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秋月驚雷(三十七)

內書房中,鄭直稍作沉吟,終於圖窮匕首見“陛下大婚已畢,依祖宗舊製,當為兩宮恭上尊號徽稱了。”

此議看似依例而行,內裡實含深意。他意在點破,陛下因‘修造泰陵’等事,與外廷日生齟齬,與慈宮太後亦存心結。若長久僵持,恐致內外再次勾連,非社稷之福。主動奏請上徽號,乃向太後示好、調和宮闈之良機。張家縱有不妥,終難登廟堂議政;然若任其與朝臣合流,則陛下勢危。

言及此,鄭直神色轉為懇切“一旦宮闈和睦,鄭某……再居內閣,恐有交通內廷之嫌,非但於陛下聖德有礙,於鄭某自身亦非善局。”此乃以退為進之策,既顯‘忠君’之思,亦為自身預留餘地,更隱晦提醒正德帝。以鄭、張、尚三姓之關聯,他若真有借重內宮之心,豈非易事?

劉瑾聞聽,麵上不動聲色,心下已如明鏡。鄭直昨夜見冇見張家人,他於此已有七八分斷定。然則,張家究竟許以何物,竟能令鄭直甘犯忌諱,出麵倡此明顯悖於聖意的提議?皇爺對二張之惡感,他這貼身之人再清楚不過。鄭直所言‘調和宮闈’,其最終落處,豈非正是要動搖陛下懲處二張之初衷?

此計雖顯莽撞……劉瑾心思疾轉,忽如暗夜見光。近來科道言官及部分朝臣,對皇爺已生煩言,雖未敢明斥君上,然坊間報章連載前代昏君故事,借古諷今,已將‘佞幸蠱惑’之論隱隱散開。這矛頭所向,雖未直指他劉瑾,卻已令他如芒在背。劉瑾深知皇爺親裁大政之誌遭內閣怠阻,方是癥結。所謂‘宴遊怠政’之言,實為外廷借停日講等事渲染,意在以清議束縛君權。鄭直此議,表麵調和兩宮,內裡或為陛下另辟蹊徑?

劉瑾心念疾轉,若陛下藉此台階,以‘全孝道’之名對張家稍示寬宥,則外廷洶洶物議,必將由‘天子疏政’轉向‘外戚複起、聖聽矇蔽’。此舉既可稍減陛下‘不孝’之指摘,又能移開‘荒怠’之聚訟,更為包括他在內的一眾禦前近侍引開‘蠱惑聖心’之攻訐,實有李代桃僵之效。

念及此,劉瑾不由低讚“此策……確有曲徑通幽之妙。”

然讚聲方落,忠謹之心隨即凜然。此計雖可暫解君側之圍,然以聖譽為盾,寬縱惡戚,終究是行險。萬一弄巧成拙,反令皇爺清譽受損,授外廷以‘親小人、縱外戚’之口實,則百死莫贖。一邊是切近可得的解圍之利,一邊是難以估量的君上之失。他留下來,難道就是為了以私心淩駕於聖躬禍福之上?

鄭直聞劉瑾之讚,忙謙辭道“些微淺見,不過偶發愚思,實不值大監如此稱許。”言辭懇切,神態恭謹。

然其心下,卻是另一番光景。他暗示‘急流勇退’之義,本是以退為進之策。意在暫且從內閣抽身,於正德帝前塑‘知機避嫌、忠貞體國’之臣影。更可遠離目下正德帝、諸位大監與內閣、後宮之紛爭漩渦。鄭直目中所圖,乃是靜待劉大監勢頹之時,再以清流剋星、帝心舊臣之姿重返中樞,甚或問鼎首揆。此乃蟄伏待機、後發製人的深遠籌謀。

此刻見劉瑾似有認真考量其‘退讓’之意,鄭直心中頓時一緊,暗呼不妙。這‘謙退’若被坐實,豈非弄巧成拙,假戲真做?屆時竹籃打水,遠離權力中樞,何談日後‘收漁人之利’?悔意如細針暗刺,令他坐立難安,唯恐一番做作,反斷了自家前程。那‘忠臣’形象尚未堅固,‘失位’之險卻已迫近,正是搬石砸腳,自陷窘境。

而劉瑾心下,亦因鄭直所獻‘調和兩宮’之策牽連甚廣、利弊難斷而疑慮叢生,難以抉擇。一時間,兩人各懷鬼胎,貌合神離。方纔書房中密議之熱絡,頃刻冷卻,唯餘一片各藏機鋒的沉默與難以喧諸於口的權衡。

大時雍坊紅井衚衕內,重新回任給事中的吉時麵色沉鬱地自第二戶懸白的人家踱出。楊琮這短命之徒,身死便罷,卻平白帶累了他。這趟出使朝鮮,為求早日返京,滯留的貨物皆托與楊琮變賣。如今人死債消,今日特來尋楊氏遺孀問詢,卻見鄭中堂麾下那群武弁正在裡外為楊琮張羅喪儀。

他回身瞥向石階下抱拳的田文勝,心下暗嗤,果是粗鄙軍漢,竟為這般小人治喪致祭。楊琮此行種種不堪,他豈不知?麵上卻仍持著官儀,略一還禮便登車而去。帷簾落下時,眉間川字愈深。那筆貨款,怕已是覆水難收了。

田文勝見馬車駛出巷口,方回身囑咐門仆“仔細門戶。”待仆役應諾,便徑自穿過月洞門來到前院。院內十幾個喧囂的漢子立刻住口起身,他擺擺手,走進垂花門。經過二院時斜眼瞟了下空蕩蕩的靈堂,鼻子裡哼了一聲,徑直進了三院。

老遠就看見劉三和剛回來的朱小旗在堂屋裡喝酒。田文勝進屋一屁股坐下,抓起酒碗“孃的,剛纔那官兒,八成也是想來過把手的。”

劉三撕著雞腿,滿嘴油光“未必。哪個曉得楊琮那筆爛賬,他可曾插過手。”

“咋?還得給他分一份不成?”田文勝自個兒斟上酒“難不成咱還得吐出去?”

“做夢!”朱小旗把筷子一撂“那老貨背後冇少嚼咱們舌根,一個子兒都甭想。”他提起這茬就憋屈,家裡的大娘子雖給納了兩房俏妾,可銀錢掐得死緊,他平日連散碎銀子都摸不著。這回好不容易攢下點體己,哪能再掏出去。

劉三和田文勝相視一笑,都曉得朱小旗的難言之隱,各自舉碗碰了一下。

此時鄭墨繫好大帶從次間走出來,朝堂屋裡喝酒的幾人拱手道“俺先回了,家裡還有事。”

劉三笑嘻嘻站起來,一邊解大帶一邊往次間走“成,墨哥隻管自去。”

朱小旗給鄭墨倒了碗酒“聽人講那金僉事找著了?”

他今兒剛帶著二十個奴兒乾都司的達官回來,本不想過來。可劉三拿話擠兌他,加上藏錢的地兒還冇找好,隻好跟著來了。冇法子,實在是那位佟都司實在太過熱情,到如今他腿還發軟。冇法子,實在是銀子冇擱妥當前,他可不敢回家見大娘子。

“找著了。”鄭墨坐下端碗,跟朱小旗、田文勝碰了碰“俺這就是去給他上柱香。”

田文勝又給他滿上“急啥,墊兩口菜。”

這時裡屋傳來窸窣動靜。幾人都樂了。

鄭墨舉起碗“咱槁城規矩,不乾三碗張不開嘴。”言罷咕咚咕咚又灌下去。雖講他這半年在朝鮮也練出些酒量,可連乾兩碗這麼猛,腦門也開始發脹了。

田文勝這回冇攔著,又給鄭墨滿上一碗“俺聽人講十六爺前些日子回京了。”

“他?”朱小旗撇撇嘴“家裡還冇禍害夠?”當初三老爺出事,正是他奉東家令暗中護著,哪料這對父子竟連下人女眷都伸手。後來鄭安被何鯉魚那夥人活活打死,鄭百竟還搶了……唉,終是一筆糊塗賬。

“乾了。”鄭墨對這位遭全家厭棄的十六叔雖有些好奇,卻也不願多問,這裡頭的事他瞧不明白。好比三房從前爺仨都在時,日子緊巴巴的;如今三老爺下落不明,十六叔神出鬼冇,單靠三叔撐著,反倒手頭寬裕了。那位六姑母當真進了皇姑寺?十三姑母真是遠嫁南京?

朱小旗和田文勝陪著又乾一碗。鄭墨擺下酒碗剛開口“諸位……”話未講完,就見劉三罵咧咧提著褲子從裡屋出來。

朱小旗和田文勝頓時鬨笑起來。

鄭墨強忍著笑拱手“侄兒酒勁上來了,下回再敬三叔。”言罷腳步略浮地往外走。

“俺等會兒還來!”劉三黑著臉,“準是最近往媚香樓去勤了。”

田文勝笑嗬嗬起身往次間去。

朱小旗一邊給劉三倒酒,一邊等田文勝進了屋,壓低聲音:“十六爺真回來了?”

“嗯。”劉三一口悶了,“回來尋媳婦的,聽人講又懷上了。”

朱小旗一愣,麵色古怪。

“地是好地。”劉三含糊道“就是種子不頂事。”

“唉,”朱小旗歎氣“想要的總要不上……”

“喝酒。”劉三打斷他,側耳聽聽次間動靜,撇撇嘴“老田這動靜,也不比俺強到哪去。”

朱小旗聽了,嘿嘿一笑,仰頭把酒灌了下去。

鄭墨從掛著白的楊家出來,並冇有立刻坐車。而是徒步走出大時雍坊,這才攔了一輛車直奔大陳線衚衕的金家,這裡也同樣掛著白。

鄭墨得了十七叔準信,已將金貴之名錄入議功名錄,可顯然金家所求不止於此。故而金大郎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具屍身,便認作金琦,自今日起大辦喪儀。

他跟著金貴走進門,瞅了眼前院寥寥數人,較之楊琮那邊,金家這場喪事冷清許多。除本家親眷外,並不見張氏族人來往。

“俺姨母日間已托人代祭了。”不待鄭墨開口,金貴便指著靈前顯眼處的花圈解釋。

鄭墨瞅了眼花圈上碩大的‘昌國太夫人’幾個字,忽憶起在朝鮮時見人婚嫁竟送花圈、貼白聯的習俗,忙斂住笑意,隨金貴入二門致祭。靈堂內燭火通明,他一眼便瞧見正堂幔帳後有人影,不料竟有女眷在此守靈。隔著素紗,隱約見兩道娉婷身影。其一當是金二孃,另一人是誰?金家太君?還是……

“家母抱恙在身。”金貴低聲解釋道“此處隻有拙荊與舍妹,鄭齋長莫怪失禮。”

“姻兄言重了。”鄭墨收斂心神,依禮焚香奠酒。目光掠過幔帳,左側身影似是二孃?細辨卻又覺右側更像。再分辨,依舊還是覺得左側那豐腴身影纔是。

靈堂內燭火通明,映得素紗幔帳如霧如煙。金二孃正垂首跪坐,等待還禮。忽聞外間祭拜之人那清朗嗓音。她脊背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手中紙錢險些飄落火盆。

“這就是姐的那位小叔?”身側的大嫂恰在此時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尋常婦人家的好奇,手中銅箸徐徐撥著紙灰“倒是生得一副軒昂氣度。”

二孃忙藉著俯身取紙掩住神色,低低應了句“正是。”嗓音卻比平日軟了三分。火光躍動間,她瞥見紗帳外那道挺拔身影正躬身行禮,忙將視線收回。卻見大嫂已抬眼望向帳外,目光裡透著打量。

待對方禮畢,帳後二人盈盈還禮。

“瞧他行禮的架勢,倒比那些酸秀才爽利。”大嫂將疊好的銀錠輕輕推至二孃手邊,話音溫溫和和“隻是這深更半夜來致祭,終究辛苦。”

二孃接過銀錠投入火中,火焰“嘩”地竄高半尺,將她睫影抖碎在頰上。

素紗之後那兩道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清晰了幾分。鄭墨方知時才認錯,二孃原在右側。辭出時,他心下已有了計較。讓金坤回京,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鄭墨今夜多吃了幾碗酒,隻在金家前院略坐了坐便托辭歸家。金二孃要守孝,順便照顧金太君,他一回來,就進了正房西梢間。

鳳兒原在炕上擺弄幾件首飾,聽得門響慌忙撲身掩住。見是鄭墨,才鬆了氣“怎這個時辰回來?”話音未落,人已被按在錦褥間。

“彆動。”鄭墨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她耳畔“就這樣好……”順手從懷中摸出個沉甸甸的金鐲子,本是留著哄金二孃開心的,塞進鳳兒半敞的衣襟裡“賞你的。”

鳳兒不是冇見識的,可這般好大一坨足赤的實心鐲子卻是從未有過。她攥在手裡反覆掂量,終是忍不住湊到唇邊,貝齒悄悄一磕。金麵上頓時留下道細痕,是真的。

夜半喧囂漸歇,更漏聲裡隻剩殘燭劈啪。晨鐘初響時鄭墨已披衣離去。鳳兒癱軟在淩亂衾枕間,拾起那隻被咬得痕印斑駁的鐲子,心疼得暗啐一聲,小畜生!

罵到半截卻驀地慌了,掙紮著爬到妝台前。銅鏡裡映出張殘妝惺忪的臉,眼尾細紋在晨光裡無所遁形。正所謂有福一起享,指腹摩挲著金鐲上深深的齒痕,她突然想起老家那兩個姐姐、一個妹子,還有四個正值韶華的外甥女……不由恨起那不爭氣的兄弟。這般潑天富貴,竟還不知湊上來沾帶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