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秋月驚雷(二十八)
伺候正德帝與皇後飲完合巹酒後,劉瑾並冇有往身穿吉服的正德帝跟前湊。而是趕在宮門落鎖前,出城來到錫拉衚衕鄭直送給他的宅子,已經有人等著他了。
“下官在西安發現了這個。”從西安急行二十多日,剛剛風塵仆仆回京的孫漢從懷裡拿出一個封套,恭敬的呈送到了劉瑾麵前。
劉瑾接過來,請孫漢落座,這纔打開。封套裡隻有一封信,內容講的也平淡無奇,是一個藥方。劉瑾對於藥理並無研究,冇看出啥門道“可有不妥?”
“有。”孫漢道“煩勞劉大監命人取一盆清水。”
“大司諫稍候。”劉瑾擺擺手,收好信起身向稍間走去,竟是自個親自去取水了。
孫漢不便跟進去,卻也冇有落座。耳聽著屋裡傳來水聲,腦子卻想的是進門時琢磨的事。
江侃出京前數日,孫漢偶聞一舊事,前年十月,有民人徐俊、程真上告南京兵部貪墨,司禮監特給駕帖密差錦衣衛官校六百裡加急,至南京兵部緝挐主事王昇,然而南京兵部舊無此官亦無此事。於是錦衣衛和兵部將此事報到京師,經過司禮監徹查,才發現這份駕貼根本不是司禮監發出的。為此錦衣衛堂上官高德林還曾經親自趕赴南京探查。究竟查到了啥,孫漢不清楚,卻曉得對方很快就因為馬蜂一案,回京了。其中隱情,孫漢無從得知,亦知以己之身份,高德林斷不會交底。況久聞南京錦衣衛指揮牛克忠向來自行其是,孫漢自付除卻聖旨,實難調動分毫,遂暫將此蹊蹺事擱置。
後孫漢尋由西行,為江侃送銀。於真定追及,生平首次以權壓人,租馬車載江侃及押解舍人同行。此事亦令孫漢對‘阿堵物’生新解,原以為千難萬難之事,待他取出百兩紋銀並承諾攬下沿途資費後,二位押解舍人竟無絲毫為難,痛快應允。孫漢素知人情,然過往遇事,多思借長輩情麵疏通。奈何情麵用之於大事尚可,於此類瑣務不免興師動眾。由此,他方知銀錢竟能如此便宜行事,不欠人情,反更徑直。
念及此,孫漢不禁深悔當初清高,回絕鄭直共營貨殖之邀。悔亦晚矣,己既不善生財,正道無門,莫非真無它途?思及年初白石所授那‘法門’,他心下一沉。彼時僅為籌措江侃用度,欲得兩千兩,結果竟獲五千之巨。此法雖效,其途非正,孫漢內心始終排斥。濟世度人之心,與目下這非正之途,在他心中反覆撕扯。
就這般猶猶豫豫,直到今晨入京時,得知昨日有禦史於大朝當眾參彈鄭直,孫漢才記起了幾個月前江侃所言‘人生際遇,關鍵者不過一二,若持孤芳之態,何以成願?’再參《地藏菩薩本願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之宏願,孫漢終於在走進這裡時有了決定。欲行大願,必先涉足泥淖。這念頭一旦生髮,便如藤蔓纏樹,再難摒除。
更有一念徹悟,欲行大事肅清乾坤,必登高位。晉身之階,非大才際遇如鄭直者,則需實打之功業。而建功立業,斷非一人之力可成,須有臂助。往昔不解鄭直為何厚養閒人、甚至折節與朱千戶聯姻,今時方知此為蓄勢之道。然孫漢自知,無四五年光景去效法鄭直‘養士’,唯一捷徑,竟是以財帛聚人。
銀子,又是銀子。
此刻劉瑾端著一盆清水走了進來,孫漢趕忙迎過去接住水盆放在了地上“請大監再確認一遍信,若是依舊無法看出破綻,就將信扔進盆裡。”
劉瑾也不多問,又仔細辨認一遍,甚至舉起信紙對著燭光照了照,實在看不出破綻,才把信扔進水盆。不曾想,那張信紙竟然散成許多塊。
“這就是那些賊人的法子。”孫漢端起盆,呈送到劉瑾麵前“這封信是由許多片形狀不規則的碎紙用特殊藥劑粘住拚起,在炭火上烘乾成一封書信。”
劉瑾驚奇的從水盆裡撈起幾片碎紙“孫司諫咋發現的?”
“西安自太祖時就有舊書市場,如今依舊長盛不衰。”孫漢也不隱瞞,在劉瑾示意下,將水盆放到了對方麵前的八仙桌上“下官在苦尋不到線索,就慕名前去尋幾本刑名方麵的話本。不成想,在一本名為《刑案彙覽》中,竟然有一種新奇的方法。將關鍵處挖空,替換為想要的內容,再以米湯填補接縫,稱“挖補術”。隻是因墨色新舊不一,很容易被識破。不過這給俺提了個醒,於是俺就去了書畫市場。這市井之中,有一種買賣,就是臨摹古畫,為了逼真,就需要做舊。於是下官就高價買了一幅宋代名畫,以要送禮為由,求人仿造。經過多方打聽,總算尋到了一位高手,此人得知下官的目的,在高價誘惑下,終於應下。下官這纔打著‘怕書畫被調包’的名義全程觀摩。對方先從市麵上找到與原畫年份相近的不知名字畫,越長越好,為的是獲取上邊紙張的留白和墨漬。然後將留白比照原作,空出字體部分。做完這些,又用裁剪下來的舊畫墨漬複刻原作,裁剪後貼在拚好的紙上。待用糯米與秘法藥品將假書信粘好後,用火烤乾。”
這當然是藉口,因為最開始的時候孫漢是被清苑的補鍋匠啟發,有了這種猜測。之後在真定遇到江侃,兩人同行時,對方告訴的他這個法子的。之後孫漢不過是按圖索驥而已,他原本想要以此上報朝廷請求赦免江侃,奈何對方執意不肯。
劉瑾懂了“孫司諫的意思是錦衣衛兵部拿人案和內閣題本案,都是用這種法子?”因為題本案與前年錦衣衛秘貼案類似,故而在白石幫助下他甚至比孫漢還要早曉得這件事。
“手法不不會一模一樣,卻應該是類似的法子。”孫漢恭敬道“下官還在陝西佈政使司架閣庫找到一份招由。宣德六年,山東有胥吏將廢棄公文中的官印部分裁剪,拚貼至偽造的田契上,以此侵占民田。因當時公文用紙統一為黃冊紙,且印泥滲透性差,較易剝離,故被揭發後朝廷嚴令各佈政司‘凡廢牒必焚’。兩家案子的幕後之人應該就是通過這個法子,從一份未被銷燬的真題本裡獲得的司禮監‘典禮紀察司印’,內閣‘文淵閣銀印’,還有刑科‘抄發印’。”
劉瑾也認同孫漢的判斷“孫司諫可曉得昨日有人彈劾鄭少保五項大罪,其中有一條名為‘戕害聖裔’?”
孫漢一愣“下官不知。”他也是今個兒進了城才曉得鄭直如今已經是少保兼太子太傅的,也才得知對方昨日被人捅了刀子。至於詳情,真的不甚了了。
“今個兒一早,鄭少保派人往通政司送了自辯的題本。”劉瑾平靜道“詳細的就不提了,單論這一條,鄭少保自辯,簽批時確信擬定罪名為‘絞監候’非‘斬監候’。”
孫漢精神一振“大監的意思是,鄭中堂簽批的題本還在?”
“這份題本不需擬旨,直接打入刑部。”劉瑾對於孫漢的機敏反應不由高看一眼“刑部的規矩,案結本焚。人犯尚未行刑,目下這份題本應該還在刑部架閣庫內。俺明個兒一早就進宮請旨,孫司諫可去刑部架閣庫提取驗證。”
孫漢斟酌片刻道“恕下官直言,大監此舉不免打草驚蛇。此案除錦衣衛兵部拿人案外,其餘兩案均牽扯鄭少保。顯然幕後之人慾將鄭少保除之而後快。請大監向陛下請旨,允許下官密查。”
“也好。”劉瑾斟酌片刻,認同了孫漢的提議。能夠得到司禮監、內閣、刑科印模,又能夠替換掉題本的,肯定不止一兩個人“孫司諫切記,除惡務儘。”
此刻燭光突然劈啪作響,忽明忽暗的燈火照在了孫漢稚嫩堅毅的麵容上。
鄭直拿鉸子減去多餘燭芯,不發一言。
“……等我醒過來,才發現被送到了曹家……”幾步之外,立於眾人麵前的十一姐委屈的哭訴。
鄭虎臣心裡惱怒,麵上不動。這個十一姐太過不懂事了,如今名分已定,還在糾纏。孰是孰非他根本不關心,隻曉得出了這事,鄭家在尚家的麵前已然冇了臉麵。
鄭彪安坐下首,餘光似無意般掠過坐在對麵的尚平,心中暗忖,六叔擇親家之目尚有可取,這擇婿之能卻實令人不敢恭維。定國公徐光祚機變過甚近於狡黠;曹三郎雖秉性敦厚守信重諾卻失之迂闊;眼前這位尚平麼……不過中人之資碌碌庸才罷了。)
此人並非甫歸京師,旬前便已抵京。卻在城外“‘巧遇’正為曹三郎祭掃的十一姐。兩家原係姻親,尚家雖新晉顯貴,門風未穩,尚平自然上前見禮。十一姐依著早前所得指點,輔以自家臨場機變,一番言語下來,竟讓這位十五姑爺深信其原配娘子另藏隱秘。不數日,尚平便已神魂顛倒,不待鄭虤再施後手,竟自行與十一姐謀劃起今日登門之局。鐘毅所言‘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果是至理。
此事終究是六房首尾,鄭彪無意深涉。他在老太太跟前早無多少體麵,但聽吩咐便是。倒是鄭虤昨日借太常寺公務之由未曾露麵,今日無論如何須得來走一遭,露個臉方妥。心思至此,鄭彪已開始暗自斟酌,稍後該以何種情態,扮好‘鄭虤’該有的模樣。
尚平癱坐在官帽椅上,半眯著眼看那十一姐哭哭啼啼。他哪裡聽不出對方話裡水分大,就連這婦人的做派,也未必乾淨。倆人認識頭一日就滾到了一處,能是啥好貨?
可尚平心裡有自個兒的算盤。一來,憋著火呢。俺尚家當初小門小戶,你鄭家塞個名聲不咋地的女兒過來,俺也認了,圖個知冷知熱就成。可那十五姐,嫁過來半年多,整日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不言不笑,就對著窗戶發呆。從前冇得選,隻能忍,如今?哼,憑啥還忍!目前這個就算也不清白,可人家肯在俺跟前伏低做小,總比天天守塊木頭強!
二來,為的是香火。去年他隔著簾子給真的十一姐號過脈,曉得對方往後生養艱難。要是妹子冇當上皇後,納個妾也就對付過去了。可如今妹子是正宮皇後,家裡更需要鄭家幫襯,納妾就得掂量又掂量,怕惹是非。但老爺子眼瞅著要封爵,要是自個兒這房斷了根,難道把爵位便宜鈞州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憑啥?
故而,尚平乾脆順水推舟。換個聽話的、能生養的鄭家女過來,不比守著個悶葫蘆強?這才安排了今天日這齣戲。趁著尚家大宴賓客,文武官員都在,讓這十一姐扮作自個兒的媳婦十五姐,直接從男賓的偏院進去,穿堂過院,大搖大擺進了女眷那邊。也是趕巧,本來還擔心在夾道碰上母親的人,結果一路通暢,連個守門的都冇有。再加上他們夫妻離京日久,底下人認不真切,竟真讓這假貨混成了。
等母親和鄭家人得了信兒,這假的十五姐早跟前壽寧侯夫人和瑞安侯府的大奶奶聊了好一陣子了。尚平想到這兒,嘴角扯出個冷笑,事情到了這一步,板上釘釘,看誰還能翻出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