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秋月驚雷(二十九)
尉氏端坐上首,手中十八子緩緩撚動,一顆冷過一顆。她原慶幸六房鄭寬能置身是非之外,未料終究捲了進來。這‘換女’之事,荒唐至極!此刻心境,較之去年曹寧鬨上門時更為沉鬱。看著跪在眼前的鄭妙莊,尉氏隻覺胸口氣血翻湧,恨不能立刻動家法。家醜鬨到姻親宴席上,挾外自重,實是戳中了她的痛處。一念及此,又感深重的無力。素勤、妙寧、妙常、妙瑞……如今又是妙莊。她悉心教導的子孫輩,何以至此?
“祖母,您定要為孫兒做主啊!”鄭妙莊說得口乾,順勢撲倒在尉氏膝下,哀哀泣道“孫兒彆無他求,隻願換回身份,日後定恪守本分……”
尉氏未看她,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尚平“平哥兒。”
尚平忙起身,長揖到地“老太太吩咐。”
“都是一家人,不必外道。”尉氏手撫著鄭妙莊的髮髻,語氣平靜無波“此事終是我鄭家理虧,委屈了你。你便寫封休書來,此事作罷。”
鄭妙莊頓時懵住,尚平也措手不及,連聲道“不可!不可!孫婿當初頑劣,全賴外舅不棄,將十……愛女許配,又攜至南京教誨。此恩未報,斷不敢行此負義之事!”
“祖母!爹爹當初許給平郎的,本就是……”鄭妙莊急道,語出方覺不妥。
此言一出,連事不關己的鄭直都不由蹙眉。鄭虎臣更是險些按捺不住,祖母分明是以退為進,隻需懇求即可。偏她自作聰明,反將算計之心暴露無遺。
“住口!婚姻大事,自有……”鄭虤厲聲嗬斥。
“祖母,”鄭直不耐地打斷鄭虤,瞥了尚平一眼,語帶機鋒“這門親事,當初定的既是十五姐。姐夫既重情義,不願斷了姻親之好,孫兒愚見,不若便讓十一姐在南京,為十一姐夫守孝儘禮,也算全了名分與孝道。”
他心中明鏡一般,若無尚家內部配合,鄭妙莊豈能輕易現身宴席?再看尚平那虛浮氣色,其中關節不言自明。事已至此,糾纏無益,不如快刀斬亂麻。
尉氏聞言,麵色稍霽。在大節處,她信重鄭直的決斷“便依直哥兒所言。”她看向尚平“平哥兒可覺得妥當?”
尚平暗鬆一口氣,立刻躬身:“全憑老太太做主。”
鄭虤見尚平應得這般爽快,心下不豫。麵上卻仍撐著笑,語氣裡帶出兩分刻意的提醒“妹夫,此事畢竟關乎兩家,是否需先回稟尚都督,再作定奪?”
尚平麵露赧色,語氣卻無轉圜“兄長放心,俺來時,家父已有明言,一應但憑老太太做主。”他心底亦覺憋悶,分明是鄭家行事有虧,如今倒似自個兒成了咄咄逼人之輩。尚平不曉得的是,父親尚琬在太醫院見慣風雲,深知‘無功不受祿’之重;母親於鄭家後院年餘,更明‘客隨主便’之理;便是宮中的妹妹,早年亦為鄭家女眷請過脈,其中關竅豈會不識?唯獨他尚平,以今日眼光丈量昨日舊事,渾然忘了昔日鄭寬擇婿,看中的便是他這份易於拿捏的平常。
鄭虎臣見此事已定,便不再糾纏,轉而問道“曹家外甥,現今何處?”
鄭妙莊忙斂容答“一直在妹妹院中好生養著。隻是曹寧父子去後,族中便有人聞風而來,奪占了不少產業……”
“十五妹隻需將孩子與餘下產業一併交回即可,其餘之事,自有虎哥料理。”鄭虤不容她再講下去,徑直截斷話頭。
鄭妙莊當即噤聲。鄭直端茶輕抿,眉頭微蹙,覺得鄭虤今日爽快得有些異乎尋常。
待尚平與鄭妙莊離去後,尉氏一直繃著的臉終是沉了下來。她將手中那串珊瑚十八子重重撂在案上,聲響脆亮,驚得滿堂寂靜“辱門敗戶的東西!”她字字如冰,是從未有過的失態“日後鄭家的門,不許她鄭妙莊再踏進一步!”言罷,不再看任何人,便徑直往後院去了,隻留三個孫子麵麵相覷,那串被遺在桌上的念珠,紅得刺眼。
尉氏沉著臉回到後院,見張嬤嬤候在庭中行禮,並未理會,徑直步入正屋。待錦瑟奉茶後自覺退下,張嬤嬤方近前低語“剛得著準信,二奶奶……有身子了,快滿三個月。”
尉氏眼中銳色一閃,目光如刀般掠向壁上掛著的一杆白蠟長槍,聲音壓得極冷“怎麼講?”
“二奶奶回鄉後謹守門戶,”張嬤嬤頭垂得更低“外院未見男客足跡。”
尉氏閉目半晌,複睜眼時已斂去厲色,隻餘一片沉靜“叫修哥兒回來一趟,就講我曉得小七為趙家修墳的事了。”
鄭偉夫婦要替趙礫修墳的事做的很隱蔽,尉氏也是昨日聽畢氏講起才曉得的。心中當即已經不喜,尤其是得知趙礫月初又派人回來勸阻,攏歸這裡少不了鄭素琴的摻和。心中打定主意,日後再不將任何一房後輩養在身邊了。冇法子,旁人就算不能十裡挑一,也能百裡挑一。她可好,全都是萬中無一。
“是。”張嬤嬤領命。
“二奶奶身邊那丫頭……”尉氏似想起什麼。
“名喚杏兒,山東籍,去歲經十二爺手采買進來的。”張嬤嬤對答如流。
“去查查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尉氏語氣平淡“找個安穩差事擱著,不必驚動旁人。”
張嬤嬤會意退去。
室內寂然,尉氏獨坐榻上。當年丁氏絕筆字字分明,修哥也供認不諱,二哥的身世早已真相大白。如今二奶奶這胎……究竟是何來曆?正因拿不準,尉氏才強按下雷霆手段,須得當麵問過修哥兒方能定奪。
至於日後二房那邊……她抬眼,恰好見錦瑟端著湯盞輕步進來。這丫頭在她身邊這些年,性子穩當,手腳也勤謹,更難得的是知根知底。
“老祖宗,湯裡多擱了塊湖廣紅糖,您嚐嚐?”錦瑟柔聲道。
尉氏接過湯盞,熱氣氤氳中打量著她低眉順目的模樣,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又清晰了幾分。若真到了那一步,屋裡總得有個妥帖人看著。但這念頭也隻是一轉,便暫且按下。不提二奶奶早就衷情於錦瑟,就是四奶奶也勢在必得。原本尉氏是有意應下四奶奶的,畢竟鄭虎臣作為爵主,名正言順。唯一可慮的是鄭十七,至於鄭修夫婦真的不在她之前的籌劃之中。可如今不同了,聽人講當初弄得虎哥寵妾滅妻的那位金小娘如今已經被送去尼庵修行了,如今南鄭第已經是唯四奶奶馬首是瞻。倘若再把知根知底的錦瑟指給對方,莫忘了錦瑟可不是一個人,翟仁,賀嬤嬤,七八個管事,幾十個幫辦……
尉氏啜了口溫湯,對錦瑟淡淡道“就你心思細。”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錦瑟微微紅了耳根,垂首退至一旁。
尉氏不再多言,隻慢慢飲著湯,心中諸般計量,皆隱於一片溫湯白霧之後。
鄭虎臣一身輕鬆,畢竟他本就不擅後院。待回到自個兒的南鄭第,就迫不及待的對四奶奶道“日後不準尚家人進咱家。”
四奶奶正覈算著賬目,聞言一怔,擱下賬冊“這是為何?妾身纔將新購的宅子與他們,所費不貲,正是為了兩家走動便宜。”她語氣溫婉,卻帶著不解與一絲急切。
鄭虎臣初時不言,經不住四奶奶再三溫言探問,方拂袖低聲敷衍道“十一丫頭不肖,竟串通那尚平,今日公然打著十五的名義四處招搖。以生米熟飯之勢,逼迫老太太認下她如今頂著的‘身份’……”語中儘是惱恨與恥感。
四奶奶眸光微凝,沉吟片刻,卻搖頭道“伯爺怕是會錯了意。老太太所言不準鄭妙莊進鄭家,是不認她這番胡鬨頂替的行徑。懲的是自家不守閨訓的女兒,卻非要與尚家這門姻親斷了往來。”她見鄭虎臣神色稍動,便緩聲續道“尚家如今有女正位中宮,縱有千般不是,亦是皇親國戚。老太太行事向來分明,內宅家法是家法,外頭的人情局麵是局麵。若因小輩妄為便與尚家絕交,豈非因小失大?依妾身淺見,老太太此言,隻怕是敲打自家,亦是給尚家留了顏麵。”
鄭虎臣聽罷,蹙眉沉思。四奶奶知他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言,隻心中暗自籌算。那宅子既已送出,便仍是人情。往後與尚家往來,恐怕更需謹慎分寸,既要避嫌,亦不能冷了這條剛剛鋪就的路。她輕輕歎了口氣,這勳貴之家的人情網,便是如此,牽一髮而動全身。
“何須多慮。”竹園暖閣中,老光棍倚著二孃與錦奴,神態閒適。鄭六爺在一旁作勢推他,亦不以為意“此等心性之人,今日既可挾外家以自重,來日未必不會為利而背本。”
“那等自輕自賤之人,提她作甚。”鄭六爺猶自氣惱,力道卻硬了三分。她如今脾性已非昔比,如今再不肯吃一點虧,鄭妙莊確實冇有惹到鄭六爺卻惹了她的男人了,故而哪肯給一句好話“奴與眾姊妹所憂,是她這番行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恐於達達聲名仕途有礙。”
另一邊的二孃與錦奴同樣讚同。
老光棍聞言,唇角微揚:“俺資曆尚淺,驟登高位,旁人經營半生不及,心生不甘亦是常情。”
“難道便聽之任之?”錦奴蹙眉“向來隻有上位者規訓下僚,何曾有倒轉之理?自年初至今,明槍暗箭未絕,如今竟連姻親亦生事端。”
昨夜眾娘子於此長談,名為慰藉相思,實則為老光棍思慮良多。她們並不關心外邊的風風雨雨,畢竟她們的天下是後院,可是牽扯到老光棍就另當彆論了。尚家之事孰是孰非一眾英雌無意深究,反而是惱怒鄭妙莊吃裡扒外,攏歸是看不得自個男人吃虧。
“市井言‘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鄭六爺目光掃過錦奴,見其神色溫順,心下稍異,仍續道,“達當有所籌謀纔是。”
按理講鄭彪已經回來了,可是昨個兒鄭六爺就藉口陪著錦奴,壓根冇回自個兒的北鄭第。然後夜裡就拉著對方走密道,來到西鄭第,在二孃安排下搬進了竹園。眾人一夜長談,聊以以慰藉相思之苦,卻不防個個都是花架子。好在今個兒冇在尚家出醜,下午回來後,就又留下唐姨媽和莫小娘看護右鄭第,她則又拉著錦奴過來討說法。原本以為錦奴就算不捶她,也要罵她。卻不想,往日裡錦奴見到她從冇一個好臉色,如今竟然就從了。果然故人心易變,言奴這纔出京幾日啊。錦奴如今對鄭六爺雖不是予取予求,卻也不再是橫眉冷對。很好,很好!
“六妹這話講的,咱們自家人聽著都替親達達憋屈。”二孃始終不發一言,聽鄭直與六爺、錦奴言語,神色溫靜。待鄭六爺話畢,她方緩聲開口,目光溫煦地掠過鄭六爺與錦奴,最後落在親達達身上。她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妥“不過,外頭的事,親達達心裡有桿秤便好。”言罷抬眼看向猶帶不忿的鄭六爺,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四姐姐也稍安。氣大傷身,為那起子人不值當。”又轉向錦奴,溫言道“二姐姐,也少勞些神。親達達不是講了,已有區處。依妹妹看,外頭的事咱們終究隔著一層,與其在這兒乾著急,不如想想眼前人……”
錦奴初聞二孃之言,眼簾微垂,心下微覺不適。眾姊妹皆在為自家男人憂心計較,言語直接些也是常情,何故獨她作此溫吞之態?倒顯出幾分刻意周全的架勢。然聽到後邊,二孃將話頭引到房內之事,心思稍轉,方纔明白。二孃並非要標榜不同,而是不願眾人再為此事言辭急切,平添煩擾,意在將氛圍輕輕撥轉回寧和家常。念及此,那點芥蒂便悄然散了。
鄭六爺聞言冇忍住笑了起來,她冇想那麼多,隻是覺得今夜的五妹妹又有了煙火氣。餘光掃了眼親達達和錦奴,左右都不吃虧,不由笑意更濃。
“罷了,”老光棍終是笑道“俺今日已命人擬本,具言其事,自不會默然受之。”言畢,目光溫和掠過三位佳人。
時已不早,暖閣內燭影搖紅,低聲細語漸歇,唯餘熏香嫋嫋。窗外晨鐘隱約傳來,新的一日又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