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秋月驚雷(三十六)

鄭直拿出洋火盒子,抽出一根小木棒,輕輕一劃“呲喇!”小木棒被點燃,湊到了劉瑾麵前,為他點菸“瞧劉大監講的,誰不曉得陛下對劉大監最為信重。遇到事情,陛下或可不必在意旁人,大監開口,總是要聽幾句的。”

“鄭師傅這可是抬舉俺了。”劉瑾聽著鄭直講出與兩年前類似的話,卻不再是感到可笑、親近、高興,反而心生警惕。時移世易,他已經不是當初逢人陪笑的劉奉禦;鄭直也不是任人揉搓的鄭勳衛了“好比今個兒。內閣奏請重開經筵,惹得皇爺摔了件鬥彩雞缸杯,俺可大氣都不敢出。”

“大監說笑。經筵乃祖製,陛下聖明燭照,豈會因臣子儘忠而慍怒。”鄭直打個圓場,卻話風一轉“其實,劉首揆他們的那個題本俺也不以為然。畢竟陛下已承襲大寶,諸事應該乾綱獨斷,哪用俺們置喙。可又一想,先帝臨終有過托付,才附名驥尾。”

“原來是這樣。”劉瑾認可了鄭直的解釋“皇爺讓俺給鄭少保帶句話……”

鄭直立刻起身,就勢跪在了地下“臣,鄭直聽旨。”

劉瑾雖然也被嚇了一跳,卻並冇有不滿,甚至同樣起身,按照規矩道“此乃皇爺口諭,鄭少保可起身聆聽。”

“阿。”鄭直也不做作,起身恭身。

“俺已經曉得了鄭師傅是被賊人誣陷,也已經查清楚了賊人用的啥法子。鄭師傅不負俺,俺定然也不負鄭師傅。”

鄭直一愣,卻立刻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樣“陛下聖明。”

“鄭少保請坐。”劉瑾再次請鄭直落座。

鄭直坐下,趕忙追問“還望大監賜教究竟是何人誣陷俺?”

“刑科都給事中孫司諫已經查明……”劉瑾立刻將這幾日孫漢查實的結果講了出來。

“這麼講……”鄭直聽後沉吟片刻“劉首揆三位閣老也有可能是被人冤枉的。”

“講不好。”劉瑾並冇有肯定也冇有否定“不好講。”

鄭直這個‘也有可能’用的妙,既表明瞭態度又啥都冇有講。

同樣,劉瑾的這兩句廢話,也回味無窮。‘講不好’代表了劉健三人有被人坑害的可能。‘不好講’則是劉瑾乃至正德帝對這件事的態度。需要孫漢找到的那些證據的時候,劉健三人自然是無辜的。不需要的時候……題本上七個人名,已經死了三個了。

屋裡陷入到了沉寂,鄭直再次拿出一根菸遞給對方“劉大監若是信得過俺,不妨直接講出來。隻要鄭某能做到的,俺一定眉頭都不皺一下。”

劉瑾確實被鄭直突然的直白,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趕忙藉著大笑掩飾尷尬“鄭……少保……師傅,這是講的啥?俺若信不過……咋會住進來。”指指屋頂“俺們都是好朋友,相交於微末,咋生分了?”

鄭直沉默不語。

僵持片刻,劉瑾苦笑打破沉默“俺的錯,俺的錯。實不相瞞,皇爺有意澄清吏治,奈何掣肘太多。如同身上纏著絲網,越掙紮越緊,無可奈何。”講到這卻不再繼續了,立刻打住“鄭師傅如今位列殿閣大學士,按照規矩,應該‘配部’。皇爺下午的時候已經乾綱獨斷,著吏部將五軍斷事司,比照六部增秩品級。”

“臣,謝陛下。”鄭直起身向西行禮,然後向無奈再次起身的劉瑾道“其實,這不是俺想要的。”

劉瑾並冇有不滿,追問道“鄭師傅想要啥?”

“俺想要陛下乾綱獨斷。”鄭直毫不猶豫道“為此臣甘願上本求退內閣。”講完從懷裡拿出一份題本,呈送到了劉瑾麵前。

劉瑾卻冇有接“鄭少保是要枉顧先帝托付?是要棄陛下於不顧?”

“俺是啥人,劉大監難道還不清楚嗎?”鄭直道“俺曾經以為,這天下,離不開重臣、忠臣。可是去了朝鮮後,俺才懂,這天下,缺了誰都行,就是不能冇有陛下。”

劉瑾聽鄭直的前半句確實有些不滿,可是聽了後半句,感覺到了新奇。自從鄭直六騎定海東後,各種訊息滿天飛,可是誰也講不準對方到底咋做到的。至於報功題本,劉瑾在後宮幾十年,冇見過也聽過太多禦馬監的事懂的一花獨秀不是春“俺願聽鄭師傅講明。”

鄭直也不含糊,隱去了他被樸元宗和任士洪輪流戲耍的事,隻講後邊如何招降納叛“朝鮮野人豈知鄭行儉,實乃攝於大明天威,纔會主動投誠,俺不過是占了清朝便宜。”

“鄭師傅太自謙了。”劉瑾趕忙道“若不是鄭師傅心性耿直,不忍朝廷威儀墮落,又怎會成就如此奇功。”

這固然有花花轎子眾人抬的意思,卻也是劉瑾的心裡話。代表大明出使番邦的使臣多的是,也不是頭一次遇到藩國變亂。哪怕手中同樣有金節,卻最多不過謹守本分,就自認不墮朝廷威儀。隻有鄭直,徹底的將金節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

“劉大監聽俺講完。”鄭直卻打斷劉瑾的話“所以俺這一陣就在想,自打俺入閣後,為大明做了啥?冥思苦想後,俺很慚愧,除了和劉首揆他們鬥嘴,啥也冇做。報紙上接二連三的講各地天災,西北邊牆烽火。俺卻隻為了些許虛名上躥下跳……”

“過了,過了。”劉瑾趕緊打斷鄭直“鄭師傅已經做得很好。”

“故而,鄭某打算為陛下馬前卒。”鄭直卻冇有停下,繼續道“拉著劉閣老他們一起退出內閣。”

皇明廟堂體例,閣臣疏請致仕乃屬常情,然若聯名共辭,則情勢迥異。依成例,凡閣部全體具疏乞休,無論聖意如何,天子皆須溫旨慰留,此乃維繫中樞體統之要。年初至今,首輔劉公健等三賊,於‘題本案’風波未起之前,已四度聯名上疏,懇請放歸。

其間關節,在於彼時鄭直身負嫌隙,雖未明詔罷黜,然在朝野清議之中,其閣臣之實已是名存而實輟。故縱使陛下當時準了劉健等三個老賊之辭,外廷百官亦必力諫不可。蓋因環顧朝堂,並無妥帖之人可即刻填補三相俱去之空缺。正德帝亦難免投鼠忌器。

然自‘題本案’案情披露於外,局麵陡轉。縱使李東陽病體纏身,亦隻稱病告假,絕口不再提‘乞休’二字。何也?蓋因此案一出,鄭直之嫌疑既洗,反令劉健等三個老賊陷於自辯之境,於‘題本案’中乾係難明。此時若再集體請辭,則無異於授人以柄,自棄權柄。正德帝雖仍乏股肱之選,然彼等亦不敢再賭聖心是否仍願維持舊局。萬一正德帝聖意獨斷,特簡超擢鄭直領銜閣務,彼時則大勢去矣。故唯有穩守位次,靜觀其變,方為上策。

廟堂之勢,微妙如斯。一去一留之間,非僅關個人榮辱,實係權柄消長、聖意風向與朝局平衡之機。今鄭直既已脫困,重獲清名,縱有簡在帝心之兆,彼三賊,亦不敢再以集體乞休為策,輕試天威。

劉瑾一愣。

“目下朝堂太過暮氣,上下因循守舊,已然病了。隻是朝廷元氣尚在,病灶未顯。若用溫藥緩不濟急,隻有用猛藥。否則,日後再想醫治,隻怕連割肉剜瘡都做不到。故而,朝廷必須革新。天幸,陛下少年英姿,銳意進取,此天時也。朝中藏龍臥虎,有意振興的臣僚也大有人在,此人和也。如今天時、地利、人和,陛下已有其二,唯一缺的就是地利。不論劉首揆他們本心如何,都已經成了陛下革新朝政的攔路虎絆腳石,必須搬開。”鄭直卻越講越興奮“俺請劉大監稟明陛下,淹了孫司諫查到的。不管是年初的題本,還是關於孔罄年的簽批。隻有如此,陛下才能夠乾綱獨斷,啟用能臣。”

“可,鄭少保尚未滿二十,難道也要袖手旁觀?”劉瑾遊移不定。若是如此,鄭直幾乎前途儘毀,為正德帝的犧牲不可謂不大。隻是久在後宮見多識廣的劉瑾不懂,鄭直圖啥?

“劉大監可錯怪俺了。”鄭直趕忙大呼冤枉,卻顧左右而言他“治理天下,首要用人。人用對了,事半功倍。錯了,事倍功半。”

劉瑾不置可否。

“《書》雲‘元首明哉,股肱良哉。’昔唐太宗垂拱而治,實賴房杜拾遺補闕;宋徽宗事必躬親,終致蔡京輩蠹政害民。今陛下天縱聖哲,猶日月之照臨,鄭某若庸碌充位,是陷聖主於獨勞,貽天下以深憂。昔汲黯謂“‘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乎?’《論語》亦言‘陳力就列,不能者止’,鄭某雖駑鈍,敢不效諸葛之竭誠、慕魏徵之骨鯁?惟懼屍位素餐,負蒼生而慚青史。”鄭直立刻將心裡揣摩了無數次的說辭講出“《論語》裡也有‘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孔罄年案,雖已證鄭某無辜,卻也暴露出朝中不滿俺的大有人在。與其俺與他們彼此勾心鬥角,掣肘陛下的宏圖,鄭某寧願讓賢。”鄭直不動聲色的將話題引入歧途。

“若皇爺連少保尚且不能保全,百官又有誰會相信他們能夠安然無恙呢?”劉瑾不得不講了犯忌諱的話“《孟子》雲,賢者在位,能者在職。皇爺的宏圖大誌,不能缺了鄭少保。”

“天下賢臣數不勝數,冇有鄭行儉還有趙行儉,錢行儉。”鄭直不得不拿出備用方案“《涇野子》曰:馭下之道,貴察其質;用人之妙,存乎一心。鄭某目下就有二策,請大監獻給陛下。其一,用好跟前之人。《大學衍義》雲‘親賢臣若股肱,使左右如藥石’。陛下初登大寶,對誰都不熟悉。與其病急亂投醫,還是做熟不做生好一些。旁的不提,陛下在青宮時的侍衛、中官攏歸是信得過的。尤其是中官,外朝有六部九卿掣肘,可是莫忘了,天下各地還有鎮守中官。外官替天子牧民,內臣可為天子耳目,監察百官。”

劉瑾掃了眼鄭直,又立刻看向旁的地方。當年英國公嫡孫淫亂文華殿的時候,對方被劉首揆打了板子,在家養傷。因為皇爺下了封口令,想來鄭直是不曉得這事得。

講實話,劉瑾是讚同鄭直的這條主意的,那些勳貴膏粱子弟忽略不計,可文華殿內還有大量的答應。從這些人裡挑出一部分派出去,就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不過劉瑾冇有開口附和鄭直,畢竟對方的這一條有與他互相吹捧的意思。

“其二,唯纔是舉。‘千裡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朝中人才壅塞,勝鄭行儉者不知凡幾。同樣,勝過劉首揆等人的也不少,隻是冇有一展抱負的機會。倘若陛下不吝賜予,就算去了內閣六部九卿,天下也不會有事。”

“鄭少保未免誇口了吧?”劉瑾這次有些不以為然。最近半年,皇爺不止一次試過招攬能臣才子,奈何都铩羽而歸。此刻聽到鄭直將這事講的如此而已,不免反駁。

“鄭某這就向大監舉薦四位能臣。其一,吏部左侍郎焦芳。宦海沉浮幾十年,久厲地方與朝堂,雖然同樣年屆七十,卻依舊銳意進取。正是‘老驥伏櫪,誌在千裡’。其二,前吏部文選司郎中張彩,久居吏部,對於百官何人賢,何人庸,瞭如指掌。此謂‘老馬識途,窮猿擇木’。其三,鄭某座師張元禎,天下大儒,門生故吏無數,在士林聲望不容小覷。此謂‘九鼎大呂,舉足輕重’。其四,鈞州人劉宇,起家知縣,授禦史,曆任山東按察使,遷大同巡撫,深諳科道。此謂‘長轡遠馭,從容按節’。更難能可貴的是此四人,或早就對劉健等人不滿,或朝不保夕風雨飄搖,或見風起舵騎牆觀望。若招攬,定然能為陛下驅使。如此育才、選官、監察俱在陛下。假以時日,天下英才,俱在陛下彀中。”

“妙啊。”哪怕劉瑾曉得鄭直彆有所圖也不由拍案叫絕“少保大才,要做事就得要用對人。既然少保信手拈來,何必捨近求遠。況且朝廷自有規矩,皇爺不可隨意插手細務。有少保這位知心人,何愁大事不成!”

“大監忘了,若是劉首揆三人依舊在內閣,卑職剛剛講的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鄭直不得不拿出最後的備用方案“鄭某還有一策,隻是拿不定主意,是否獻給陛下。”

“鄭少保一心為皇爺,咋也不會有壞心思的。”劉瑾的回答很乾脆。

都要致仕的人,竟然還為皇爺把之後籌劃的明明白白,圖啥?估摸著鄭直是做著兩手打算。

其一,欲擒故縱,自抬身價。可以理解,畢竟年初那一遭誰也的得多個心眼。況且按照對方的籌劃,日後為皇爺所用的將大有人在,究竟誰高誰低,聽誰的?

其二,就算皇爺給的好處達不到鄭直的預期,對方執意致仕,有了這,皇爺也不好苛責。

可有冇有第三點呢?倘若昨夜鄭閣老真的密會張家人,又意味著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