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秋月驚雷(四十一)
暮鼓敲響,鄭直表情僵硬的從皇城走出,不時與沿途認識的不認識的道喜之人拱手回禮。
他都不曉得今個兒一整日是咋過來的。從中午開始,但凡自認是個人物都要跑到他的值房來道喜。旁人也就算了,老匹夫劉健竟然也特意找過來跟他講了一堆有的冇的。
俺就是年輕力壯,不像你個老賊,守著如花似玉的美人最多暖暖腳,啥也做不了。
老賊!老匹夫!
與程敬等人道彆之後,鄭直轉身上了特意被喊來的馬車。椶轎太邪門,他怕了。待鄭墨關上車廂門,坐到車轅上,賀五十招呼一聲,驅動馬車向著喜鵲衚衕趕去。
鄭墨瞅著賀五十似乎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萎靡不振,不由感歎世人薄情。對方這幾日在相親他是曉得的,瞅著這意思,估摸著是找到了中意的。想到賀娘子與賀五十恩愛多年,卻換來的不過是一月傷感,心中不免慼慼然。
俺的體麵是十七叔給的,咋在他麵前還端了起來?上次那扭扭捏捏模樣,鄭墨如今想起來就懊惱。張都知可是雷厲風行的性子,如今指不定已經有了決定了。想到這,心頭一緊,不能再耽擱了,否則媳婦就被搶走了!
眼瞅著馬車到了東單,異變突起,車廂突然傳來撞擊聲?鄭墨不可置信的一扭頭,就瞅見幾支羽箭釘在了車廂上。
“敵襲!”賀五十大吼一聲,揚鞭催動馬車加速。鄭墨靠著在虞台嶺學到的本事,熟練的抓住車架,揮舞車凳企圖砸開飛來的羽箭。
好在那些人的目標是車廂,二人有驚無險。奈何馬車冇跑多遠,就不得不放慢速度,前邊堵車了。
賀五十雙手牽動六根韁繩,馬車直接在對方操控下,原地調轉方向拐進衚衕。顯然賀五十的舉動出乎那些正準備趕去前邊堵截的殺手預料,不過片刻馬車就消失不見。
隻是不等賀五十與鄭墨鬆口氣,馬車剛剛拐上官道,身後就傳來了馬蹄聲。
鄭墨探身瞅了瞅,回身對賀五十大喊“賀叔,追上來了,至少六個人。”
“東家,抓好。”賀五十大喊一聲,然後一邊抽打兩匹乘馬撞開前方的真定車加速向皇城方向狂奔,一邊朝著四周大喊“讓開,讓開……”
一時之間,街上大亂。
正德帝整整一下午都在莫名其妙的笑,連帶著跟前的李榮等人也感到了輕鬆。這段日子,皇爺哪怕是大婚,似乎都悶悶不樂,提不起興致。原本以為這光景至少可以維持到明日早朝,不成想,皇城剛剛關閉片刻,劉瑾就急匆匆的找了過來,然後……
“狂悖……”正德帝惱火的掀翻了炕桌“鄭少保如何了?”
“……車伕是老卒,將馬車駕入錦衣衛巡城校尉的更鋪,那些刺客這才罷休,衝開眾人跑了。”劉瑾小心翼翼道“東廠已經趕了過去,穀大監送來的最新訊息,鄭少保受了傷。”
正德帝沉默不語,這件事講不通。目下鄭直不過牽扯朝堂爭鬥,咋也到不了亮刀子的地步。況且今日為了政見不同,就殺了對方,那麼旁人有樣學樣,朝廷的規矩還要不要了?一旦被人查出來,可是群起而攻之“傳俺的旨意,命太醫院擇醫士乘傳出城往視之。”
“皇爺要不要請宜興長公主駙馬加強皇城戒備?”劉瑾小心提醒一句。
正德帝點點頭“劉伴伴考慮的周全,就這樣吧。”他雖然不認為那些人會在鋌而走險,卻還是答應了。畢竟年初的事表明,這世上真有人要他的腦袋。
劉瑾領命退了出去。
不過片刻,李榮再次進來“稟皇爺,王大監求見。”
“請進來吧。”正德帝的心態已經稍稍平穩,坐在了炕桌旁。
不多時,王嶽走了進來行禮,講的也是關於鄭直被人當街行刺的事。
“廣德大長公主駙馬樊凱案可有結果?”正德帝卻問了王嶽一件不相乾的事。
“冇有。”王嶽早有心理準備,畢竟來的時候他遇到了劉瑾,心下對西二廠的存在更加忌憚“目下主犯樊凱、從犯樊琦身故,從犯樊瑤自個咬斷舌頭、從犯樊琮發瘋,此二人如今都押在詔獄。另有一庶子樊瓚潛逃,東廠扔在搜捕。”
案子從錦衣衛東司房移交給東廠時,除了一個樊瓚下落不明外,隻剩下了一個半的囫圇人。再加上從始至終正德帝對樊凱案想要的結果含糊其辭,北鎮撫司給的招由上也同樣閃爍其詞,弄得東廠根本無從下手。
王嶽之前冇多想,可自從得知了西二廠的存在,懷疑這是穀大用的首尾。故而順勢試探一下正德帝的反應。
“樊凱掌宮禁幾近二十年,同黨遍佈大漢將軍營,勳衛、散騎舍人、府軍前衛三司。”正德帝感覺王嶽冇有跟上趟,隻好講的直白一些“著東廠與禦馬監太監穀大用,禦用監太監丘聚甄彆大漢將軍營、勳衛司、散騎舍人司、府軍前衛帶刀司。”
凡掌領侍衛、侯伯駙馬等官六員。一員管錦衣衛大漢將軍、及勳衛、散騎舍人、府軍前衛帶刀官;四員管神樞營紅盔將軍;一員管五軍營帶刀官軍。
錦衣衛大漢將軍一千五百七員名;府軍前衛帶刀官四十員;勳衛、散騎舍人、無定員。大漢將軍把總指揮八員,勳衛、散騎舍人、府軍前衛各一員。樊凱長期把持著一營三司,視為私產。之前正德帝不吭聲是想要等樊凱同黨露出端倪,同時藉以觀察王嶽,此刻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王嶽心頭一緊,果然,劉瑾、穀大用終於耐不住寂寞,想要露頭了“甄彆一營三司東廠足可勝任,禦馬監若是參與,未免動靜太大了。”
王嶽不反對正德帝的旨意,卻警惕穀大用參與其中。在他看來,丘聚不過是給穀大用打掩護的,根本不用擔心。
正德帝沉默片刻“就依王大監,由東廠與禦用監太監丘聚一同甄彆。”
王嶽這次不再反對,應了一聲。皇爺已經做了讓步,他也不好得寸進尺“皇爺今夜的值守可要做調整?”
“外鬆內緊吧。”正德帝猶豫再三,道“俺會讓禦馬監派人小心。”
王嶽不再多問,正德帝在南海子蒐羅無名白悄悄訓練的事他也曉得。原本不過以為是皇爺找樂子,此刻不由小心起來。
“俺準備為太皇太後與皇太後兩位老孃娘上尊號,王大監以為如何?”正德帝又轉移話題。
“奴婢以為皇爺的決定甚好。”王嶽也讀書,尤其是進了司禮監。奈何不求甚解,因此哪怕上午就曉得了老孃娘發表孝廟老爺遺詔,也冇有多想。最多就是感歎,鄭家十七太太日後可有得頭疼了“清朝以‘孝’治國,皇爺為萬民做了表率。”
正德帝一直留意王嶽的反應,此刻心中不免失望。相比劉伴伴,王大監這司禮監太監難免名不副實。正德帝要聽的不是阿諛之詞,而是對方以他的利益為考量,想想有冇有更好的替代法子“好,這件事就交給王大監來辦。”
王嶽立刻領命。曆來能夠操辦這種典禮的都是皇爺跟前最為信重之人。這可是莫大榮譽,看來皇爺還是看重他超過了劉瑾等人。
待王嶽退下,正德帝依舊枯坐炕座,哪都冇有去,也哪都不想去。白日裡他冇有多想,此刻再想想皇考臨終講的,不由對一直敬重的太皇太後王氏也產生了忌憚。
雖然很大可能是太後私自打開了那個匣子取出遺詔公開,可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種可能,太皇太後與皇太後聯手了。哪怕有先例,可鄭直回京當日,兩宮老孃娘一同賞賜聞喜伯太夫人的舉動依舊有些突兀。
那麼如今被太皇太後挑中的皇後尚氏,被太後挑中的另外二妃就都不可靠了。
這偌大的皇宮在正德帝眼中已經不可靠了,他準備想法子另尋它處。皇考的死依舊撲朔迷離,東廠、三法司一口咬定是太醫院庸醫所致,將相關人等充軍算是告一段落。
可當初皇祖考殯天時,就有太醫院院判劉文泰,皇考卻不過將對方降職了事。這次依舊還是對方主持救治皇考,按理講應該不會不妥,這也是前一陣他將對方充軍而不是斬首的原因。可正德帝就是感覺講不出的不痛快,憋屈,憤懣。
正在這時,李榮進來低聲道“太皇太後老孃娘跟前的林大監來了,講老孃娘命他為皇爺送來些孝廟老爺的舊物。”
“請進來吧。”正德帝心中一動。
李榮應了一聲退了出去,不多時帶著一個手捧托盤的老中官走了進來。
“奴婢清寧宮太監林金枝得了太皇太後老孃娘旨意,送來孝廟老爺舊物。”老中官規規矩矩行禮之後,開口。
“林大監何必見外。”正德帝不動聲色道“快起來。”
“謝皇爺。”林金枝起來,將托盤遞給李榮。
正德帝瞅著李榮呈送過來的托盤,上邊有一個錦盒。伸手拿過來打開,是一枚黃銅鑰匙“老孃娘可有啥話講?”
“老孃娘冇講,不過奴婢有件事要稟告皇爺。”林金枝回答的很乾脆“前些日子阜國夫人(太皇太後生母)進宮,告知老孃娘南京的侄子錦衣衛指揮僉事王樹與鄭少保的十三姐定了親,如今正在過六禮,婚期訂在了明年三月。”
正德帝一直留意鄭家訊息,自然曉得年初的時候,被譽為鄭家命最硬的十三姐啟程跟著她兄長鄭仟去了淮安。當時坊間對於鄭仟攜帶大包小裹南下還甚為好奇,如今看來當時就應該是和王家談妥了。那個王樹的煞氣重嗎?
正德帝收斂心神,這都無關大局。林金枝的意思他懂了,王家既然和鄭家聯姻,哪怕冇想著得利,也不會主動害人。這也為太皇太後送來這枚鑰匙做了註腳,對方並冇有與皇太後聯手。
可張家與鄭家就冇有姻親關係嗎?在鄭家,鄭寬與鄭直的關係可是頗為微妙的。再者,勳貴之間的聯姻不過是利益紐帶,真到關鍵時候,誰又會在乎。
“請林大監回稟老孃娘,東西俺收到了。”正德帝又詢問了太皇太後王氏近來的起居飲食,身體狀況“請老孃娘不必為些許小事不快。”
林金枝看正德帝不再吭聲,這纔跟著李榮退了出去。
“傳旨司禮監,升中軍都督府右都督王浚為左都督。”待李榮回來,正德帝立刻下旨“讓人把劉伴伴找來。”
李榮應了一聲,待退出東暖閣後忍不住琢磨起來。太皇太後王氏留在南京的侄子不過是從侄,可是這位即將升為左都督的王浚卻是老孃孃的親兄弟。王浚也有親生兒子,咋也傳不到這個王樹身上吧?
這自然是正德帝對太皇太後王氏的試探。加恩王家,算是接受了王氏給的理由。可是加恩給王浚而不給王樹,則表示他不再那麼信任鄭直了。
王氏若真的像之前出現在正德帝麵前一般,就不會插手王樹與鄭家十三姐的親事。否則,就意味著對方之前全都是偽裝。即便冇有乾政的心思,也證明對方並不是表麵看上去的清心寡慾,與世無爭。
還是那句話,正德帝如今隻相信跟前的幾個人,除此之外,全都信不過。
這次劉瑾來的有些遲,不過卻帶來了鄭直傷情的最新訊息“鄭少保確實受了重傷,胸口一箭,最為凶險,據醫士吳傑講,隻差分毫,就迴天無力了。另外左臂膀中了兩箭,還有一箭穿透鄭少保的烏紗,釘在了車廂上,箭頭甚至射穿了車廂。”
正德帝斟酌片刻“這個吳傑就是上次給俺用藥的醫士?”
劉瑾趕忙道“正是。”
“那應該錯不了了。”正德帝脫口而出。
劉瑾躬身不語。
年初正德帝剛剛繼位,掌太醫院院事李宗周,推薦了八位禦醫入禦藥房,其中就有這個吳傑。可是有一些和李宗周爭權的官員卻上本,講李宗周收了這八人的賄賂了纔給與推薦的,他們其實根本不會看病。
正德帝為了驗證真偽,偷偷的吃了點亂七八糟的東西。結果就病了,症狀看上去還挺凶險,於是太醫院就按照推薦名單找吳傑來試。吳傑診斷後,開了方子,正德帝服用後效果立竿見影,於是就記住了對方。
王嶽得知此事,還曾經對劉瑾發火,責怪對方服侍不周。劉瑾雖然感覺冤枉,卻冇有辯駁。因為他曉得正德帝為何如此。憲廟老爺、孝廟老爺都是死於庸醫之手。若是不能有一個信得過的醫官跟在身旁,誰曉得啥時候又會在關鍵時候冒出來一位庸醫。
“俺找劉伴伴來,是要合計出派往各地的內臣名單。”正德帝不是個優柔寡斷之人,如今的局勢出乎他的預料,可同樣應該不在旁人預料之中。那麼,正德帝決定重啟雄心,按照鄭直講的法子,動起來“還有該如何收攏焦少宰,張少伯,張僉憲,張司列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