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秋月驚雷(三十八)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朕惟人倫首重宗祧,禮法原通權變。茲爾五軍斷事官鄭直,克襄樞務,風裁峻整,而念兄四虎早歿無嗣,至性懇切,願代嗣續。朕深嘉其悌義,特允所請。

今敕,以衍聖公嫡女孔氏,溫恭淑慎,係出聖裔,賜婚於鄭門。令其承鄭四虎之祀,授鄭門宗婦之尊,與直原配湯氏同視嫡室,平章內外。其冠服、儀從皆依《大明會典》正妻之製,禮部造‘嗣兄承祧’銀牒為憑。

複賜,京師發祥坊宅邸一座為鄭四虎專祠;孔氏賜大紅織金雲紋紵絲一襲,翟鳥紋銀飾件全副;金絲《孝經》全卷;祭田五十畝歲入供祀;以彰友於之德。

特諭,此係國家旌表人倫之特典,非為常例。後世臣工敢有援引陳情者,禮部毋得議覆,科道官即時參奏。爾其敬承朕意,上慰兄靈,下敦家範,用副朝廷崇儒重禮之至意。欽此!弘治十九年一月初九。”站在文淵閣後值房外的孫裕一邊當眾宣讀手中聖旨,一邊留心觀察幾步之外跪聽的鄭少保。

先帝殯天前,曾經將一個鐵匣交給了當時的皇後如今的皇太後。並叮囑對方隻有如今的皇爺拿著鑰匙,才能取出。隻是先帝殯天後,已經進位皇太後的老孃娘就私自讓孫裕找了能工巧匠將匣子打開。他剛剛念得,就是匣子裡放著的唯一詔書。

皇爺的用意孫裕不得而知,也並不讚同太後此時將先帝的遺詔拿出來的,奈何無濟於事。太後已經迫不及待要為兩位國舅爺正名複爵了。如今朝中各方都需要鄭少保,倘若對方為二位國舅開口,自然事半功倍。

故而,待皇太後從孫振那裡確認鄭少保是‘劍眉垂尾,目藏清輝,鼻若懸膽’,中厚之相後,就著手準備,並在今日皇爺大婚告一段落就實施了。孫裕試圖阻止,也幾乎就完成了,奈何最後功虧一簣。

冇法子,梁尚宮前次暗示,鄭少保似乎會錯了意,竟然在昨日大朝堅稱褫奪二位侯爺的題本為真。孫裕懂鄭少保的此舉的用意,一旦得手,則外朝皆在對方掌握,那時或許纔是為兩位侯爺複爵之時。

奈何老孃娘不想懂鄭少保,也不想等鄭少保。執意要拿出詔書當眾宣旨,這已經不是獎賞,而是脅迫了。冇錯,老孃娘根本不在乎鄭少保滿不滿意,也不想體會對方的苦衷,她隻看結果。隻要事情成了,老孃娘會不吝厚賞。若是不成,那麼也會不停報複的。

按照規矩,內閣六部九卿堂上官在工房承旨不必跪聽。奈何剛剛鄭直為了凸顯能夠享受先帝遺詔的特殊,自作聰明堅持跪聽。此刻的他麵無表情,冇有一絲喜悅,心裡卻用家鄉土語把弘治帝、太皇太後、皇太後、正德帝、皇後都挨個問候了無數遍。

鄭直昨個兒夜裡才向劉瑾提議正德帝與皇太後緩和關係,今個兒就接到了這份旨意,任誰都得懷疑他昨夜的動機。關鍵鄭直真的冤枉,若是曉得弘治帝有這麼一道遺旨,他昨個兒壓根就不會提張家。如今可好,不但得罪了正德帝,還會平白無故冒出來一堆人追著咬他。

旁邊不遠處陪同跪受旨意的程敬皺著眉頭,一邊聽一邊琢磨。《禮》雲‘匹嫡則亂’,況且先帝去年已經拒絕了東翁求賜雙妻。如今西鄭第琴瑟和諧夫妻和美,也冇有再求娶的意思,為何先帝還會有這道遺旨?士林公論該如何看待此事?禮製攸關,真的會有人不顧一切跳出來指責東翁的。

更頭疼的是,如今東翁簽批天下刑名,手握五軍斷事司,正在謀求穩固根基。律載‘有妻更娶’,法所不容。此刻有了這道旨意,該如何服眾?突然想到《禮》雲‘門內之治恩掩義’,律外有倫,天理人情一也。若是東翁以鄭家老太太推脫,拒絕領旨,似乎講得通。

想到這,程敬瞅了眼前方默不吭聲的鄭少保,東翁捨得嗎?

旁邊的鄭彪則低著頭,直翻白眼。這還有完冇完了,合著五房五門,鄭十七獨占四門,這還冇算旁的。難不成有朝一日,四奶奶……不對,鄭十七與虎哥自小親善,況且四奶奶也不是水性楊花的人,斷不至於。

可獨占四門也讓鄭彪心裡不是滋味。就算鄭傲絕嗣,自個的兒子也不過是得了一個外衛指揮使而已啊。如今身上的這錦衣衛千戶,乃至更好的世職終究傳不到二哥身上啊!

鄭墨不曉得為何,突然記起了去年鳳兒講給他的那些瘋話,做侄子真的比不上做兒子好啊。十七叔如今已經娶了十七奶奶,不久之後還會娶十四奶奶進門。一位是東甌王後人,另一位是衍聖公後人。一武一文,日後指定子嗣繁茂。如今或許顯不出啥,日後呢?

十七叔就行行好,將頂簪姑娘賞給侄兒做大娘子吧!

孫環、楊允、劉綱也在靜靜聽著,心裡琢磨這道旨意的用意。

“臣敬聞!”鄭直行四拜禮後,起身接過旨意。

“恭喜鄭少保。”孫裕拱手。

“多謝。”鄭直強打精神,請孫裕入值房歇息。

“少保莫怪,俺還要去衍聖公府宣旨,就不進去了。”孫裕看出鄭直對這旨意內容並冇有多麼興奮,婉拒了對方邀請。

鄭直也不勉強,送孫裕出了文淵閣。無視了各處得到訊息,遠遠圍觀的一眾書辦,直接回了後值房。多想無用,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過這道旨意上也有‘發祥坊宅邸一座’,換句話講,正德帝已經把他的院子提前賞了,那麼,這位十四奶奶住哪呢?

“好一個母儀天下,好一個國家柱石……”此刻乾清宮東暖閣內正德帝聲嘶力竭的仰天長嘯“不信俺,終究是信不過俺……”

侍立一旁的劉瑾默不吭聲,雖然已經對鄭直與張家勾結有所準備,可是太後拿出先帝遺旨這事還是太突然了。鄭直就算真的想女人想瘋了,也不可能赤裸裸的打皇爺的臉。就算鄭直真的為了女人啥都不在乎了,可皇爺這邊還冇有對張家示好,太後就拿出來這道遺詔,圖啥?就為了給鄭直賜一位與張家冇有任何關係的女子為平妻?

講不通啊!

“劉伴伴。”正德帝喊的身體虛脫,扶住炕桌,扭身看向劉瑾。

“老奴在。”劉瑾趕忙收斂心神,應了一聲。

“昨個兒鄭……少保有冇有提過張家?”正德帝受到的是正統皇嗣教育,哪怕心中憤恨至極,也冇有直呼臣子的名字。

“冇有。”劉瑾想都不想就給出了明確答案。

是的,一早劉瑾進宮,將昨夜與鄭直密會的前前後後向正德帝稟報。卻唯獨省去了鄭直提議,正德帝與皇太後緩和關係這條。不是劉瑾不忠,而是他不想正德帝為難。

讓自個擺脫困境,卻陷皇爺於困境,這不是劉瑾想要的。況且一旦傳出去,劉瑾尚且被誘惑的心神搖曳,其他幾個人呢?與其因此人心不穩,劉瑾寧願將這件事永遠的埋葬。

“看來鄭少保是真的不願意助俺了。”正德帝坐到炕坐上“罷了,俺也不用他幫。讓孫司諫準備,明個早朝將題本案、孔罄年量刑不當案上報吧。”

“皇爺三思。”劉瑾趕忙勸“不論鄭少保是何打算,有一點不會錯,都冇想著讓皇爺難堪……”

“冇想著讓俺難堪?”正德帝好不容易壓製的怒火,再次點燃“老穀不都查明瞭,他大前個兒夜裡去了發祥坊,隔了一日就被太後拿出先帝遺詔賜婚了。賜婚了,那是皇考留給俺的……”

劉瑾一愣,這麼講正德帝曉得有這麼一道旨意?

“事到如今,俺也不瞞著劉伴伴了。”正德帝索性將先帝駕崩時前講給他的話一股腦的講了出來“皇考講了待大功告成時,去太皇太後那裡要鑰匙,找太後要出鐵匣。到時候這道詔書就會讓鄭少保懂進退。可如今俺都冇有去太皇太後那裡要鑰匙,這道詔書就出來了,還不是二人早有勾結。”

弘治帝殯天前,確實冇有講匣子裡具體是什麼,可正德帝猜測多半是這道詔書。奈何他也不能再去皇太後那裡追問。否則人家隨便往匣子裡放點東西,一樣可以搪塞過去。

“皇爺息怒。”劉瑾一聽大概懂了先帝留下這份詔書的目的,讓鄭直知難而退。若是不退,群臣百官自然會群起攻之。畢竟大明律明明白白講的是‘若有妻更娶者,杖九十,後娶之妻離異歸宗’。雖然皇帝口含天憲,破例特許,可鄭直再掌握刑名,就不合適了“這事似乎不對。”

正德帝皺皺眉頭,卻猶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趕忙追問“哪不對?”

“鄭少保昨夜從始至終都冇有講過要辭去五軍斷事官。”劉瑾也是突然反應過來,當時聽了鄭直講的,想當然的就誤認為對方要和劉健三人一同致仕。難怪後邊對方幾次對他的挽留顧左右而言他“隻講要拽著劉首揆他們一起退出內閣。劉首揆三人中,劉、李兩位閣老年事已高,一旦退閣,怕不隻能致仕。謝閣老雖然正當壯年,可又咋能獨善其身。”

正德帝遊移不定,半晌問“難不成是太後……”

劉瑾縮縮脖子,他其實想提醒對方太後有可能與太皇太後聯手,不過也不能排除是太後獨走“兩位國舅尚未複爵。”

“她咋敢?”正德帝怒不可遏,卻不等劉瑾勸,頹然坐在炕座上“對啊,為了她的兩個兄弟,皇考靈前都敢大鬨一場。”頓時有些意興闌珊,繼而咒罵鄭直“優柔寡斷的,俺就看著你咋死。”

“皇爺,奴婢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劉瑾斟酌再三,還是開口了。

“劉伴伴還要氣俺?”正德帝不滿的斜睨對方。

“白大監講過,遇事不能輕易下結論。”劉瑾趕忙講了出來“一般真正做壞事的,都會藏的很深,不會讓人一眼就看出來。可也並非無跡可尋,人做事情都是有目的的。正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出了一件事,就要看這件事的結果對誰最有利,得到的好處最大。然後倒果為因,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發現。鄭少保纔剛剛回京,昨個兒剛剛彈劾了劉首揆他們。哪怕鄭少保想著急流勇退,也不該是這種退法。去年,鄭少保可是幾乎把都察院的禦史言官得罪完了。”

“主意。”正德帝如今心態稍稍恢複,算是認同了劉瑾的分析,心中不免對那個遲遲不肯出口‘主意’更加期待。

“為太皇太後,皇太後上尊號。”劉瑾話一出口,就感到周圍冷了幾分,卻依舊硬著頭皮道“以此為由恢複兩位國舅爵位。”

“理由。”正德帝壓住心中怒火,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前宋宰相趙普在給宋太宗的奏摺中提出‘中國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內’。”劉瑾立刻將他想明白的道理講了出來“太後求的隻是張家富貴,兩位國舅恢複了爵位,外朝的事情太後多半也不會再過問。”

正德帝細細琢磨劉瑾的話,再對照太後拿出遺旨的動機,不由驚出一身冷汗,內外朝可能勾結在一起了。繼而想到了剛剛被他認為無用的匣子,倘若被人將一份偽造的,讓太後垂簾聽政的遺詔放在裡邊,咋辦?

“為何不藉著孫司諫明日為他們正名,一併恢複了?”良久之後,正德帝開口。

“其實老奴也有私心。”劉瑾看正德帝臉色變換不定,索性下跪講清楚“若如此,朝廷威儀何在?況且百官早就對兩位國舅多有微詞,勢必又會引起朝堂紛爭……”

“劉伴伴是怕他們不追著你們幾位打是吧?”正德帝已經想明白了劉瑾的苦衷。

劉瑾默然。

“讓孫司諫明個兒上朝吧。”正德帝有些意興闌珊“俺若是連你們都護不住,這皇帝做的也忒冇有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