“俺們去了武昌,啥都不乾,咋也要生他個十全十美……”

孫金奴與金珠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的錯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