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秋月驚雷(三十一)

中午飯點的梆子聲響起時,鄭直才麵沉似水的回到後值房,麵對起身行禮的眾人直接問“今日的題本送來了冇有?”

“史典籍已經送來了,放在了中堂的值房。”程敬立刻回答。

“……”鄭直扭頭對鄭墨道“去找史策要幾個冰盆。”

“李侍書已經命人送來,怕不得用,依舊是每間值房一個。”鄭墨趕緊讓開,果然,一個冰盆出現在他的身後茶幾上。

“……”鄭直看向鄭彪“去問問兵部和刑部,去年年底就讓他們部議的‘以卑賤尊事’可有了結果。”

“兵部和刑部上午已經派人送來了題本,放在了中堂值房。”鄭彪看出鄭直不痛快,可不敢這時候耍花腔。

“……”鄭直看向孫環“下午打發人去後軍都督府問問,可有公文。”

“時才後軍都督府僉書平江伯親自送來了各都司,行都司,衛所牒呈。”孫環立刻稟報。

“……”鄭直深呼吸一口氣,又長長吐出。

內閣關於五軍斷事司從兵部、刑部收回刑名權責;從天下都司、行都司、留守司、備倭都司收回各個斷事司考察權的商議整整進行了一上午,爭論了半日,啥結果都冇有。對此鄭直早有心理準備,哪怕劉健、謝遷與他之前有了默契,也不會直截了當的答應,更何況還有一個礙眼的李東陽,不過確實相當失望。

不同於旁人為官多年,哪怕再不滿,居移氣養移體的本事也早就修煉出來了,鄭直剛剛十八歲,根本壓不住火,就隻能自個找法子排解。偏偏從文淵閣到兵部、刑部,再到後軍都督府,似乎早就對他的脾氣瞭解透透的,根本不給機會。

恰在此時,外邊傳來了蟬鳴,鄭直扭頭對楊允道“去給史策講,派人把周圍的蟬都趕走。”轉身進了值房。

眾人無語。

奈何官大一級壓死人,於是下午,史策和李舉就帶著人,拿著粘杆開始四處尋找秋蟬。訊息傳出,各方反應不同。

啥都不懂的,自然以為鄭直冇事找事。訊息靈通的,立刻就曉得內閣上午談崩了。瞭解內情的,則立刻察覺到了不妥,鄭中堂咋又硬起來了?這是找到新靠山了?誰?能頂住三位中堂的,還能有誰?

“孫司諫還在察刑部題本,再者冇有皇爺的首肯,老奴哪敢私下見鄭師傅,遑論有何承諾。”剛剛與皇後在仁壽宮覲見太皇太後,回到乾清宮的正德帝得到訊息,有些奇怪。他不記得對鄭直講過啥或者暗示過啥啊。立刻找來劉瑾追問,對方也趕忙自白。

“那鄭閣老咋突然就又硬了?”正德帝拿起一個蘋果扔給劉瑾,又拿起一個咬了口坐下。

“奴婢以為不外乎兩種可能。”劉瑾接住正德帝扔給他的蘋果,小心翼翼道“其一,虛張聲勢。其二,鄭師傅之前攢的人又回來了。”

“不過是一群趨炎附勢,利儘交疏之徒。”正德帝不屑道“以勢交者,勢傾則絕;以利交者,利窮則散。”

此句出自《史記·鄭世家》,用在鄭直身上也算恰當。顯然,正德帝認為第二種可能纔是真相。

“不論哪一種可能,攏歸意味著鄭師傅有意向皇爺靠攏。”劉瑾看不清,在他看來,鄭直兩種可能都不能排除。與其胡思亂想,不如跳出來,看對方究竟是啥目的。畢竟,人都是‘無利不起早’,尤其是鄭直如今身處的位置。講出來雖然很不中聽,可真相是無論皇爺還是內閣都能夠保住鄭閣老的位置。人家真的不一定非得和皇爺站在一起,甚至可以騎牆,待價而沽。不過那樣的話,可就兩邊都得罪了。

“有意?”正德帝皺皺眉頭,劉瑾這話讓他很不舒服。他是天子,鄭直應該毫不猶豫的站在自個這邊。如今可好,對方名也得了,利也有了,咋還挑肥揀瘦,端起來了?

“這都是奴婢的猜測。”劉瑾曉得失言,趕緊道“無論咋樣,皇爺都是咱大明的天。若是想著守成,自然不用在意鄭師傅乃至天下任何人。可皇爺要想開拓,就必須要廣納人才。隻能耐住性子,用鄭師傅千金買馬骨。”

按理講‘中興’二字最合適,可若是如此,不就意味著否定了孝廟乃至憲廟嗎?

“千金買馬骨!”正德帝翻了個白眼“俺有時候真的不想做啥皇帝,去當個將軍,再不濟做個出使番邦的使臣……”

“皇爺慎言。”劉瑾趕緊下跪道“俺聽孫司諫講過,鄭閣老時常講‘每個人都有他獨一無二的作用,旁人無法替代’。將軍的職責是守衛大明疆土;使臣的職責是宣揚大明天威。而皇爺的職責,就是代天護民。這天下,隻能是皇爺來坐,纔會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皇爺讓丘聚在南海子那裡挑選了數目不少的健壯無名白日夜操練,這事他是曉得的。原本以為不過是皇爺玩鬨,此刻才懂,想錯了。

“劉伴伴不去講古真是屈才了。”正德帝無可奈何“得了,得了,孫漢那裡啥時候有個準信?不論鄭師傅到底咋想的,俺總要給他個迴應,否則不定又出啥幺蛾子呢!”

“奴婢這就回去,儘快給皇爺一個答覆。”劉瑾看出正德帝的不耐煩,卻真的不敢大包大攬。他懂‘遲則生變’是啥意思,也懂‘慢工出細活’的道理。隻能回去想法子為孫漢提供幫助,而不是亂插手。

正德帝點點頭“那個孫漢是個人才,你就講,他做的一切,俺都看在眼裡。”

劉瑾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正德帝將蘋果核扔在書案上的盤子裡,起身從蘭錡上取下一口倭腰刀耍了起來。乾清宮本來就不大,東暖閣內地方更加逼仄,正德帝根本施展不開。不過片刻,他就收刀入鞘,長籲短歎的放了回去。

剛剛正德帝講給劉瑾的那些話並不是失言,事實上半年多的帝王生涯,整日困頓於蠅營狗苟,勾心鬥角,讓他已經消磨光了耐性。正德帝渴望的是馳騁沙場,縱橫捭闔。可現實中,他連這方寸之地的皇城都輕易走不出。

“稟皇爺,禦馬監穀大監有事。”外邊傳來了李榮的聲音。

“進來。”正德帝意興闌珊的回了一聲。

穀大用在外邊應了一聲,片刻後推門走了進來。待關上門以後,湊了過來道“稟皇爺,打聽清楚了,上午鄭師傅跟劉先生他們為的是五軍斷事司的事爭論。”

“五軍斷事司?”正德帝皺皺眉頭,弘治帝臨終前隻來得及講五軍斷事司交給鄭直,才能起到作用。可是究竟咋做,並未來得及細講。正德帝本打算劉瑾和鄭直有了默契後,再在五軍斷事司上發力,不成想對方已經動了。

“鄭師傅要把如今兵部和刑部手裡的都司、行都司、留守司、備倭都司刑名權都收回五軍斷事司,日後四司內的斷事司提交招由隻送五軍斷事司,隻接五軍斷事司劄付,外人不得與聞。還有要把四司內的斷事司考察權收回五軍斷事司。”穀大用不打磕絆,一股腦的都講了出來“劉先生他們對於從兵部、刑部收回刑名權並不反對,隻是覺得宜緩不宜急。對於四司內的斷事司考察權,則以‘無先例’為由,不答應。”

正德帝沉默不語,回到榻上坐下。如同各個衛所經曆司的考察權屬於吏部可是考語卻屬於衛所掌印官出具般,四司斷事司的考察權也屬於吏部,考語則由四司掌印官做出。

這就形成四司對斷事司官員有壓倒性的優勢。吏部不是冇提出過異議,尤其是武職日漸輕賤。奈何囿於祖製,一直冇有結果。如今鄭直連考語都不要,就直接要搶吏部的考察權,劉健等人當然不答應。可對方的本意真的是要考察權嗎?

這個想法直到第二日上午覲見完皇太後,與曾經的鐘娘子如今的劉選侍講起,纔有了一個大概的答案。

“鄭師傅怕不是打算‘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吧?”劉選侍依偎在正德帝懷裡“先要一個讓人不可能應承的條件,若是對家答應了,就再好不過。就算不答應,也可以降一降,不至於這買賣立刻破局。”

正德帝一聽,點頭道“有道理。”不由對劉選侍刮目相看“不想卿卿有此見地。”

“奴會的還多著呢。”劉選侍自得的講了一句“皇爺日後若是哪裡不懂,就講給奴。”

麵對有些狂傲的劉選侍,正德帝非但冇有惱怒,反而新奇“好好好。”

劉選侍一個鄉野婦人哪裡聽得出正德帝的敷衍,反而信以為真。為了表現,稍後更加賣力。不但將早年鐘毅教給她的法子毫不保留的使了出來,還把去年定國公用在她身上的法子也毫不保留的用了出來。

冇法子,鐘毅也就離開家的頭兩年教過劉選侍一二,待對方離家後,她也是本份的。可皇爺求知慾太強,若是不能有新法子,遲早會厭煩的。劉選侍這一陣也在為此苦惱,不成想今個兒讓她發現,原來自個還能做皇爺旁的方麵的先生。如此,皇爺就會更加迷戀她了。若是能夠有個兒子……嗬嗬,誰講寡婦做不了太後?

劉選侍的賣力教導,自然讓正德帝大開眼界,可對方在傍晚暮鼓敲響的時候終究還是走了。劉選侍不懂,少年慕艾,正德帝如今喜歡的是花枝招展的小娘子,而不是經驗豐富的老嫗。從對方這裡學到了本事,自然要在其他人身上大顯神威,耍耍威風。

又與三個老賊虛耗半日,為國操勞半日的鄭中堂走出皇城,在程敬等人恭送下,上了賀五十的馬車。卻並冇有回家,而是來到了羊肉衚衕邊璋家。

待馬車停到邊家正門,邊九經立刻迎了出來“中堂。”

“太和,都講了自家人。”鄭直從車上下來“師兄可回來了?”

“家父剛剛回來。”邊九經側身引路,姿態恭謹。此番他因在師叔跟前露了麵,議功名錄已添其名,隻待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就可發表。此‘功監’之例乃今上年初新設,有了這個身份,哪怕邊九經日後於學業再無寸進,等個幾十年也會有一份官身的,足令他暗喜。

鄭直也不多言,直接跟著對方走了進去。瞅見大開的中門,心中不由歎口氣。邊璋為人低調謹慎,可是三個兒子卻大不一樣。

老大邊九章最像邊璋,自幼勤學苦練一直在家刻苦讀書,侍奉邊老太太還有打理家產。老二邊九經圓滑融通,頗得邊太太喜愛。隻是口惠實不至,最喜歡欺上瞞下,中飽私囊。老三邊九鼎從小不喜讀書,卻也不惹是生非,而是勾三搭四。小小年紀不學好,多少次被人家從炕上揪出來胖揍。

按照目下來看,邊九經背後捅刀子的可能最大;邊九章次之;邊九鼎的可能最小。可人是會變得,鄭直也不敢打保證,隻能靜觀其變。無論咋講,但凡有一分可能,他總是要對得起邊璋的。

邊璋雖然低調,可畢竟幾個兒子都成了親,娘子也跟過來了。於是就將左右兩邊的院子兼併,成了三路三進的院子。鄭直走進垂花門時,邊璋已經在院裡等著了,將他迎入內書房。待摒退左右,邊璋麵有憂色。

“師兄所慮,俺曉得了。”鄭直坦然道“然俺此番非欲張揚,亦非欲逐鹿。惟願先握其實,穩立根基。”

邊璋沉吟片刻點頭道“師弟所思甚是。惟手握其實,方得心安。”

“正是此理。”鄭直笑意微露“與其立於危簷,為眾矢之的,不若退一步海闊天空。”

邊璋搖頭“師弟過謙矣。前番之事,雖幾釀禍,亦令為兄窺見一二。師弟之韞,未若外間所見之薄;彼輩之勢,亦未若師弟所感之厚。但得青山常在,憑師弟之資曆器局,將來敘遷之序,自有公論。”

鄭直正色拱手:“行儉謹受教。”書房內燭火輕搖,映照二人沉靜麵容,所言所慮,皆在進退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