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秋月驚雷(三十五)
八月二十七日晨,尚膳監具膳羞,皇後具禮服詣太皇太後宮伺膳。至,讚引引皇後詣太皇太後前,讚四拜,尚食以膳授皇後。皇後捧膳進於案,複位讚四拜。讚引引皇後退立於西南,伺膳畢,引出詣皇太後宮進膳如前儀畢退還宮。
不過這已經跟前朝冇了關係,今日正德帝開始正常禦門聽政。
“……五月內該司禮監傳旨,以炎熱暫免讀書,至八月以聞。緣自八月初旬以來恭遇大婚禮事,未敢奏請。即今大禮已畢,天氣漸涼,正宜講學之日。伏望聖明聽朝之暇,日禦文華殿,照舊令臣等進侍講讀,以餋聖心以隆聖德。臣等不勝惓惓至願。”劉健在禦前口沫橫飛。
正德帝壓住不快,耐著性子聽完。待劉健讀完,李榮將題本呈送禦前,正德帝首先看的就是上邊有冇有鄭直的花押。待看到後,又不甘心的瞅了眼遠處禦道旁侍立的鄭直。對方不喜不悲,老僧入定“九月初三日開日講。”
正德帝之所以停了日講,就是因為日講官不停的在他麵前聒噪啥閹人之禍、倖臣之亂。不成想,鄭直竟然與劉健三人攪和到了一起。他雖然是受到正規皇嗣教育,卻涉世未深。不但心性不穩,也還看不清想不全。此刻就認為鄭直‘端起碗來吃飯,放下筷子罵娘’,攏歸養不熟。
“臣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兼文華殿大學士、五軍斷事官鄭直有事。”待劉健回班,眼瞅著李榮就要宣佈退班,鄭直開口,出列來到禦道。
“宣。”李榮瞅了眼正德帝,揚聲。
與此同時,朝臣們打起精神,豎起耳朵。畢竟這是鄭直回京後,首次公開進言。圍繞著對方之前很多事,也該有個講法了。
“阿。”鄭直來到禦前下跪“臣彈劾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劉健;少傅兼太子太傅戶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李東陽;少傅兼太子太傅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謝遷交結群黨、謀為不軌、戕害重臣,法不可赦。”頓了頓,繼續道“臣每讀《皇明祖訓》,至‘文武群臣敢有壅蔽專擅者斬’之句,未嘗不涕泗沾襟。今劉健、李東陽、謝遷三人,外托輔弼之名,內行操切之實,竟以先帝遺命為棋枰,視國法如兒戲。弘治十九年元月十一日,司禮監傳先帝手敕賜死朱暉。臣責簽批刑部,然題本之上諸公已然親執硃筆票擬批紅,亦不曾見先帝賜死柳文等人手詔。內另有錦衣衛北鎮撫司回覆文淵閣關於山東曲阜民孔罄年殺人案題本一份。列明孔罄年判‘絞監候’,臣並未改動一字。六科給事中朱秀弼、王宸、鐘渤、韓智、於瑁、馬子聰時俱在劉健值房可為人證。
當日下午臣奉旨出皇城抄撘保國公府,關於刑名再不曾簽批一字。若有刑科簽批,非劉健三人不可為。然其輩今乃妄稱‘不知’,豈非視朝堂為市井,以君父為芻狗?
更可駭者,彼輩陰使前都察院僉都禦史李良,呂翀巧作冤獄,誣臣擅簽禦批戕害臣僚、枉死聖裔。臣昨日才知文淵閣簽批,須鈐有文淵閣章。且文淵閣製敕房內有絲綸簿,為擬旨底本。無論天語大小,皆錄之,以備他日照驗。白紙黑字,曆曆可考。李良、呂翀等竟敢顛倒日月,指鹿為馬,此非健等授意,焉能至此?昔唐李林甫構陷忠良,亦不過如此!
近聞彼輩欲借題本不明,為朱暉、劉佶、遊泰、曹愷、譚佑、柳文、徐奮、鄭英、郭良、徐良、徐勳、劉韋、劉準、劉皋等人翻案,其心可誅。先帝聖明燭照,豈容宵小妄議?況陛下新元甫立,彼等即欲以陳年舊案離間天家,使陛下疑臣,此誠司馬昭之心也。臣猶記弘治十八年冬,先帝召臣等至奉天殿暖閣,手撫《貞觀政要》曰‘卿等當效房杜,勿為楊國忠。’言猶在耳,今健等所為,竟與國忠何異?
伏望陛下敕司禮監、錦衣衛會查文淵閣存檔,召當日經手文書官當庭質對。若臣有半字虛妄,願受淩遲;若彼輩果有欺罔,亦乞明正典刑。祖宗之法不可廢,先帝之誌不可違,社稷之安不可危,惟陛下聖裁。”
滿朝文武眼見鄭中堂當廷劾奏劉、李、謝三位中堂,皆垂目靜觀。
劉健默不吭聲,很顯然,鄭直的意思是他們簽批了賜死柳文等人的題本,然後置身事外。等正德帝登基後,栽贓給鄭直,然後再為柳文等人翻案。
更可氣的是,對方還故意把賜死保國公、錯判孔罄年的案子拽了進來。事情過去半年多,先帝賜死保國公,究竟是不是本意,誰都看得出。畢竟鄭虎臣動手的時候,可是英國公等一乾勳貴、外戚幫襯著的。至於孔罄年,劉健確實記得題本上寫的是‘絞監候’,可人家追著鄭直咬,他也就不吭聲了。如今可好,全栽在自個頭上了。
隻是鄭直張牙舞爪,看似拚命的架勢,卻有一個前提,題本是真的。隻要證明這份題本是假的,那麼一切就迎刃而解。偏偏,證明瞭題本是假的,豈不是就意味著朝廷視軍國大事為兒戲?任憑宵小愚弄?
認了?這事劉健他們若是認了,不但官做不下去了,聲譽也會儘喪。
這個丘八,一定是為了五軍斷事司的事。
吏部右侍郎梁儲與斜對過的詹事府少詹事楊廷和交換一道目光,彼此心照不宣。他們不約而同憶起早前市井傳聞,陛下對內閣久踞權柄早有微詞。二人心思皆如明鏡,此刻宜作壁上觀。待內閣兩相消耗,方是謀取進身之階的良機。朝堂之爭從來不止於一時勝負,而在誰能笑到最後。
禮部左侍郎王華垂手立於文臣班列中,眼觀鼻鼻觀心,麵色如古井無波。聽聞鄭閣老劾奏其餘三位閣老時,他眼簾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旋即恢複靜穆。見陛下反應,他心中已如明鏡。今日之爭非在辯理,而在聖意。於他而言,劉、李、謝三人若就此折損,正是騰出內閣樞要之機。首輔之位雖尚遠,然棋局已動,當謀定後動。思及此,王華將笏板握得更穩,儼然一副謹守臣節、不涉黨爭的模樣。
正德帝此刻哪還有剛剛的不滿,再不是壓抑憤怒,而是壓抑激動。待鄭直讀完,開口道“鄭師傅一心為國,保重身體。”看了眼禦道旁蓄勢待發的劉健三人“關於題本一事,眾說紛紜。朝廷已經命刑科都給事中孫漢查驗,諸位愛卿切莫互相猜忌。”看了眼李榮。
李榮立刻對禮儀司使眼色,讚引揚聲“退班。”
鼓樂響起,鄭直行禮後,麵無表情的回到禦道旁站好。待正德帝離開,這才緩緩的向文淵閣走去。
眾人互相瞅瞅,不免失望。差一點就打起來了,到底是久經宦海的老臣,定力足夠。鄭直就差遠了,若不是陛下拉偏架,如今咋也能躺下一個。躺下的自然不會是鄭直,畢竟劉健三人年紀不小了。可無論哪一方躺下去,內閣不就空出位置了。可惜!
戶部郎中李夢陽麵白如紙,冷汗已透中衣。當聖諭退班時率先轉身,步履略顯急促,似欲速離這是非之地。他雖以清流自居,實則早暗附李東陽門下。此刻見座主遭劾而天子刻意縱容,隻覺背脊生寒。時才鄭中堂驟劾三位中堂,他欲出列陳情,唯恐觸怒天威;又欲默不作聲,唯懼事後遭責難。進退維穀間,隻得將牙關緊咬,生生將滿腹言語嚥下。若李東陽失勢,自身依附之根基將傾,必遭牽連清算。咋辦?
吏部左侍郎張元禎刻意緩步於王華之後,目光低垂,彷彿專心踩著宮磚縫線,實則已將今日諸人反應默記於心。非為關切,實是權衡。他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心中念頭飛轉。張元禎素知劉健等人與鄭直積怨甚深,若非天子借廷儀壓製辯白,今次恐難善了。顯然鄭直此舉雖顯莽撞,卻合聖心剪除舊權之意。若劉健等人由此失勢,閣中必現空缺,此乃機緣。然鄭直氣焰正盛,天子又顯偏袒,此時附勢或攻訐皆易引火燒身,他決意暫斂鋒芒。
不過果然是狼子心性,年初跪於自個麵前,痛哭流涕之人真鄭直焉?
劉瑾從皇城出來,直奔金台坊騰驤左衛草場。待下了車,得到訊息的穀大用親自迎了出來“老劉,咋了?”
“冇事,來找穀大監吃酒。”劉瑾給對方使了個眼色。
“那敢情好。”穀大用會意,立刻請劉瑾進了他的值房。
“這幾日鄭少保行蹤可有異常?”待值房內隻剩下二人,劉瑾趕忙追問。
“異常?”穀大用想了想“鄭少保昨夜去定國公府看宅子,俺早上的時候讓人給老劉你送訊息了。”
“俺曉得。”劉瑾遊移不定,低聲將早朝的事講了出來“俺記得穀大監前兩日還講鄭少保與劉少師二人迎娶老孃娘時並不曾冷臉,咋今個兒一早就恨不得弄死對方。”
“這個啊。”穀大用不以為意“俺估摸著是因為五軍斷事司的事,惹毛了鄭少保了。人家乾脆掀桌子,不乾了。”
劉瑾不置可否,穀大用的理由他也想到了。雖然合情合理,卻又感覺差點味“再想想,還有冇有哪裡跟以往不同的。”
穀大用苦笑“劉大監難道以為俺會拿自個腦袋玩?”接過煙,拿出火鐮為對方點上“要講不同,俺瞧著最大的不同,就是鄭少保昨個兒換了椶轎儀仗。可那是皇爺賞賜,並無不妥啊。”
劉瑾皺皺眉頭“鄭少保今個兒坐的啥?”
“還是椶轎儀仗。”穀大用解釋道“俺打聽了,鄭少保那個車伕上月媳婦難產死了。鄭少保估摸著是想讓那車伕緩緩。聽人講,這車伕前前後後救過鄭少保兩次命。月初他家三爺定親,這不和這個車伕家的喪事衝了。結果你猜咋的,鄭家放話這車伕家喪事辦多少日都行。”
劉瑾冇有發現啥遺漏,正要端茶,突然手停了下來“壽寧侯與建昌侯昨個兒在哪?”
穀大用有些茫然,趕忙起身“俺這就去問問。”
二張家距離定國公府並不太遠,同在發祥坊,就隔著一條街。
劉瑾並冇有催促,該發生的早就發生了,他要做的是瞭解更多的細節,以便為今夜見鄭直做準備。
不多時穀大用去而複返“壽寧侯還病著,建昌侯夫人昨個兒生孩子,人在家,冇有出來。”見劉瑾沉默不語,忍不住問“俺剛剛路上琢磨,這事講不通啊。”
劉瑾又遞給穀大用一根菸,示意對方繼續。
“老劉你想啊。”穀大用自個點上“真要是見麵,那不得藏著掖著。鄭少保可好,特意換了椶轎,儀仗開路,生怕讓人瞅不見?”
“鷙鳥將擊,卑飛斂翼;猛獸將搏,弭耳俯伏;聖人將動,必有愚色。”劉瑾不置可否,卻背出了《六韜·發啟》中的一句“鄭少保可是在武學研習了好幾年。”
穀大用語塞“老孃娘能給的,啥,皇爺給不了?”
這話講的有些犯忌諱,可劉瑾與穀大用相識多年,又一起在皇爺跟前服侍多年,彼此相知,也就不算啥了。
“是啊。”劉瑾重複道“老孃娘能給的,啥,皇爺給不了?”
這似乎是自言自語,又似乎向穀大用刨明心跡。
如今已過中秋,日頭雖然短了,卻依舊秋暑難耐。閒來無事的人們依舊三三兩兩或是坐在門洞內,或是槐樹葡萄架下閒聊,吃酒。
初更時分,一個頭戴鬥笠,穿著坎肩,著短褲草鞋的青年扛著個糞筐來到了錫臘衚衕,開始挨家挨戶收糞。
糞臭刺鼻,因此收糞工都是摸黑收糞。這在京師十分常見,並冇有引起誰的留意。
如此兜兜轉轉,來到了北排丁號門前,叫門之後,不多時裡邊有人打開了門。見到青年正要轟人,不經意的瞅見了氣死風燈照見的對方半張臉,趕忙讓開。
青年卻自言自語“隻要是成色好的,俺都要。”言罷走了進去。待門子關上門,青年已經放下滿噹噹的糞筐,摘下鬥笠。
很快二人來到二門外,扣動鋪手後,門子讓到一旁。不多時門被打開,是劉瑾,劉大監。
青年抱拳致歉,畢竟他聞著身上的惡臭,都有些受不了。
劉瑾笑笑,不以為意的將青年讓了進來,引入內書房坐定。劉瑾見他獨自前來,不由含笑打趣“咱家原想著,少保縱不是椶轎儀仗,也當衣冠赫奕。不成想……少保確是與眾不同。”
鄭直略顯窘迫地苦笑“不瞞大監,在下寒素慣了,前呼後擁,反覺無所適從。正有一事相托,懇請大監奏明陛下。先帝所賜五十五騎扈從,今上恩賞的三十轎班,可否……酌情收回?實在僭越,於心不安。”
劉瑾聞言,笑容微斂,語氣卻溫和“少保過謙了。此乃兩朝聖恩,彰顯少保功勳體麵,旁人求之不得,豈可輕辭?”他略向前傾身,低聲道“再者,若讓外朝瞧著,立有殊功的少保這般輕車簡從,反倒襯得旁人……不知體統了。”
鄭直知其意,遂不再堅持,轉而從袖中取出一紙禮單,雙手遞過“此次在朝鮮,偶得些許當地土物,不成敬意。隻是……目下人多眼雜,輸送不便,需遲些時日方能奉上,還望大監海涵。”
劉瑾眉眼舒展,接過禮單,口中道“少保太客氣了。”展開一看,隻見高麗布、葛布、各色麻布等名目羅列分明,總計一千二百匹,不由訝然“這……如此厚重?”
鄭直低聲解釋“朝鮮僻遠,交易多用米、布,間以銀瓶。這些皆係查抄當地不法官吏之私蓄,與官庫無涉,大監儘可安心。”
劉瑾心領神會,不再多問,笑容更深幾分。恰逢鄭直遞上煙具,他順手接過,略作推辭狀“咱家於此事實在未效微勞,受此厚饋,著實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