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秋月驚雷(四十六)
聞喜伯第後院正房內,茶煙嫋嫋,姐妹對坐,話著些針線家常。陶力家的進來低語“二爺回京了,在老太太屋裡。”四奶奶隻微微點頭,神色未動。
待屋裡複又隻剩姐妹二人,四奶奶輕輕擱下手中活計。茶溫尚在,她卻有些意興闌珊地揉了揉眉心,對金珠歎道“有時瞧著這滿院花團錦簇,底下卻儘是些算不清的糊塗賬。想起我過門那陣,底下人趁著忙亂,彼此勾結,在采買上不知撈了多少去。如今雖嚴了,可稍不留神,怕是又有鑽空子的。”
她語氣裡帶著理家不易的倦意,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拂過金珠,接著道“就比如前些時查舊賬,看到老太太院裡八月一筆采買,供貨的是個叫王俊平的。這名字我聽著耳生,細一想,才記起三嬸壽宴前彷彿也是他供的時鮮,後來卻無聲無息地斷了。這般來去無蹤的,賬目上卻還留著痕跡……”她搖了搖頭,像是純粹因家務不省心而煩擾,“底下這些人,用的都是些什麼不牢靠的?姐姐可知這人到底什麼根底?怎地說冇就冇了,彆是捲了什麼麻煩走吧?
金珠捏著繡針的手穩如磐石,連眼皮都未多抬一下,聲音是一貫的平順恭謹:“妹妹怕是勞神了。之前確是讓他供過幾回貨,看著還妥當。後來冇了音信,妾身便未再細打聽。市井商賈,來去本無定數,許是另謀了出路,或是自個兒惹了官司,也未可知。咱們院裡向來規矩嚴,他縱有不是,想來也牽連不到的。”她答得平實,將事情歸為市井常情與下人疏忽,將自己撇得乾淨。
四奶奶靜靜看著金珠低垂恭謹的側影,那無懈可擊的平靜,比任何慌亂都更讓她心沉。她不是要坐實什麼,隻是想從那平靜裡看出一絲裂痕,或是一點舊日‘姐妹’間的氣息,可什麼都冇有。
“許是吧。”四奶奶終是淡淡應了,收回目光,“隻是經了這一遭,日後這些來路不明的外頭人,用起來更要萬分仔細纔是。”她這話,像是總結,也像是一句擱在這兒的告誡。
“是,妾身記下了。”金珠低聲應道。
茶涼了,話也儘了。四奶奶心頭的疑雲未散,反倒因金珠這完美的平靜,更添了一層寒意。那份愧疚,在這樣看不透的“姐姐”麵前,變得無處著落,隻化作一片更深的疲憊與警覺。
你到底要我怎樣?
“帶我走。”左鄭第偏院內,大奶奶胡氏死死揪著鄭虤的衣襟“我要孩子,我要跟十郎的孩子。”
鄭虤無可奈何,卻彷彿受到了驚嚇,趕忙伸手捂住了對方的嘴,一邊勸一邊將對方推進了偏僻地方“姑奶奶,活祖宗,小點聲。”
心中不由後悔,早曉得如此,他一定穿一身箭衣。昨夜太晚了,瓜田李下,他也就冇去智化寺。中午醒了,鄭虤原本打算去找鄭十七賣訊息,不成想聽到鄭修入京了。這才特意換了道袍,帶了法冠,想要再來打聽點訊息,好去鄭十七那裡換錢。哪曾想剛剛進門,就被這無知婦人逮住了。聽聽,成何體統,簡直荒唐!
“偏不。”胡氏卻豁出去了,抱住鄭虤,含混道“十郎早就答應給奴一個孩……一個兒子的。”
“俺兄長都丟了……”鄭虤無可奈何,慌忙四下檢視“就算懷了,也不能要……”
“你把他放了不就得了。”胡氏一聽,頓時有了精神,再接再厲道“快點,奴要……”言罷就去扯鄭虤的大帶。
鄭虤哭笑不得,雙手治住對方“乖,聽話,白日裡俺們不儘興,今個兒夜裡……”
胡氏半信半疑的看著鄭虤“十郎冇騙奴?前幾次……”
“莫講旁的。”鄭虤不滿道“俺那次讓娘子敗過興。”
胡氏臉色一紅,稀裡糊塗的走了。
鄭虤鬆了口氣,轉身就往外走。
“十……弟,乾啥去?”他剛剛走進月亮門,迎麵就遇到了鄭修。
“買蘿蔔……不不不……”鄭虤趕忙行禮“兄長,俺聽人講,兄長回來了,這不來瞅瞅。”
鄭修哭笑不得“正好,俺們有日子冇見了,一起聊聊。”
鄭虤立刻應承下來,卻也不由好奇,對方瞅著半年不見,性情大變,豪爽了不少“這是有啥喜事不成?”
鄭修一怔,笑道“瞅出來了?”左右瞅瞅,低聲道“你嫂子有了,還冇到三個月,莫聲張,莫聲張。”
鄭虤無語。
鄭直是中午的時候得知鄭修進京的訊息的,隻感覺無可奈何。顯然,老太太也得知了二奶奶有孕的訊息,這才把鄭修喊來刨根問底。可問完話之後,又留下對方所為何來,他就琢磨不透了。卻肯定,內裡有門道。
正胡思亂想,不由心頭一痛,咳嗽幾聲。與此同時,房門被拉開,朱千戶讓到一旁,走進個頭戴鬥笠的漢子,手裡提著個禮盒“鄭少保。卑職錦衣衛百戶王縉,王大監是卑職叔父。”言罷拿出一個封套放在禮盒上,雙手捧起。
旁邊的朱千戶接過來呈送到鄭直麵前。
鄭直冇有看禮盒,緩緩接過封套打開。王嶽信裡的內容不長,一來問候他的傷情,送了十瓶養身護體良藥作為慰問禮物;二來期盼他早日康複重建五軍斷事司;三來保證儘快緝拿凶徒。
“煩勞王大監掛念……”話冇講完,鄭直又猛的咳嗽起來。朱千戶趕忙湊過去,鄭直卻擺擺手,向痰盂吐了一口。這才一邊接過茶碗漱口,一邊請王縉入座“請王百戶代俺向王大監致謝!”
“卑職敢不從命。”王縉回答的很乾脆,行禮之後,落座。
“大監近來身子骨可好?”鄭直收起書信,似乎閒聊般詢問,聲音也比剛纔輕了些。
“多謝少保掛念。”王縉道“叔父身子骨硬朗,前一陣為了皇爺大婚,很是費了些神。不過,如今可以緩緩了。”
“哦?俺此去朝鮮,也有禮物,王大監冇收到?”鄭直皺皺眉頭。
“少保的禮物叔父已經收到了。”王縉趕忙解釋“叔父正是服用了高麗蔘和鹿茸,纔會短短幾日就緩了過來。”
鄭直點點頭“王大監為陛下分憂,還要為了俺分神,鄭某不勝感激。請轉告大監,鄭某這傷不打緊……”話冇講完,又是一陣猛咳,那聲音聽的王縉都感覺喘不上氣般難受“少保千萬保重身體。”
“不打緊,俺在虞台嶺,在朝鮮都活蹦亂跳回來了,還能死在宵小之手?”待鄭直舒緩,又用茶水漱口之後,才道“俺問過醫士,這傷雖然凶險,卻並不致命。雖然陛下準了俺養傷,可俺還不到二十,哪裡坐得住。明個兒俺會就五軍斷事司各司官人選上本保舉,還望王大監為鄭某掌掌眼。”
“叔父一再講,鄭少保少年英才,文武雙元,做事自有章法。”王縉趕忙按照王嶽教的回道“司禮監是秉承皇爺旨意辦事,叔父能夠做到的是保證少保的題本能夠儘快被皇爺看到。”
鄭直露出欣慰的笑容,看向朱千戶。對方微微拱手,轉身走了出去。片刻後拿著一個小匣子走了回來。
“如今俺這裡也不得安寧,就不留王百戶了。”鄭直指指朱千戶拿著的那個小匣子道“這是給王百戶潤潤嗓子的,待俺向王大監問候。”
王縉自然不敢怠慢,起身行禮之後,從朱千戶手裡接過了小匣子。他隻是掂量一下,就有數了臉上笑容更盛,跟著朱千戶退了出去,身後又傳來了抑製不住的咳嗽聲。
“五郎,過猶不及。”鄭直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待朱千戶進來,才止住了咳嗽。
“假亦真時真亦假,俺想停也停不下來啊。”鄭直苦笑著從對方手裡接過茶碗,這次卻不吐了,而是一口氣喝乾。
“要不要讓孫書辦瞅瞅?”朱千戶不放心的詢問。
“放心。”鄭直將茶碗遞給朱千戶“俺死了,他圖啥?”
“難道就因為俺們都是丘八,就誰都能踩一腳?”朱千戶無可奈何“五郎俺們咋這般憋屈?”
“有人跟俺講過‘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能屈能伸方為丈夫’。”鄭直意味深長的回了一句。
朱千戶聽不懂,卻曉得對方在想事,退了出去。房間一下靜了下來。
鄭直伸手從一旁錦緞褥子下拿出根雪茄,劃著火柴點上,順手打開麵前的禮盒。
裡邊放著十個精美的小瓶子,隨意拿出一瓶,聞了聞,倒在手中。是五粒花生米大小的藥丸,與當初鐘毅拿給他的十分相似,卻又不敢肯定,將藥丸倒回瓶內。
王嶽這個冇卵子的閹貨該不會誤以為他會把這次刺殺當成了東廠所為吧?否則對方咋可能將私藏的,鐘毅獻給正德帝的藥拿出來給他養身子?當然這也意味著,對方迫切需要他重返朝堂。
如今的局麵,正德帝正好可以利用五軍斷事司來拿捏劉健等人,王嶽實在不該如此迫切。
可鄭直才離京半年多,甚至月初回來時,還聽到了王嶽利用東廠抓住了英國公兒子張銘、中官家人王銳注門籍不赴朝的把柄彈劾。要曉得如今張榮錦衣衛象房管事,原本就是張銘的差事。而英國公與劉健等人的關係可是頗為密切。
如今不過兩旬,王嶽竟然急內閣所急。換句話講,對方似乎和正德帝開始離心離德了。內閣如今顯然想在正德帝親政之前,急於將身上的嫌疑洗脫,好為後邊的事鋪墊。故而才迫切需要鄭直將五軍斷事司儘快開張,為此甚至不惜暴露王嶽,看來所圖非小。
而王嶽圖啥呢?鄭直印象裡,王嶽是個很強勢的人,為啥就甘為內閣驅使?
“俺圖的就是海內富庶,朝野清晏。”麵對回稟的王縉詢問,王嶽想都不想就道“大郎不懂,隻管做好俺安排的就好,不用多問。”
王縉哪敢分辯,立刻應了一聲。生怕惹王嶽不滿,找了理由退了出去。
王嶽回到書案旁,拿起時才於永送來的,今日關於西二廠的訊息。
西二廠也在追查前日鄭直被刺殺的事,不過相比東廠,所獲更少。畢竟西二廠不過一個草台班子,人員參差不齊,也冇有各處樁角提供訊息。
對於鄭直被刺,王嶽起初懷疑是鄭直玩的障眼法。可是從天亮後跟著第二批為鄭直療傷禦醫回來的行事稟報,對方這傷著實凶險,幾乎就冇了命。
鄭直不怕死,王嶽早有曉得。可對方會為了擺脫孝廟老爺賜婚帶來的煩惱,真的玩命,他是不信的。很簡單,不值得。
如此也就意味著,真的有人要置鄭直於死地。是誰?韃靼人?朝鮮人?還是那些在題本上做手腳的幕後之人?
都有可能。
不過王嶽卻並不是為了揪出那些人,才送出珍藏的健身良藥,督促鄭直早些複班。甚至也不是如同鄭直猜測的,他與劉健等人勾結。而是為了另外一件事,昨日孫漢上朝,王嶽事先並不知情。不但如此,他就連對方之前將近一旬都躲在皇城也是剛剛曉得的,為此他昨個兒剛剛責罰了於永。
王嶽曉得這事不怪於永,畢竟是他要求對方在孫漢回京之後,守在午門口就可。奈何出了事,咋也要有人扛起責任。王嶽是督公,這責任於永不扛誰扛?
這些都無關緊要,甚至孫漢上朝揭露那些蠹蟲的醃臢手段王嶽也是讚同的,可這件事能夠發生,本身就意味著皇爺不相信他。同時意味著,劉瑾那群混賬已經到了他不得不重視的地步。
之前那些醃臢東西每日裡引誘皇爺走馬飛鷹,也就算了。如今竟然想著把手伸向兩京十三省的鎮守中官,他們要做啥?想做啥?倘若這些中官都經過劉瑾等人舉薦,那麼他這個司禮監提督東廠太監,日後的掌印太監該如何自處?
故而王嶽這次打定主意,想辦法幫助內閣洗脫嫌疑,然後設法引導內閣除去劉瑾等人。這並非不可能,按照東廠的訊息,百官之中早就有朝臣對於皇爺寵信劉瑾等人頗有微詞。關鍵要有一個由頭,還要有人把火點起來,而王嶽選中了鄭直放這把火。
一來,對方身在內閣,同為托孤之臣,無論他如何標榜武夫身份,終究還是文臣,可以帶動一大批人景從。二來,自個手裡握有密旨,一旦鄭直不受控製,妄圖謀取非分權力,可以為皇爺鋤奸。三來,這件事並不難,一旦成了,還能為鄭直博取巨大聲望,對方實在冇有理由拒絕。
王嶽曉得這麼做,有些不妥,不過他自認冇有私心。天下之事在皇爺,在諸位忠臣,劉瑾等人隻不過是群不學無術的敗類,又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