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秋月驚雷(四十二)
孫漢是第二日前往奉天門早朝時,才得知昨夜有人當街行凶刺殺鄭直的。因為已經曉得了結果,故而他並冇有著急。做完一會的事後,他會去探望對方的。
隻是待正德帝升座,三聲鞭響早朝開始後,禮儀司卻並未按照約定,立刻宣他複本。待引完七事後,有禦史出班,彈劾京營、中兵馬司、錦衣衛巡城校尉在昨夜失職。
“京師乃清朝首善之地,近期卻惡事層出不窮。昨夜甚至發生當街行刺朝中重臣,兵部、順天府、京營、五城兵馬司、錦衣衛以鄰為壑,怠惰因循,相互推諉。命兵部開具手本,由內二十四監增選得力內臣於京營各處坐衙。”正德帝惱怒異常,直接下旨。
永樂時,中官出鎮皆由皇帝特差,基本上是隨意性的。宣德以後,任命手續逐步程式化。宦官外出,一般都要相關部、寺開具手本,內閣書敕,寫明情由,方得成行,鎮守中官的任命也納入這一程式之中。
鎮守中官的設置地點及員額,均以宣德、正統時的‘成例’為根據。如員缺需要增補,得先由兵部奏請,或司禮監‘傳奉聖旨’到兵部,由兵部開具手本,送內閣票擬(稱‘書敕’),寫明委任原由及職責範圍,經司禮監批紅,六科掛號,方許派出。
劉健很快來到禦前,下跪,卻不是承旨“臣啟陛下,京營各分守、守備等內臣,舊設有數並無前例可循,臣不敢奉詔。”
不等正德帝開口,群臣之中立刻有人出班“臣兵部尚書劉大夏複議!”
接下來兵科、都察院都有官員出班複議。
“如此再議吧。”正德帝卻並冇有不滿,他和劉瑾早就料到事情並非一帆風順。不等劉健等人回班,繼續道“先帝早有遺詔,命重開五軍斷事司。如今鄭少保業已回京,命工部於阜財坊大理寺旁比照刑部設五軍斷事司值房。”
劉健冇吭聲,卻也冇有起身回班。
不等工部尚書曾鑒出班,吏部尚書馬文升來到禦前下跪“臣啟陛下,先帝遺詔命依《諸司職掌》,則五軍斷事官掌印為五品,不該與刑部同。”
這時吏部左侍郎焦芳出班,來到禦前下跪道“臣,吏部左侍郎焦芳不敢苟同。先帝遺命‘所司循《諸司職掌》’,並未言品軼。況且鄭少保乃先帝欽點五軍斷事官,顧命大臣,內閣大學士。我清朝從未有如此重臣兼職五品之事。敢問馬少師是否要開清朝先例?”
馬文升沉默不語。他如今已經八十一了,時日無多,不為自個想,也要為兒孫考慮。因閣殿大學士唯文華殿大學士明文五品,其餘俱無品,故而纔有閣臣兼部一講。一旦開此先例,以後入閣的閣臣是否兼管五品即可?那得有多少人恨他。
“臣吏科都給事中任良弼不敢苟同。”立刻有吏科都給事中任良弼出班來到禦前下跪道“《諸司職掌》乃太祖高皇帝所定,諸官品軼皆以此為根本,豈能因人而設?因人而廢?”
焦芳正要開口,就聽到身後傳來動靜“臣刑科都給事中孫漢不敢苟同。”
片刻後,孫漢來到禦前下跪“臣啟陛下!《周官》秋官掌邦刑,位列六卿;今五軍斷事司總五府刑讞,較三法司官民尤重軍獄。若循《諸司職掌》舊製定為五品,豈非使麒麟與駑馬同櫪?昔太祖設大都督府斷事官雖五品,然《皇明祖訓》明言‘武臣秩隨事遷’,永樂間成祖升北鎮撫司為三品,專理詔獄,正循此道!《涇野子》雲‘法因時移,器隨勢易’,今九邊軍戶百萬,刑案浩繁,當效宣廟擢於謙巡撫三品銜舊例,定三品以彰威重!”
“謬矣!”這時六科之中再次有人走出來到禦前下跪“臣兵科都給事中潘鐸不敢苟同。《諸司職掌》明載‘五軍斷事官,正五品,分理刑名。’洪武二十三年改製,升五品而分五司,正合祖製。且《大明會典》言‘武職以功敘,文職以資遷。’斷事官非征伐之將,安得驟拔三品?昔宣廟拔蹇忠定於微時,亦循階而進。今若逾製,恐開倖進之門,壞銓選之法!”
“臣禮科都給事中周璽不敢苟同。”潘鐸剛剛講完,六科又有人冒了出來,跪在禦前“潘科臣膠柱鼓瑟!《大學衍義補》有載‘權不稱職,猶佩玉劒以刈蓍’,今北虜屢犯,軍伍日繁,刑獄較洪武時倍增。觀都察院僉都禦史四品而監軍,五軍斷事官理同監察,反居其下,豈非倒懸?《禮記》曰‘刑人非君子近’,然刑官非尊不可慎其權。陛下若欲整飭戎政,當效成祖擢三楊故事,以三品崇其位,使刑獄無滯,將士知畏!《吏部條格》載‘特簡要職可超軼二等’,昔英宗以三品僉都禦史王竑總督漕運,今何不可援例?”
“然……然《祖訓錄》……”潘鐸語塞。
“潘科臣慎言!馬少師改製京軍,破格授五軍營參將二品銜,先帝硃批‘特事特敕,祖宗在天必頷首’!今天下紛擾,衛所軍紀尤需肅整,豈可因五品虛秩掣肘刑憲?伏乞陛下效宣廟超遷蹇忠定故事,定五軍斷事官為三品衙門。孫漢立刻打斷潘鐸的話。
“孫科臣所言甚善!《周官》秋官大司寇位列卿位,今五軍刑獄之重,堪比秋官。若拘泥洪武舊秩,反違太祖‘權職兩當’之本意!”焦芳立刻讚同。
“臣都察院禦史陳士良有本。”這時有人從都察院隊列走出,來到禦前下跪“臣聞《禮記》雲‘禮不妄悅人,不辭費。’今少保鄭直,以詩社為巢,陰結黨羽,效東漢清流標榜之弊,實悖《大明律·吏律》‘交結近侍’之禁。其掌五軍刑憲,而禦前諂詞如簧,援引《涇野子內篇》‘偽忠似直’之訓,恰為其寫照。
更甚者,鄭直蒙賜雙妻,雖出天恩,然《大明律·戶律》明定‘有妻更娶者杖九十,離異’,彼以法司之身蹈此乖謬,縱敕罪難究,焉可屍位素餐?昔宣廟斥佞臣雲‘法自貴始,刑不上大夫者,非縱其惡也。’伏乞陛下效太祖‘勳舊不法亦削爵’之典,罷黜其職,以正綱常。聖裁凜凜,臣不勝戰栗待命之至!”
不等孫漢開口駁斥,立刻有數人從隊列出班“臣兵部\/刑部\/禮部……複議!”
正德帝看向一直默不吭聲,賴著冇回班的劉健“依劉首揆,五軍斷事司是否該增秩?”
看到群臣激憤,他更加對皇考心思長遠而欽佩萬分,同時對太後那老妖婆憤恨至極。這本是皇考就給俺的收官一步,如今卻成了發軔一子。冇錯,正德帝前幾日發詔,定五軍斷事官為正二品,卻被吏科都給事中給封駁了,故而昨夜才和劉瑾想到了由此處先手落子。
當然也有意外之喜,鄭少保舉薦的焦少宰竟然下場了。連帶著六科,都察院,禮部,吏部都有人應和。雖然比不上群情洶湧,卻也印證了鄭直所言。
“清朝一向‘以小治大’。”劉健已經想好了咋回答“然朝廷製定名器就是為了明尊卑。先帝托孤之時,曾召鄭少保麵授機宜。不若待鄭少保痊癒,陛下親自詢問,再做定奪。”
他話講了一大堆,卻又相當於啥也冇講,卻不動聲色的將正德帝支到了鄭直傷愈之後。畢竟對方如今重傷,差一點就死了,能不能活下來還兩可。
“如此,就再議吧。”正德帝依舊不疾不徐“卿等回班吧。”彷彿才認出孫漢“孫司諫從西安回來了?”
剛剛起身的孫漢趕忙再次跪下“回陛下,臣從西安回來了。”
已經起身的劉健身子微微一頓,卻還是回班了。
“一去數月,不曉得孫司諫可曾發現了題本案的線索?”正德帝好奇追問。
“臣啟陛下,有些發現。不過不是題本案,而是關於鄭少保量刑不當案的端倪。”孫漢深呼吸一口氣,立刻按照劉大監的交待,當眾複刻了那些人誣陷鄭直的手段。
隻是對於原本籌劃,臆測已經被銷燬的那份賜死黔國公等人的題本真偽,卻一言不發。不是孫漢瘋了,而是一早劉大監特意找來要求的。
“孫卿著實辛苦,回班吧。”正德帝對於剛剛孫漢現場演示的挖補粘貼手法還是頗為滿意的“命錦衣衛即刻前往刑部架閣庫封存題本。”正德帝語氣中不帶一絲表情。
“阿。”身穿飛魚服配繡春刀,侍立座旁的錦衣衛掌印高得林立刻承旨,退了出去。
正德帝看向李榮。
李榮雖然奇怪,卻立刻給禮儀司使眼色。
“退班!”禮儀司趕忙宣讚。
“臣禦史陳士良請陛下即刻命三法司會同錦衣衛前往刑部架閣庫驗看。”這時還冇有回班的陳士良又冒了出來“事關重臣清譽,不可專由錦衣衛驗看。”
立刻得到了群起響應。
“正因為牽扯重臣,俺剛剛纔讓錦衣衛封存題本,何曾讓錦衣衛單獨驗看?”正德帝不帶感情道“禦史陳士良等人捕風捉影,罰俸半年。”
旁邊糾儀禦史不論心裡咋想,立刻將晨士良還有剛剛聲援他的官員記錄在冊。
“……”陳士良不服氣道“如今三法司,錦衣衛俱在。陛下何故隻是封存,而不命三法司會同錦衣衛一同驗看?”
這次跟著他出來勸諫的幾人冇吭聲。冇法子,要做禦史首先就不能讓人抓住把柄。故而不論詳情,明麵上都是靠著俸祿過活。這動不動就罰俸幾個月,誰受得了。
“禦史陳士良殿前失儀。”正德帝見此,不由意興闌珊“罰俸一年。”
“……”陳士良鬱悶的不吭聲了。
“既然先帝有命重設五軍斷事司,所司循《諸司職掌》。此等朝野關注的大事,自然是四法司會同錦衣衛驗看。”正德帝看冇有人再跳出來,隻好乾癟癟的自個揭露謎底。
“此案牽連甚廣,鄭少保亦在其中。”陳士良似乎發現了破綻,急呼“按律應當迴避。”
“禦史陳士良妄自揣測聖意,罰俸兩年。”正德帝忍著笑,自說自話道“此案既然牽扯到鄭少保,迴避並無不可。不過那是五軍斷事司成立之後。”然後看向李榮。
“退班!”禮儀司再次宣讚,鼓樂齊鳴。
正德帝故意慢吞吞的上了肩與,卻依舊不見再有人阻攔,不由鄙夷。
昨夜經過他和劉瑾一夜籌劃,終於擬定出了一張詳細的任用名單,範圍涵蓋兩京十三佈政司。不但要將各地鎮守中官全部撤換,在京營各營中安插鎮守中官,還要將京師周圍的宣府、薊鎮、遼東三個軍鎮,全部換上信得過的勳貴或者武將。
又在劉瑾建議下,將之前在文華殿侍書的文臣擇優升為禦史。待劉宇被調回之後,補充進都察院,然後逐步掌握京師大局。
之所以如此,很簡單,抓刀把子,印把子。如今正德帝瞅出來了,冇有刀把子,他就冇有安全。冇有言官,他就對百官冇了約束力。
不過這一步不好走。
各地鎮守中官的派遣內閣無權乾涉,可是京營之前並無鎮守中官、青宮舊臣充入都察院內閣也不會答應。
為了讓內閣做出讓步,正德帝和劉瑾纔想出了讓孫漢講一半,隱去一半,然後故意用五軍斷事司為藉口吊著內閣。
隻怕此刻劉首揆等人都在盼著如今存在刑部架閣庫內,判決孔磬年的那份題本是假的,好以此請求正德帝同意召集四法司會同錦衣衛對於年初題本案給一個明確的結果。可正德帝打定主意,內閣不同意往京營派鎮守內臣、青宮舊臣補入都察院,他就堅決不同意查驗刑部那份題本真偽。
至於會不會破壞鄭直講的拽劉健三人出內閣的籌劃,正德帝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先把好處拿到手再講旁的。你鄭少保不是忠臣嗎?那就忠給俺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