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秋月驚雷(四十七)
劉瑾依舊是入夜後,易服來訪。不過相比兩年前那副猥瑣模樣,如今已然不可同日而語。見這智化寺住持占乾法師竟將自家方丈院騰與鄭直養傷,立刻察覺其與鄭直淵源之深。再看鄭直,確如穀大用所言傷得不輕,言語間氣息短促。與去年文華殿上那鋒芒畢露的模樣判若兩人,令人暗歎天妒英才。
你都傷成這樣了,竟然還離不開女人。劉瑾一進暖閣就聞到那瀰漫的苦味深處,竟纏著一縷極幽微的香氣。清冽沉靜,似沉水香,又似沾了露水的晚香玉被體溫熨過後,絲絲縷縷透出來。這絕非粗使仆役或僧人能有的氣息。
“此處雖好,終究是佛門清淨地,藥氣也太重。”劉瑾掩著口鼻,待那陣癢意過去,方低聲道“少保年輕,傷勢雖重,好生將養,來日方長。”他話中‘來日方長’四字,說得略緩,目光與鄭直微微一碰,便即移開,轉向窗欞外的夜色,似乎隻是無心之言。
鄭直靠在枕上,氣息短促“多謝大監關懷。此間甚靜,於養傷倒還相宜。”
“相宜便好。”劉瑾頷首,不再深究環境,轉而溫言道起皇帝賞賜宅邸的恩典與對其婚事的關切。待諸事妥帖後,這才舊事重提“少保下月便要成親,總羈留寺中,到底不合禮數。”
昨日皇爺賜宅之舉略顯急切,今日又恐將這位少年輔臣逼得太緊反使他倒向劉健一黨,或索性稱病不出,故遣他來此轉圜。
剛剛觀鄭直言辭雖,姿態依舊謹慎持禮,劉瑾這才心下稍安。這位鄭少保向來是重實利勝過虛名的主兒,陛下接連賜下兩座公爵規製的宅邸(安遠侯因受到太宗寵信,宅邸規製遠超侯爵),縱有些許煩惱,多半也是甘之如飴。隻是劉瑾也不是雛,故而才非要通過讓對方搬回家,來再次試探。
“大監何必相強求。”鄭直麵顯無奈,氣息微喘“待婚期至,某自當回家。如今暫居於此,不過圖個清淨。若以此殘軀歸家,應酬紛擾,恐於調養無益,這傷勢……怕更難將息了。”
“少保此言差矣。”劉瑾眼底掠過一絲笑意,稍縱即逝“齊人之福,非體魄強健者不能享。若實在為難,何不先移至禦賜新第將養?也省了家中煩擾。”
鄭直目光微動“大監是講……陛下新賜之宅?”
“不然少保以為何處?”劉瑾反問,語氣平和“咱家聽聞,聞喜伯夫人正為打通、修繕芝麻巷宅邸四處籌措銀兩。少保又何必徒增周折,令內外為難。”
鄭直略作沉吟,試探道“新宅距皇城稍遠,且剛剛修繕內中尚殘異味,某本欲過兩年再行遷入。”繼而語氣轉淡,透出些家門主事的疏離“至於聞喜伯夫人所為,終是婦人中饋之事,某不便過問。”
他話鋒看似轉開,實則暗指一事。尚家驟成外戚,那位四奶奶不知得了誰人暗示,竟自作主張,將尚家左鄰右舍悉數買下贈予尚家。目下又張羅著為鄭家太夫人修繕院落。地方不足,便順勢將鄰人‘急售’的兩處三進院子低價購入。這番算計,明眼人皆看得出,是待日後將右鄭第、左鄭第修繕完畢,再併入院西之地與那兩處新購宅院。如此一番騰挪,僅費十餘萬銀,便謀得一座宏闊宅第,更白賺了皇後一家的情麵,這算盤,不可謂不精。
劉瑾聽鄭直忽然提及此事,心下瞭然,知他藉此表明自家亦有為難之處,並非一味推諉。便不再多勸,轉而問出此行另一目的“不知少保對五軍斷事司的人事,可有章程?”
“已經擬了保舉相關乾員題本,明早呈通政司。”鄭直言罷,將一份已具名的題本遞過。
“少保舉薦,必是妥當的。”劉瑾客氣一句,接過細看。題本分兩部分,其一,保舉北、南兩京衛武學教授各三員、訓導十員,乃鄭直兼領武學事分內之舉,中規中矩。其二,保舉左右斷事各一,前、後、左、中、右五軍斷事司稽仁、稽義、稽禮、稽智、稽信各一員。另保舉五軍斷事司提控案牘兩員;司務兩員;司獄六員。末尾一句請求,卻令劉瑾目光微凝“請陛下依《諸司職掌》置承發吏一員、司吏五員、典吏六員。撥皂隸百員、看監獄官旗百員充用。”
保舉名單中雖有十數人早前為劉健等所黜,劉瑾也未覺意外。唯獨這‘看監獄官旗百員’,讓他心下一動。五軍斷事司所涉皆軍籍人犯,用官旗充獄卒,於製並非無據。然聯想到鄭直另一重身份,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以及常伴其左右的朱諒等官校,此請便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劉瑾麵上不露,隻合上題本,含笑試探道“少保這五軍斷事司尚未開府理事,便先備下如許官旗獄卒,陣仗……倒是不小。年初查抄保國公府,所用官旗也不過三百之數。”
鄭直聽出弦外之音,掩口低咳兩聲,接過劉瑾推來的茶盞飲了一口,方道“劉大監戲言。此乃就事論事,循例請撥而已。”不待劉瑾再問,他即解釋道“實則,今日午後,俺已另有一本遞送通政司。一來謝陛下恩眷,二來……便是懇辭先帝所賜五十五位帶刀官,及今上特賜的三十名轎卒。”他略頓,語氣似帶無奈“宅中女眷不少,終日有這許多軍漢環繞於外,總覺不甚穩便。京師重地,天子腳下,有些許人手把守門戶,想來也足夠了。”
劉瑾聞言,心下稍轉,麵上卻作關切狀“少保此言差矣。前番殷鑒未遠,孝廟老爺與皇爺賜下護衛和轎卒,正是為少保安危計。若府邸防護單薄,反易啟宵小窺伺之心。此事關乎朝廷體麵與少保萬全,還當慎之又慎。”
鄭直麵露難色,遲疑道“既如此……那這題本,我再斟酌刪改?”卻並不提已經直送通政司,請辭護衛和轎卒的題本。
劉瑾卻立刻擺手,笑容更顯謹慎“少保切莫如此。此乃部院政務,咱家不過侍奉內廷,焉敢置喙?祖宗家法在上,內臣不得乾政,此言萬萬不可再提。”
鄭直默然。
劉瑾卻麵色如常,渾不以為意,轉而道“少保可知,昨日早朝,皇爺有意增補京營鎮守內臣,卻遭劉閣老等人諫阻之事?”
“略有耳聞。”鄭直以袖掩口,悶咳數聲,接過劉瑾遞來的茶盞飲儘,方緩聲道“依鄭某淺見,京營內臣之設,不止於增補,亦可調換罷補。”
劉瑾聞言,目光一閃,心下豁然。曆來內廷官宦差遣,本屬天子家事,與外朝規製不同。皇帝若欲安排親信,大可藉故更易原有坐營、鎮守中官,內閣於此確難硬阻。他久在深宮,行事多循舊例、講和氣,即便有聖意支援,亦慣走明路,以求少生枝節。此刻經鄭直點破,方纔醒悟自個兒此前拘泥了。劉健等人既對皇爺步步設防,又豈會配合?而內廷中那些老辣之人,同樣不會念啥香火情,點破關竅。
“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前番按常例奏請,反倒打草驚蛇。”劉瑾不由輕拍額角,歎道“如今兵部那邊,怕是難了。”
“劉大監此言差矣。”鄭直放下茶盞,語氣平穩“太宗皇帝時,內官出鎮各地,多由特旨差遣,非必經由部議。”他點到為止,卻已指明一條更直接的路徑。
劉瑾眸中精光微動,旋即斂去。他豈是見識不足?不過是數十年謹小慎微成了習慣。此刻經鄭直提點‘特差’舊例,心中那層顧慮的薄冰應聲而碎。是啊,何須與外朝在規矩上糾纏?隻要聖心獨斷,一紙特命即可。
劉瑾遊移不定,卻道“此非俺可與聞!”將茶盞輕輕推向鄭直,似隨口問道“少保可知,今日早朝,皇爺有意遣禦史複覈直隸隱田之事?”
“略聞一二。”鄭直掩袖低咳兩聲,方道“此乃正務。”
今日朝會上,正德帝舊事重提,命都察院遣員覈查直隸田畝,遭李東陽以‘都察院當務另有其他’為由婉拒,劉健、謝遷皆附議。雖有科道官異議,終究不了了之。其間亦有禦史提及舊例,請令鄭直退閣專任武職,亦未成波瀾。
“少保亦以為然?”劉瑾觀鄭直此番答得簡略,遂追問“卻不知,以少保之見,劉相諸公何以力阻?”
“若言虛辭,鄭某實不知。”鄭直神色平直,緩緩道“若論實話……鄭某所長,不過讀書而已。”
劉瑾聞言,麵上掠過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即刻讚道“少保之學,自是精深。”心中已瞭然。士林常以‘耕讀’自譽,鄭直言己‘隻會讀書’,實是委婉自辯未涉田畝之事。此言看似自謙,細品之下,卻將劉健等人反對之由,隱隱指向了彼輩或與隱田有涉。此中機鋒,雖未明言,卻已是一種含蓄的表態。
正德帝與劉瑾藉著西二廠耳目,對劉健等人阻撓之故本有揣測,此問實為試探鄭直心跡。如今看來,這位鄭少保縱有處境之難,對聖意猶存敬畏,尚可為用。
“卻不知陛下何以忽有此議?”鄭直見話至此,隻得順勢探問。
“講來,亦是少保前番點撥之功。”劉瑾見他接話,便稍作透露“司禮監高大監(高鳳)體察聖意,獻了此策。”
“高,實在高。”鄭直立刻稱讚。他此前建言正德帝任用近侍,正是因其屬內廷,可避外朝掣肘。不料正德帝昨日竟於朝會提出內廷坐營,致失先機。今聞高鳳亦有此見,倒是意外之喜“果然‘是金子遲早會發亮’。陛下身旁有此臂助,想來日後更加如虎添翼。”
劉瑾眼皮一跳,這話鐘毅講過,白石講過,如今鄭直又信手拈來。鐘毅與鄭直關係頗深,不足為奇。可若不是對方講給鄭直的,時常語出驚人的白石究竟會在講啥的時候用到這一句?立刻‘誇讚’道“正是這個理,少保與高大監俱是大才,皇爺得二位賢才實乃祖宗保佑。”
“大監此喻,請恕鄭某……不敢苟同。”鄭直聞聽劉瑾將他與司禮監大璫高鳳並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略作沉吟,似在費力思忖,而後緩緩搖頭,聲音因虛弱而低,卻清晰“方纔細思,這兩載宦海沉浮,方知古人所言‘千裡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實乃至理。鄭某何德何能?所憑所恃,無非是先後兩朝聖主不以臣年輕識淺,破格簡拔於稠人廣眾之中。此乃知遇之恩,更是再造之德。若無聖明燭照,廓清雲霧,鄭某縱有尺寸之材,亦終是湮冇無聞。此非人力,實乃天恩。”他略頓,將氣息喘勻,語速放緩,卻字字著力“故而,這世間縱然是精金璞玉,若無人識得,埋冇於草莽瓦礫之間,亦與塵泥無異。”
劉瑾大笑,模仿鄭直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這最後一句話,他隻聽白石講過。而且是對方離京前夜,勸自個離京養老時講的。看來白石與鄭直的關係並不像二人表現的這般疏離。那麼鄭直這次回京,目的到底是啥?
劉瑾一邊與鄭直你來我往,一邊琢磨,卻始終不曾參透。夜色漸深,禪院中隻餘風過鬆枝的微響。直到起身告辭時,他不經意的瞅見對方床頭放著的幾本道家書籍,突然記起一句話“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難道鄭少保真的打算十八歲做首揆?如此,遠走朝鮮的白石又意欲何為?不到三十歲的司禮監掌印?倘若二人內外勾結,一個掌握類似鎮撫司的五軍斷事司;一個掌握西廠,那麼皇爺該如何自處?
馬車緩緩駛出智化寺,坐進車廂內的劉瑾透過車窗縫隙,回望了一眼漸漸消失在夜幕中的智化寺。如今的年輕人野心這麼大嗎?俺十幾二十歲的時候隻想著伺候好貴妃,然後可以進內書堂讀書識字,就能填飽肚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