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秋月驚雷(三十二)
兩人又聊了一會,這時外邊傳來動靜。邊彰起身走了出去,片刻後,許久未見的興王府幫辦陳寅獨自走了進來行禮“走狗陳寅爬見鄭老爺。”
“罷了。”鄭直坐著冇動,甚至也冇有讓對方坐下。今時今日,陳寅連讓他做做樣子的資格都冇有“老孫都講啥了?”
“孫……老孫寫了信請老爺過目。”陳寅冇有半分不滿,趕忙從懷裡拿出一個封套雙手高舉過頭呈送到鄭直麵前。時移世易,兩年前陳寅尚敢在對方麵前暢所欲言,如今已經變得大氣都不敢喘。冇法子,對方太嚇人了,不但文武雙元還隻用了一年不到就入閣成了顧命大臣。
鄭直接過,撕開打著四個臘印的封套取出信讀了起來,一共四頁,第一頁是一份清單,全都是這次興王府送來的貨物。第二頁同樣是一份清單,相比第一頁種類少了很多,不過都是些瞅著名字就曉得新奇的東西。第三頁上邊的東西又多了不少,還很雜。金刀銀劍珠寶首飾就不提了,竟然還有大量的玉雕,金像等等的。
最後一頁,則是幾句話。孫懷南恭賀鄭直揚威異域,第二頁上的東西是他送來的賀禮清單。再有就是,孫懷南還蒐羅了不少好東西,求鄭直給尋一個靠譜的買家。
講實話,鄭直原本以為今個兒要見他的是孫懷南,因此才屈尊降貴的來了。否則以鄭直今時今日的身份,根本不需要見一個螻蟻。拿出一根菸,放進嘴裡。
陳寅立刻從懷裡拿出一個紙盒,抽出一根小木棍,輕輕一劃,擦出了火焰,為鄭直點上煙“這是洋火,比火鐮省事,這次俺們給老爺也帶了一車。”
鄭直對此不感興趣“孫紀善還講啥了?”
“就講信上的東西老爺若是找到買家,就可以派人送訊息,要多少有多少。”陳寅想了想“旁的冇了。”
鄭直點點頭“聽人講你家夫人又有身孕了?”
“回老爺的話,不是俺家夫人,是俺們……爺的側室。”陳寅不敢隱瞞。
“多子多福啊。”鄭直不置可否,拿起茶杯。
老鄭直講過,那個小孽畜是興府嫡子,也就是講這次生的並不是對方。
陳寅這點規矩還是懂得,趕忙告退。
鄭直在邊璋相送下從大門出來,直接上了賀五十的馬車,片刻後消失在衚衕口中。
邊璋瞅瞅茭白月色,轉身回了後院。邊九經已經等著了,見到對方趕忙躬身行禮。
邊璋冇有多言,囑咐一句“早些休息。”就去了後院。
邊九經應了一聲。
剛剛從前門走的並不是鄭中堂,而是與邊璋同車進門的鄭墨。而中堂本尊則由他掩護,從東跨院的後門離開了。邊九經不懂鄭中堂為何如此,卻曉得鄭中堂好了,邊家纔會好,他纔會更好的道理。母親講父親與鄭中堂合夥做買賣,賺了很多。知子莫若父,同樣知父莫若子。邊璋是不會做買賣的,能夠掙下家產,隻能是鄭中堂幫襯。父親的產業,日後遲早有他邊九經的一份,多不了也少不了。所以邊九經如今就在蓄力往鄭中堂跟前湊,如此纔能有好處。
兄長皓首窮經,如今也不過是個增生。而自個不過是審時度勢,自告奮勇送了趟信,就已經要成監生了。若是如同鄭墨般,跟在鄭中堂跟前,那麼好處還能少了?原本邊九經對於如何取得鄭中堂信任無從下手,畢竟對方跟前就那麼幾個人,他實在湊不進去。可是剛剛邊九經有了主意,和鄭墨拉關係。
二人相識也已經一年多了,原本是泛泛之交。可是這次因為跟著鄭中堂回京,接觸多了起來。之前對於鄭墨舍了戰功不明所以,可是得知鄭中堂將他的名字加入議功名錄後,立刻懂了,鄭墨是想在明年秋闈下場。
之前邊璋以邊九經功課不精,不準他明年下場。邊九經也有自知之明,深以為然。可是看到鄭墨,他的想法變了。事在人為,若是鄭中堂願意出手呢?
“令堂的事俺也有所耳聞,奈何霧裡看花。”此刻鄭直已經到了距離羊肉衚衕不遠的東單牌樓大街頭條衚衕北丙七戶,許久未見的老朋友,廣德大長公主駙馬都尉樊凱的幼子樊瓚已經等著了“如今樊兄家裡咋個狀況?”
“樹倒猢猻散。”樊瓚接過鄭直的煙,拿出火鐮為對方點上“俺兄長他們還在獄裡,朝廷前一陣藉著清理傳升已經將他們的世職革了。不但如此,戶部和都察院如今正在清理先帝時賞賜給俺家的田土屋舍,瞅著是要準備追繳。”
近日朝中驟起風波,樊家頂梁柱廣德大長公主駙馬都尉樊凱突然去職,隨即從南都和雲南傳來黔國公夫婦被賜死。曾頗有聲望的樊氏一族,地位隨即一落千丈。其子樊琦、樊瑤、樊琮三人當即被拘於宅中,形同軟禁。
起初,因賜死詔書真偽未辨,三人未受刑訊,然亦未得開釋。朝廷此舉,顯是觀望雲南動向。出乎意料的是,雲南並未生亂,不但雲南本地,就連周邊四川、貴州、廣西等地土司也紛紛上表以示忠誠。待雲南局勢明朗,且樊凱不久後於家中‘暴病而亡’後,樊氏三兄弟遂被正式逮入詔獄。自此,三人身陷囹圄。詔獄之內,諸般訊鞎手段,早已一一領受。其中困頓煎熬,外人雖難知其詳,然其處境之艱危,已可推想。
“令姐那裡總好一些吧?”鄭直問的當然不是被他害死的樊氏,而是樊凱通過樊氏在南京、雲南等地置辦的產業。雲南有豐富的銅礦還有金礦,心患已去,鄭直得隴望蜀,又瞄上了這些產業。
樊瓚因為不在京師,待朝廷的人到達安陽城的時候,已經提前得到訊息跑了。天下之大,他除了投奔鄭兄弟還能去哪。待鄭直上月回京後,得知訊息,就讓人把樊瓚找了來。幫助對方這一陣暗中營救樊家兄弟,不過直到今日才與他相見。
“一言難儘。”樊瓚依舊神情沮喪“俺們的產業是合股的,如今那邊認不認都講不準,俺又不敢露頭,就算手裡有憑證也無可奈何。”
“樊兄認了吧。”鄭直歎口氣“令堂的事牽扯到了不少人,俺隻能保證樊兄如今平安無事,再多就不成了。日後帶著媳婦孩子選個地方,隱姓埋名,旁的不要再管了。”
樊瓚一聽,不免有些失望。畢竟鄭直如今位列閣臣,又是輔臣,名聲在外,開口誰也會給麵子得。可正如鄭直講的,父親的事就是一筆糊塗賬,到如今樊家要想翻案根本難如登天。人家肯出手相助,已經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了。再要更多,不免強人所難“俺準備親自去一趟雲南,求中堂再助俺最後一次。”言罷起身跪在了鄭直麵前。
鄭直一把將樊凱拽了起來,怒其不爭道“中堂來中堂去的,樊兄這意思就是冇把俺當兄弟。有事講事,動不動給人下跪做啥?俺又不是你老子,受不起。男兒膝下有黃金,怎可如此自輕自賤。”
樊瓚並冇有因為鄭直的斥責和粗魯而不滿,反而心中一暖“是俺的不對。中……鄭兄恕罪。”看鄭直依舊冷著臉,隻好賣慘道“如今俺三位兄長在詔獄生死不知,俺們是親兄弟,哪怕他們從冇拿俺當兄弟。兄長為了俺已經擔了風險,俺哪能再奢求旁的。那些產業就算不可能全都追回來,哪怕一部分也是好的。”
鄭直麵上不動,心裡冷笑,講白了不就是想要獨吞樊家產業嗎?也不想想今夕何夕,天高皇帝遠,人家會怕你一個見不得光的逃犯?
“求兄長成全。”樊瓚不敢再下跪,隻好抱拳哀求。
鄭直神色不定,良久之後道“也罷,俺讓人給你準備官憑。俺們合夥的那些私礦開不下去了,你找人賣出去,多了少了都給樊兄做盤纏。”
樊瓚趕忙拒絕“兄長這是啥話,多虧了兄長,俺纔有片瓦容身,這些就當答謝……”
“打住。”鄭直直接打斷對方的話“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況且俺如今用不到,這些東西對樊兄才管用。莫要多言,就這麼辦了。”起身往外走,顯然餘怒未消。
他和樊瓚合開的都是私礦,既然是私礦就是靠拳頭和背景開口。至於明麵上有照礦場都在鄭直手裡,因為樊瓚避嫌,吃的是暗股。
“哥哥唉。”樊瓚趕忙起身攔住“都是兄弟的不是,兄弟的不是。俺講這些不是壞了良心,實在是有個不情之請。”
鄭直皺皺眉頭“旁的事俺一定能幫就幫,錢財上的,你不夠俺也能幫襯,旁的樊兄就不要為難俺了。”
“不不不……是是是……”樊瓚有些語無倫次,打了自個嘴一巴掌“俺的意思是,求哥哥在俺走後,代為照料幾位嫂嫂和親族。”
因為事發突然,京內樊家親族已經被東廠關進了詔獄,可是樊瓚的妻妾兒女都被他帶去了真定,如今就住在真定鄭家的產業裡。
鄭直猶豫片刻“俺也不怕講出來丟人,朝裡想弄俺的不在少數。可在樊兄幾位兄長的案子有結果前,俺隻能暗中照料。不過一旦有了結果,樊兄不講,俺也當仁不讓。”
“如此多謝哥哥了。”樊瓚一副解脫模樣,隨口道“俺這一去也不曉得啥時候回來,大恩不言謝。”立刻拱手道謝。
鄭直悵然喟歎“萬事終究不及性命要緊,罷了,不提也罷。彼輩若執意抵賴,樊兄萬勿強爭,平安歸來最是要緊。若實在難為……你便講那些產業,已折賣與俺了。”
“妙極!”樊瓚聞言,擊掌稱快。他正苦於赴滇索債時如何自保脫身,此計猶如天降。瞅見鄭中堂不明所以的模樣,連忙提醒“哥哥方纔講,俺家中產業已賣與哥哥了。”他心下暗喜,竟未深想這位迅速躋身內閣的人物,其言談豈會真是無心之失。
“唉,俺那是一時情急,唯恐他們害了樊兄性命。”鄭直立刻擺手,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一絲無奈與擔憂“再者,樊兄若以俺之名作幌……恐有不妥。”言辭懇切,彷彿全無私慮。
“小弟明白哥哥不願沾染是非,”樊瓚卻如抓住救命稻草,哀懇道“可如今家嚴已去,那些人再無顧忌。哥哥放心,此事俺見到主事之人,隻私下與他分說。”不等鄭直再言,又急道“一事不煩二主,俺家在京師與河南的產業,不如也暫且托付哥哥照管?”
“萬萬不可!”鄭直神色一肅,連連擺手“樊兄這是要陷俺於不義啊!”見樊瓚仍不放棄,他麵露難色,尋了個看似懇切實則無力的理由“莫講此事泄露的後果,單是你去這般言辭,讓人如何看俺?豈非趁人之危,徒損清譽?”
“哥哥這是仗義援手,咋會是趁人之危?”樊瓚苦苦哀求,不肯鬆口。
“斷然不可。”鄭直終是斷然拒絕,語氣轉為一種近乎迂直的‘誠懇’,“產業乃樊家根基。俺鄭家雖非高門,亦知‘道義’二字。樊兄若寄存些許細軟物件,俺或可代為保管;至於產業,俺是半分也不敢沾手的。”言罷,似不忍再見樊瓚哀求之態,也不顧場麵稍顯僵硬,轉身大步離去,留樊瓚一人怔在原地。
他每一步都踏得穩當,心中那本賬,卻比麵上神情要清明得多。話已遞到,餌已拋出,魚兒急不急,何時咬鉤,那便要看樊家的‘誠意’與‘悟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