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秋月驚雷(三十九)

“奴婢請皇爺收回剛剛的話。”劉瑾趕忙以頭搶地“奴婢們都是皇爺的家奴,奴婢們不配……”

正德帝一把將劉瑾拽了起來“誰講你們不配?劉伴伴寧可舍了一切護著俺,俺咋會負了你?”

君奴二人抱頭痛哭,良久之後,才舒緩了心情“事已至此,以劉伴伴的意思,該如何是好?”

劉瑾也不再矜持“鄭少保昨日提到的四人,皇爺不可懈怠,一定要用好。就算這次劉首揆他們冇有出閣,也能成為皇爺臂助……”

“對。”正德帝立刻道“皇考能夠撿拔鄭少保,俺也可以。”

“皇爺三思。”劉瑾卻道“孝廟老爺目光長遠,即便鄭少保天縱奇才,也是循序漸進,審時度勢,絕不揠苗助長。”

正德帝語塞,卻少有的認同“對,俺冇有皇考識人之明……”

“皇爺並非冇有識人之明。”劉瑾卻不讚同“孫司諫就是皇爺力排眾議,於百官中撿拔。這次案子,孫司諫廢寢忘食,三過家門不入,直到如今依舊在皇城內等待旨意。皇爺又咋可能是識人不明呢?皇爺比孝廟老爺少的隻是曆練。”

正德帝被劉瑾的幾句話講的哭笑不得,心情卻又好了幾分“對,還有這個孫司諫,俺要……”原本打算要封官許願,卻記起劉瑾剛剛講的揠苗助長,一時語塞。

“鄭少保如今不論是不是想著致仕,甚至到底有冇有和張家亦或者旁人有過約定,都不用俺們猜了。”劉瑾給了對方台階,繼續道“奴婢估摸著很快就會見分曉。皇爺要做的,就是加把火,讓鄭少保按照他講的,將劉、李、謝三位閣老拽出內閣。然後賞功罰過就好。”

正德帝一聽,不由擊掌“妙,鄭少保若是能夠把劉少師他們拽出內閣,也就用不到五軍斷事司了。如此……”正德帝惡狠狠道“就讓他帶著兩房妻子做個閒雲野鶴吧。”

若是鄭直能夠將三人一起拽出內閣,那麼正德帝實在想不出留下優柔寡斷的對方還有啥用。至於五軍斷事司,正德帝相信有了鄭直的法子,很快就會有人起到原本對方該發揮的作用。

不得不講,半年多的帝王生涯讓正德帝對大部分人都蒙上了深深的戒心。鄭直於皇考在世時是好的,甚至在皇考殯天後能夠主動投奔,也是可嘉的。奈何陰差陽錯,後邊又被劉健等人攪和了。如今這樣,正德帝也不想,甚至這也不怪自個,你鄭直難道就冇有責任?你鄭直難道在俺瞅不見時就不敢做孤忠之臣了?那這樣的忠臣還是忠臣嗎?講到底,還是信不過俺啊。

劉瑾冇有吭聲,正德帝此刻在氣頭上,勸隻會適得其反,不過他終究還是會在關鍵時候為鄭直開口的。不是因為那些財物,而是劉瑾也懂對方的無奈,身不由己。

“俺記得皇考之前賞賜過鄭少保三位宮人?”正德帝卻打斷了劉瑾的思緒。

“是。”劉瑾有些轉不過彎“尚服局五品尚服施素安,司仗司六品司仗沈壽奴,尚功局宮正司七品典正齊婉君。”

劉瑾雖然在皇城幾近五十年,可之前他不過是奉禦,況且皇城內宮人近萬。故而隻能從宮錄內按圖索驥,人和名根本對不上。況且這三位已經有了封號,算是賜給鄭直的皇妾,日後也不可能輕易拋頭露麵,他隻需要記住名字就好。

“俺記得,十七奶奶跟前有兩位大丫頭,為首的被稱為賢內助,與另一位被稱為小賢內助的丫頭不對付?”

“俺記得,少保將井陘楊家窯廠的娘子拐了?”

“俺記得,鄭少保與孫司諫互贈美人?”

“俺記得,鄭少保私納樂籍女子為妾?”

“俺記得,鄭少保將摯友遺孀養在家中?”

“俺記得,鄭少保將故大近吾葉廣女眷養在家中?”

“俺記得,鄭少保有一老妾年屆五十為其產女?”

“命文淵閣製敕房準備一品雲鸞玉軸誥命兩道,二品鴛鴦犀軸三道。以太師兼太子太師英國公張懋為正使,衍聖公孔聞韶為副使,持節,冊封乳媼田氏為安聖夫人,女官梁氏為莊奉夫人。修真施氏、清綺沈氏、清修齊氏為禮慎夫人、勤慎夫人、素慎夫人。宮人萬女兒、郝女兒、楊女兒、李女兒、謝女兒、徐女兒、臧女兒賜女中士名號。其中田氏、梁氏一品,施氏、沈氏、齊氏二品,俱給冠服。賜禮慎夫人施氏號‘守靜仙姑’;勤慎夫人沈氏號‘內人文學’;素慎夫人齊氏號‘梵華禪師’,三人各賜白金五十兩,鈔五十錠,彩幣五表裡。萬女兒、郝女兒、楊女兒、李女兒、謝女兒、徐女兒、臧女兒各賜許冠帶,五經各一套,白金十兩。”一口氣講完的正德有些眩暈,扶著桌案,卻露出了詭異的笑容“不為例。”

按照規矩,新皇登基,待改年號之後,纔會對哺育新皇的乳媼、跟在太後跟前伺候的貴重女官冊封。冊封為帶‘聖’字和‘奉’字的內廷一品夫人,其她不帶二字的內廷夫人品級,視欽定。

對施氏、沈氏、齊氏等三人是對弘治帝賞賜的累加,而對萬女兒、郝女兒、楊女兒、李女兒、謝女兒、徐女兒、臧女兒等七人則是遵循弘治帝先例,

換句話講,正德帝的賜封雖然有些荒唐,卻都講得通。同時意味著對方已經間接答應了劉瑾提出的,與皇太後緩和關係。隻是心裡不痛快,拿鄭直出氣,看對方的笑話。

如此一來,鄭直不但會有兩位一品誥命嫡妻,還有三位二品、七位無品的皇妾。這很壞規矩,可先壞規矩的是太後,自然也少不了他鄭直。

正德帝不蠢,相反聰明過人。劉瑾有這法子早不提出,晚不提出,偏偏見到鄭直後,就提了出來,為啥?隻能表明,這主意根本就是鄭直出的。奈何劉瑾心存顧慮,本來打算隱瞞的,如今太後將皇考密旨公佈,這才提了出來。

《大觀園》不是有金陵十二釵嗎?那俺就送給你鄭少保賜一副十二金釵。那位萬九娘不是號稱‘賢內助’嗎?俺就給你坐實了,跟十七太太一般地位。瞅瞅究竟是賢內助厲害,還是十七太太手段高。

“李氏乃犯婦、楊氏乃失節國子生妻、徐女兒與臧女兒俱出身樂籍,傳出去怕是不美。”劉瑾咋麼咋麼嘴,硬著頭皮道提醒。若是如此就能讓皇爺出口惡氣,鄭直想來應該偷笑吧“再有,謝氏不但失節,還曾經是三品官妻。雖無誥命,卻有損天家威嚴。”

劉瑾每日要處理的事情很多,雖然不清楚謝氏的詳細底細,可大概還是曉得的。按照朝廷規矩,命婦不得改嫁,可官妻改嫁也會被人非議的。

“無妨,少保夫人都能夠解決的。”正德帝開心的大笑起來。

他要的隻是讓鄭家人頭疼,至於是不是納官婦為妾無關要緊。有人站出來指責更好,必要時這就是欺君。反正他隻是封賞後宮宮人,可從冇有講過將這些女人送給鄭少保糟蹋。倘若到時候鄭家講這些女人不是宮人,那就更有意思了,殘害宮人,鄭家全家都彆跑。

原本正德帝還想把久聞大名的沈壽奴母女也找出來一併賜給鄭直,可想了想還是放棄了。一來人數有限,二來對方畢竟是文臣之後,傳出去不美。如今這十人,已經足夠鄭家十七太太頭疼了。

鄭直有多寵愛夫人他聽的耳朵繭子都有了。如今不但多了一位勢均力敵之人分庭抗禮,還有十位有誥敕的皇妾在下邊鼓譟,就問你鄭直高興不高興?

“如此,會不會有點太傷他?”劉瑾卻不得不再次提醒。

“傷他?傷他?”正德帝突然站了起來大吼“俺能做的都做了,他做了啥?做了啥?”指著仁壽宮的方向“張家給了他叔一個女人,俺給他十個,十個!”

劉瑾心中哀歎,卻立刻道“皇爺息怒息怒!老奴這就傳旨……”講完就要出去請李榮進來。

“等等!”正德帝突然又喊了一聲。

劉瑾心中一喜,立刻回身等候吩咐。

“停下來,都先不要了。”正德帝坐了下來“讓老穀過來。”

劉瑾遊移不定,卻立刻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皇爺收手了?咋可能。想到穀大用手裡的西二廠,不由埋怨自個,還不如不攔著。這怕不是皇爺又想到了啥稀奇古怪的法子要折騰鄭直了。可還是那句話,若是如此能夠化解皇爺對鄭直的滔天恨意,也是好的。

先皇遺命又賞賜了孔聖人家的嫡女給鄭少保做媳婦,這可是開了大明先河。雖然講的是嗣兄承祧,同視嫡室,平章內外,可在普通人眼中,這就是‘平妻’。

“肏,這人比人,氣死人啊。”東四牌樓老六燒烤內,帶俸差操的錦衣衛指揮僉事陳祿將空酒碗放下,拿起肉串繼續吃了起來。因為早年的習慣,他吃肉串隻橫著吃,從不將肉塊直接從簽子上拽下來,嫌臟“這郡王娶個妾朝廷都嚴防死守,瞧瞧人家……嘖嘖嘖!”

“大指揮也是做過掌刑的。”旁邊有人聽不下去了“不曉得禍從口出嗎?”

“嗬嗬!”陳祿斜睨對方一眼“誰冇夾緊把你漏出來了?俺講的哪不公允了?就是東廠來了,俺也不怕。”

“是嗎?”不等那人開口,幾個頭戴尖帽的行事闖了進來。為首之人似笑非笑的看著陳祿“陳僉事如此胸有成竹?”

陳祿的臉色頓時變了,尷尬道“於掌刑,俺……俺吃多了酒,懵了,懵了……”趕忙站了起來。

同桌的三個同好立刻想要撇清,卻被跟在於永身後的行事勒令“彆動!”

“吃多了就可以胡言亂語?”於永走到陳祿麵前坐下,就手拿起桌上的一串肉,毫無顧忌的吃了起來。

眾人茫然無措,尤其是陳祿。已經有頭麪人物應了,會在下次皇爺大挑時,力保他為南鎮撫司掌印。陳祿感覺剛纔大失顏麵,想要為日後多留些體麵。奈何也懂縣官不如現管,又怕被於永記恨。莫忘了哪怕他真的成為了南鎮撫司掌印,東廠要收拾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故而直到於永吃完肉串,陳祿都始終不發一言。

“走吧。陳僉事是不是吃多了酒,俺們講了不算,要鎮撫司問過才行。”於永玩味的將竹簽子扔在桌上,拿出一兩碎銀子放在桌上“老六,多的就當賠罪。”言罷起身向外走去。

因為於永如今吃飯都是自掏腰包,而且隻多給不少算。故而對方在衛內的風評並冇有隨著他調入東廠而變差,甚至還多了一個諢號‘於多福’。吃虧是福,不是禍。

“多福……不不不,於掌刑。”陳祿一聽,頓時慌了,再也冇有了矜持,直接跪在了於永麵前,一邊扇自個,一邊道“於掌刑大人大量,是俺有眼無珠衝撞了於掌刑……”

他可不會以為於永是碰巧遇到了自個在這胡言亂語,這指定是對方專門來搞他的。按照錦衣衛的規矩要麼不動手,要動手就絕對下死手。陳祿自度凶多吉少,故而臉也不要了隻求脫身。他冇想追問哪裡惹到了於永,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陳祿比所有人都懂。

“陳簽事這又是何必!”於永笑著對陳祿道“走吧,你也是俺的前輩,難不成以後不見人了?”

陳祿敏銳的從對方口中聽出似乎冇有趕儘殺絕的意思,雖然感覺可信度不高,卻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猛然記起對方的喜好,心下立刻開始盤算,得花多少銀子買平安。奈何始終無法平心靜氣,哆哆嗦嗦想要爬起來,可是手腳都不聽使喚,幾次都冇成。

“幫幫他。”於永有些羞與為伍,轉身走了出去。

這種場麵他見多了,原本以為陳祿不過是示弱。如今想來,對方就是箇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兩個東廠行事立刻走過去將陳祿架起“咦?陳僉事,多大的人了,咋尿了?”

周圍有人冇忍住直接笑了出來。

陳祿扭頭瞅了眼領頭之人,記住對方的模樣。打定主意,出來後要好好教訓對方。隻是這成了奢望,因為有人就冇打算讓他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