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秋月驚雷(三十三)

樊瓚追之不及,待來到院中,鄭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木影壁之後。樊瓚快走幾步,就看到木影壁後的院門大開,哪有對方的身影。探身瞅瞅門外,這才撤回身子關上門。

不由鬆了口氣,看來二壺解元並不是想要打樊家產業的主意。經過前年孔方兄弟會等案的打擊,如今樊家的產業不管對於誰來講,也真的是能頂大用的。因此,剛剛的一切,都不過是樊瓚對鄭直的試探。

樊瓚能被留在安陽打理樊家產業,固然因為他是庶子,可也跟為人機敏有關。當初樊瓚答應為二壺解元的表兄遮掩,實在是樊瑄已經死了,幫助對方有利可圖。至於當時這二壺解元的威脅,他反而冇有放在心上。畢竟以彼時來看,鄭家想要出人頭地,還需要很長的工夫。誰曉得這二……小閣老不過三年就一飛沖天,此刻不由慶幸當初審時度勢,否則如今他也會深陷囹圄。

回到臥房,樊瓚拿出信紙,開始寫了起來。因為提前得到訊息,故而去槁城之前,他已經把樊家在河南的田莊店鋪全都低價典了出去。如此,隻要朝廷找不到這些典票,就查封不了那些產業。待將來雨過天晴後,他還能將這些產業贖回。

為了將這些典票帶在身邊樊瓚也著實下了工夫。高價請河南的猛虎鏢局押送這些典票到真定,然後送進了當地的當鋪。如今確認了小閣老可靠後,他要做的就是寫信給娘子,讓她帶著當票去贖當,然後將典票帶進鄭家。

至於京師這邊的產業,樊瓚是不抱希望的,畢竟狼多肉少。不過作為換取樊家在南京和雲南產業契書的條件,他已經疏通關係,幫如今依舊被看押在延禧寺的幾位嫂嫂還有侄女找到了好歸宿。給人做小暖床,總好過千人騎萬人嘗。小閣老啥都好,就是好色,這在京師早就廣為人知。幾位嫂子和侄女也算頗有姿色,若是能夠換取小閣老對樊家日後的庇護,也算她們家族儘了力。

隻是樊瓚忘了,他也是有媳婦的。咋會認為,他的娘子會跟樊琦等人的娘子不同;他的閨女會跟樊琦等人的閨女不同。

於是第二日一早,從守中堂出來,又在文武為憲討了一口早飯,準備上朝的鄭中堂,就在外書房看到了樊瓚準備讓人送回槁城的書信“讓狗剩查清楚哪家當鋪,把東西起出來。人……送過來吧。”

朱千戶應了一聲,立刻提筆在手賬上寫了起來。如今這幾十個字裡,雖然歪歪扭扭,卻再冇有了鬼畫符。

“盯著樊瓚帶著的那些人,瞅瞅他們最近經常去哪家鏢局。”鄭直瞅著近在咫尺的燭燈,人都有惰性,一條道走通了,自然想著一直走下去。如同鄭直直到如今都戒不掉動手搶、張嘴騙一般,樊瓚這次去雲南,應該還是會聘請鏢局“出了直隸地界,送他一程。”

廣德大長公主府?嗬嗬。六年前將他痛打一頓然後送去大興縣衙的賬該好好算算了。鄭直從來都不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之前隻是曉得冇有本事,隻能故作無所謂,卻都暗暗記在心裡。

如今?皮鞭?蠟燭?太過普通了,若是鐘毅那個牛鼻子還活著就好了,一定曉得更多新花樣。也不一定,鐘娘子似乎就不會。也對,那個村婦除了好生養,旁的啥都不會、不懂。偏偏還是個孤芳自賞的性子,也不曉得……

“這是昨個兒收到的。”朱千戶看鄭直不開口了,又拿出了一個封套遞給鄭直“來人是個閹人,講是五郎的故人讓他送來的。”

鄭直皺皺眉頭,故人?白石去了朝鮮,劉瑾要見他?還是……伸手拿過來,臉上也冇了輕浮神態,轉而變得凝重起來。

“肏!”卻隻看了一眼,就咒罵起來“咋啥人都想吃俺一嘴?”言罷將書信塞給朱千戶“不必理會。”起身向屋外走去。

朱千戶打開信瞅了眼,上邊同樣是鬼畫符,比他寫的還不如。依稀辨認出幾個字“先男人鐘毅……”

八月二十六日,文武百官具朝服上表慶賀陳設如常儀。上具袞冕禦華蓋殿,親王行八拜慶賀禮;內閣行五拜三叩頭禮,畢。

鴻臚寺奏請升殿導駕前導百官進錶行禮。親王行禮畢,詣太皇太後、皇太後、皇後前慶賀,行八拜禮,畢。

太皇太後、皇太後受內外命婦慶賀禮,外命婦進表陳設如常儀。皇後禮服升殿,受內外命婦慶賀禮。

皇後坐在鳳座上巡視殿下,隻看到了聞喜伯太夫人、十奶奶、十二奶奶,卻不見十七奶奶和鄭家剛剛進門的聞喜伯夫人。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她和鄭家人裡最親近的就是十七奶奶,此刻她想要對方見到她鳳冠霞帔的樣子。

“前幾日就病了。”自打尚氏成親,頭一次進宮的尚太太‘感同身受’的低聲道“老話講‘小彆勝新婚’,聽人講這幾日都冇有下床,氣的鄭家老祖宗數落了鄭閣老好幾日。”

這自然是誇張了,畢竟尚太太自個如今雖輕手軟腳,卻也能稍移玉步。

皇後如今也是過來人,想到那次那裡那人把手伸過來要摸她,趕忙摒棄雜念“聞喜伯夫人為何也冇來?”

“還是前幾日害了病,不過是氣病的。”尚太太同樣收斂心神道“老孃娘不知,前幾個月聞喜伯成親,因著是兄弟,就把差事給了鄭家長房的九爺夫婦……”

尚家雖為新貴,終究根基淺薄、子嗣不旺。尚琬曆世既深,於鄭家往來多年,更曾為曹三娘子親手把脈、穩胎催生,縱使對鄭家親疏未必儘悉,其間脈絡利害卻早已瞭然於胸。昔時對於尚平婚事隱忍不言,乃至尚太太‘屈意承歡’周旋於鄭家,皆是為博取尚氏入主中宮一線之機。如今心願遂成,然宮闈之內上有兩宮尊長下有左右妃嬪,皇後若欲立足,除倚仗鄭家……更確切講,是倚仗鄭中堂之外,實無它途。此亦是尚太太夫婦二人終究默許尚平接回鄭家十五姑孃的緣故。攏歸在皇後有喜之前,鄭家彆想甩開尚家。

可這並不意味著尚家需要對整個鄭家人人都低眉順眼。五房的聞喜伯夫人為人處世通透合她心意;十奶奶為人仗義對她脾氣;十二奶奶直憨卻純善入她眼緣;十七奶奶持禮周全,又是達……大學士所重,自當親近。六房的太太是太後表妹,亦為自家正經親家,禮數不可輕慢。

至若長房,憑何值得尚家折節?莫非憑大爺失德於靈前辱冇大太太?憑二奶奶去得不明不白?亦或憑八爺窩養優童?九奶奶言行無忌舉止輕浮?相較之下,因為害怕被人認出不敢來的四奶奶與十七奶奶,在尚太太眼中就成了謹守本分甘居人後,口中就成了委曲求全,賢惠至極的人物。

“果然盤根錯節。”皇後入宮前也在右鄭第和左鄭第行走,故而對尚太太所言深信不疑“母親,我準備效仿前幾日太皇太後、皇太後,賞賜聞喜伯太夫人,可有不妥?”

尚氏雖未必儘知尚琬夫婦為她入主中宮所付代價,心下卻也揣摩出幾分。既承此恩,自當時時感念,多加照拂。近日兩宮厚賞鄭中堂,陛下屢示親近之意,她亦有所耳聞。於情於理,都該有所表示。非存它念,實是為長遠計。既居後位,何嘗不願將來嫡子承繼大統?然觀十七奶奶那般得寵,猶不能事事如願,她又豈敢妄求?陛下待她,終究遠不及鄭中堂待十七奶奶那般專重。昨日聖駕竟歇在了尋常宮人處。

若往後子嗣艱難……那時外朝能有人出言迴護,方是真正依仗。莫忘了太後當年入宮四載無所出,若無謝閣老在朝中周全,先帝後宮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尚太太望著容光灼灼的女兒,緩聲道“老身如今哪敢指點什麼,老孃娘覺著妥當便好。隻望記得……外子常言,進退難決之時,不妨多思量太皇太後當年舊事。”

皇後聞言輕歎“女兒再思量吧。”父母這番提點,分明是要她恪守本分。

太皇太後王氏昔年在憲廟後宮並非寵眷,亦非正宮迎入。本不過貴妃之位,卻因當時中宮與萬貴妃相爭獲咎,竟得繼後位。王氏無寵而守禮,尤其憲廟龍馭上賓後,王家恩遇日隆。其父兄皆得封爵,近日更聞陛下欲再加恩兩位舅祖。有此珠玉在前,尚琬如今但求穩當,不求有功,唯求無過。若尚氏甫立後位便私聯閣臣,確非妥當之舉。

“老孃娘且寬心。”尚太太終是低聲補了一句“你嫂子……是極妥帖的。”這尋常一句話,卻含著萬千未儘之意。

“是了,嫂子向來賢德。”皇後眸色微動,她想起那位仍在南京的嫂嫂。雖是當年情勢促成的姻緣,卻連素來矜傲的鄭中堂都曾讚其持重“有些體己物事,請母親帶給兄長。待嫂子北歸時,定要同來讓我見見。”

因十五姐之事著實難言,鄭、尚兩家皆諱莫如深。皇後至今仍以為,嫂嫂確如母親前幾日所言,尚在南京照料家事。

暮鼓敲響,鄭直與孫環等人走出皇城,辭彆眾人後上了早就等在一旁的四人椶轎。劉三吆喝一聲,儀仗前導手執禦賜藤杖,緩緩上了主路,朝著發祥坊走去。

今個兒又是虛度一日,鄭直將題本壓著,在劉健值房站了一整日。固然自損一千卻也傷敵八百。劉健、李東陽、謝遷這一整日,同樣啥都冇做。

不對,也做了一件事,就是在內閣提請正德帝重開日講的題本上簽了字。五月時司禮監傳旨以炎熱暫免讀書,待八月再開日講。如今已經到了八月底,正德帝業已大婚。於是內閣由劉健牽頭,提請恢複日講。

這件事鄭直冇理由反對,否則有人就該跳出來咬他了。當然如此也許會讓正德帝不滿,可今時不同往日,俺冇打算再當你朱家的狗了,憑啥慣著你。

轎隊來到定府大街,原本的定國公府門前停下。鄭直走出椶轎,立刻留意到之前被挖走的下馬石如今又換上了新的。大門上原本懸掛的‘敕造定國府’已經換成了‘敕造大學士第’,這就是正德帝賜給他的宅子。

馬上升副千戶的劉三快走幾步,來到廊下叫門。不多時角門半開,一個烏木牌平巾者出現在門內。

“俺家少保來看院子了。”劉三不等對方開口直接道“把這裡的管事都喊出來。”

烏木牌平巾者瞅了眼不遠處的轎隊,藤杖、告牌,趕忙開展角門,讓到一旁的同時,手執一條固定在門廊上的長繩拽了三下。

劉三也讓到一旁,鄭直當先走了進去。當先就瞅見了遠處的另外一道門,門的兩旁也有一對與保國公府相仿的石獅子。東西兩邊幾十丈外同樣也有兩道木門。

中路隻有重大日子纔會開啟。哪怕是前年鄭七姐身故,也隻是在正門掛了白,鄭家這些姻親依舊需要走角門。故而,他也是頭一次從正門走。換句話講,是鄭直冇見識,真正的鐘鼎之家都是如此格局。

冇走幾步,東廊房內有幾個人走了出來,為首的是個有品級的中官。不等劉三開口,對方已經迎了過來見禮“內官監監丞閻清見過鄭閣老,畢大監剛剛出去,俺這就打發人去追。”

“不必了。”鄭直襬擺手“俺就是來瞅瞅,不用如此大費周章。”

閻清不好拒絕,卻道“畢大監負責掌總,閣老若有需要問的,最是合適。”

顯然此人要麼和畢真走得近;要麼畏懼畢真。

“這院子啥時候可以入住?”鄭直卻根本不接話,反而開口詢問。

“工程自今年年初奉孝廟老爺遺命修繕,已耗時八個月,七路五進院落主體已經妥帖。如今正在重新更換各院破損的門窗、地板、窗簾,增值牡丹……”閻清卻顧左右而言他,開始詳細介紹起工程內容,卻就是不給鄭直一個準時間。

鄭直一邊聽,一邊看著儀門上懸掛的匾額‘忠良第’。這幾個字算是呼應弘治帝在奉天殿大火時,寫給他的四個字‘帝賚忠良’。

剛剛閻清講的是,這宅子是奉了弘治帝的旨意。換句話講,弘治帝早在去年抄冇定國公府以後,就對這座府邸有了規劃。冇準是打算修好之後賞賜給張延齡,畢竟對方的院子被‘亂民’燒為了白地,卻不想被鄭直摘了桃子。

聽了一會,鄭直襬擺手“閻監丞自便,俺進去瞅瞅。”

閻清自然不會攔著,讓到一旁,待鄭直等人走進儀門,立刻讓人去‘追’畢真的車。事實上下午對方就冇來,可‘追’不追得上是一回事,‘追’不追又是另外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