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秋月驚雷(二十七)

八月廿三清晨,鄭直冠七梁,束玉帶,佩雲鶴花錦綬,至午門外候儀。遠遠便見英國公張懋已著同等裝束立於道右,二人相互見禮,僅止於儀未有多言,時辰、場合皆非敘話之時。

鄭直冷眼打量著張懋,心下儘是鄙薄。此獠年過六旬,卻因一生極儘膏粱、醇酒婦人,保養得麪糰團似不過四十許人。此刻冠帶儼然,倒真能唬住些不識底細的。念及其襲爵數十年無一尺寸之功,堪稱勳戚頭等廢物,卻安享尊榮,府中姬妾以百數,鄭直胸中便如堵了一塊冷石。

不多時,一小隊儀仗護著一頂四抬轎停穩,首輔劉健自轎中緩步而出。

三人並立,氣象頓分。張懋是金玉其外的朽木,劉健是操勞過度的枯鬆。而鄭直自知在旁人眼中,他怕不過是一株緊繃而尚未找到位置的青竹。

晨鐘鳴響,午門洞開。三人依禮略作謙讓,終以張懋為首,劉健次之,鄭直再次,序班而前,向奉天門行去。

鴻臚寺已經設製案、節案、冊案、寶案於禦座前;禮部陳雁及禮物於丹陛上、設彩輿於奉天門外;內官監陳設皇後鹵簿、車輅、禮物於彩輿南。同行前往迎禮的女官和答應也已就位,瞅見為首女官正是梁尚宮,鄭直總算懂了為何對方明明在太後跟前伺候卻在尚宮局當差。同時不由惱火,不就是宰了個跟你一模一樣的閹人嗎?咋還賴上了?

待準備妥當後,禮樂齊鳴,司禮監太監扶安捧製宣讚“茲冊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尚琬長女為皇後,命卿等持節、奉冊寶,行奉迎禮。”

張懋三人領旨,從監官手中接過製書、寶冊、金節。

此刻炮聲響起,張懋三人將手中的製書、寶冊、金節放進傘蓋遮護的彩輿中。

儀仗、大樂前導,奉迎隊伍都從中門出,大雁及禮物隨行。身為正、副使的張懋、劉健、鄭直等三人又跟著迎禮隊伍出中門,乘馬前往蘇州衚衕皇後第行禮,沿途百姓於道路兩側駐足圍觀。

迎禮隊伍剛剛拐入東單牌樓大街,就聽到了連綿不絕的炮仗聲。鄭直放眼望去,依稀能夠看到道路儘頭煙霧繚繞。這麼遠,不用問,用的定然是何記爆竹工坊的。

待迎禮隊伍拐入蘇州衚衕,裡邊已經擠滿了人,甚至有人站在房頂張望,聞喜伯第前同樣站了不少人。

原本鄭虎臣打算今個兒大門緊閉,對外邊的事不聞不問,當然該送的隨喜也不會短了,卻被鄭直攔住了。他是否倒閣,鄭寬是否被牽連,在陛下、在內閣、在九卿、在朝堂形勢,唯獨不在言官、不在尚家。鄭虎臣此舉除了得罪尚皇親,冇有啥好處。

隊伍停在都督第門外,早有人簇擁尚平迎了過來,不但鄭虎、鄭虤或者鄭彪、許泰身在其中,就連許久不見的張延齡也在。不過拄著根烏木柺棍,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樣。

鄭直瞅著尚平神色憔悴,想來應該是今個兒天亮後剛剛趕回來的。眾人互相見禮,卻並不急著進門。

奉迎皇後進宮可不是小事,當然不是誰都有資格觀禮的。不要講庶民,就是尚家親族也要仔細甄彆之後才能遴選幾人入內。故而先要錦衣衛行事進院,確保冇有閒雜人等。然後禮官再入,向一身朝服的尚琬致辭曰‘奉製冊後,遣使持節、奉冊寶,行奉迎禮。’

尚琬回禮之後,在眾人簇擁下出門迎接奉迎使。張懋、劉健、鄭直或捧製書、或舉寶冊、或持節,由中門入尚家,眾女官、答應緊隨其後。

這院子並不是鄭直之前送給尚琬的二進院子。得知尚氏選三留宮,四奶奶特意花重金將尚家左右兩邊的前後院落買下送給了對方。如今尚家也形成了不規則的三路五進院落,從正門,繞道儀門,經過穿堂,這纔來到了皇後所在的正院。

剛剛走進院子,鄭直就瞅見了站在西廂房門口向外張望的尚娘子。也不曉得人家有冇有瞅見他,片刻後對方的身影就消失在垂簾之後。嘖嘖,這熱的天,咋裹得反而嚴實了?

引禮官引尚琬就拜位行禮,梁尚宮帶著眾女官入中堂左進首飾、禕服,內官進儀仗等物於大門內。張懋等三人取節冊寶授司禮監官扶安,內讚二人引捧節冊寶監官入中堂。

女人化妝是很費時辰的,尚家已經準備了一排官帽椅擺放在院中供眾人休息。待落座,鄭直從擺放在身旁的高幾托盤裡拿起一根雪茄,旁邊立刻有小廝湊過來為他點著。尚平也拿了火鐮為旁邊的鄭虎臣、許泰點著煙。

今個兒是大喜的日子,誰也不會找不痛快。鄭直一言不發,靜靜地聽張懋講這院子風水如何好,尤其是誇讚院中的一棵年歲不大的梧桐“俺記得當年最勝寺裡就有這麼一棵梧桐樹,後來不曉得為啥移去了皇姑寺……”

鄭直瞅了眼東廂房裡的張延齡,他當年給昌國太夫人拜壽時,聽一個包打聽講過,張家院子裡的梧桐樹是從皇姑寺求來的。然後冇多久,如今的太後就被選為當時還是太子的孝宗選侍。

最勝寺?若冇記錯的話,那是用於贍護太監錢喜、錢福墳塋的。按照年份算,那時候,錢喜已經死了,錢福在當時的太後周氏跟前,錢能在萬貴妃跟前。

孝宗選妃,前後將近兩年,這在之前皇明百餘年可是絕無僅有的,顯然憲宗皇帝真的看不上孝宗。所以指望這皇後由孝宗挑選心儀女子,隻怕癡人做夢。所以如今的太後隻能是彆人幫他選的。可是如今的太皇太後王氏在憲宗時候就是泥菩薩,啥用都冇有。能做主的就隻有當時的太後周氏和萬貴妃了。而錢家兄弟在二人跟前,都是相當受寵得。

換句話講,孝宗時候猖狂的張家,最開始不過是靠著巴結閹庶才弄到了皇後之位。然後又依靠孝宗的專寵,對周家和萬家翻臉無情。想到這,鄭直笑了。難怪張家對那棵梧桐樹諱莫如深,卻又一直種在院裡。孝肅皇後周氏是前年才死的,去年他去張家拜壽也不曾經過,如今那棵梧桐樹隻怕早被刨了根吧?

張延齡如今冇了爵位,卻有太後撐腰,假如他不要臉,自然可以湊到院中。可今個兒他是代表張家與尚家結善緣的,不是得罪人的。故而此刻與尚家的一眾其他貴賓在東廂房內閒坐飲茶。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如今的鄭直舉手投足,都給人一種無形壓迫感。遠遠的瞅見對方那副欠扇的模樣,張延齡不由怒從心起。畢竟鄭直究竟是個啥貨色,冇有人比他更清楚。不過是一個欺兄盜嫂,走了狗屎運的丘八光棍。奈何形勢比人強,冇有了姐夫的這半年多,他懂了很多。張家的一切都要依附在皇家,冇了皇家,張家啥也不是。

一個時辰後,皇後具服出閣。女官及宮人擁護,詣香案前,向闕立。與此同時,東西廂房內的男女賓客紛紛來到院中觀禮。

四奶奶、十奶奶、十二奶奶、十七奶奶算是尚家孃家人裡的頭麪人物。湯太太、朱老孃、朱大娘子、朱四娘子算是給尚家撐場麵的。除此之外,勳貴之家來的並不多,不過鄭直瞅見了張鶴齡的媳婦王氏還有太傅瑞安侯王源的兒媳馬氏。

再想到之前在恭太妃那裡瞅見的《妙法蓮華經》和剛剛聽到的菩提樹故事,鄭直不由感歎原來做皇帝也不自在。他好歹保住了媳婦,憲宗、孝宗、正德帝的媳婦卻不過是旁人的買賣。再看這皇後,倒是比去年更加水靈了,隻是手腕隱隱發疼的鄭直感覺他好像忘了啥。

內讚讚行四拜禮,讚宣冊,讚跪。皇後跪,宣冊官取冊立宣。讚受冊,讚搢圭。宣冊官以冊進,皇後受冊,以授女官。讚宣寶。皇後受寶,以授女官。讚出圭,讚興,讚四拜。禮畢,皇後入閣。

扶安持節由正堂門出,以授張懋。引禮官引尚琬詣案前,跪聽張懋宣製“製曰:朕仰觀天地道,必立於陰陽,祗奉祖宗統,必先於繼嗣,乃眷彝倫之首,實稱風化之原。惟古帝王率資內輔,矧先皇之有命,屬嘉禮之維期。谘爾尚氏,天賦令質,篤生善門,靜定端莊,和柔恭懿,恪承姆訓,茂著家規,卿士告從,蓍龜協吉。茲特遣使持節,以金冊、金寶,立爾女為皇後。於戲!正外正內,惟朝廷宮壼攸同,事親事神,惟饈膳烝嘗是助。上以奉兩宮之樂,下以行四海之風,雞鳴允賴於相成,螽羽式期於世衍,徽聲永播,景運彌光。”

尚琬接旨。

站在張懋身旁,早就等著的劉健和鄭直將大雁和禮物一一送到尚琬麵前。

尚琬行四拜禮。

如此張懋三人的差事也就告一段落。按照製度禮畢,尚琬需請禮從者酒饌。

在場賓客按照男女,分彆被請去後院和彆院。鄭直等人則被安排在穿堂用餐。作陪的除了尚琬,還有鄭虎臣、王橋和張延齡。

鄭直麵上不動,心裡卻不悅。安排鄭虎臣作陪無妨;安排王橋和張延齡作陪也無妨。可是把三個人一起安排作陪,確實給尚家長臉了,可傳出去鄭家的臉麵呢?

莫忘了,前幾日還有人彈劾他‘急於功名昵近權要或作淫巧為進身之媒所引奸邪不止’。好吧,那是他自編自演的,可這不就坐實了?

有了這邪火,待瞅見尚太太帶著兩個丫頭從角門進院往正堂走去,鄭直起身,藉口更衣,出了穿堂。

張延齡餘光掃了眼鄭直的背影,冇有理會。人要臉,樹要皮,這廝最擅裝道學先生。

瞅著鄭直出了穿堂,向角門走去,院裡伺候小廝立刻湊了過來,為他引路。待出了角門,鄭直瞅了眼站在門口的婆子,找了藉口,將小廝打發走,不緊不慢的向夾道儘頭走去。他記得那裡應該有一座花圃。

果然,不多時尚太太帶著丫頭走了出來。她似乎並冇留意到消失在夾道儘頭的鄭直,直接進了跨院。

估摸著如今尚家各院的人都在吃飯,這裡並冇有。鄭直剛剛確認四周,尚太太就冒了出來。他也不言語,伸手將對方扛了起來,一腳踹開牆根下的柴房門走了進去。

錦帳春深試綺羅,心期暗契兩相和。芳叢蝶探香微度,暖砌蜂棲影漸多。玉露融時雲鬢濕,菱歌緩處燭光酡。此間風月憑誰解,獨占人間清賞科。

尚太太走出柴房,拐上夾道,輕咳幾聲後,這纔有些步履蹣跚的向屏門走去。

過了一會兒,鄭直邁著四方步,走上夾道。角門旁的婆子已經不知去向,遠遠瞅見尚太太與一個小丫頭站在另一邊的屏門旁講些啥。他也冇心思偷聽,直接拐進角門返回穿堂。

對於鄭直消失良久,不論是張懋還是劉健都冇有放在心上。畢竟對方還不到二十,又和尚家有親戚關係,四處轉轉雖然於理不合,卻也無不妥。

鄭虎臣是武將,可這一桌子,冇一個痛快人。原本他就是硬著頭皮湊數的,本來以為鄭直可以分擔一些,不曾想對方跑了。因此默不吭聲,理都不理。

王橋與鄭直雖然相識的很早,可是不過泛泛之交。如今鄭直前途未卜,他也不想惹是生非。

張延齡能想到,也想和鄭直聊聊,當然不是在這裡,更不是大庭廣眾之下。奈何囿於偏見,刻舟求劍,依舊用年初的目光審視如今的鄭直。攏歸誰都冇料到,竟然有人如此荒唐。不但光天化日踢門踏戶,登堂入室行苟且之事,還是在這種莊重之時。

待眾人酒足飯飽,張懋三人起身退到正門外。尚家人立刻端來禮物回贈張懋三人還有一眾迎禮從者。

梁尚宮奏請皇後出閣,自東階下立香前案,扶安讚四拜。禮成之後,請皇後明間升堂,南向立。尚琬進立於皇後之東,西向道“戒之敬之,夙夜無違命。”講完之後,退立於東階,西向。

相比上午更加豔麗幾分的尚太太小心翼翼的踱步走進屋,立於皇後之西,東向,施衿結帨道“勉之敬之,夙夜無違。”講完之後,立於西階,東向。

扶安奏請乘彩輿,皇後降階在侍從擁導中出門升輿。此刻大樂響起、鹵簿林立,好不壯觀。

早已心平氣和的鄭直上馬之後,慵懶的向尚都督拱拱手,隨隊伍啟程。

路上的人相比早晨更多了,爭相想要目睹皇後風采。奈何奉迎隊伍戒備森嚴,鳳與兩側都有宮人抬著錦屏遮擋,哪怕是沿街二樓都無法一窺真容。

一個多時辰後,奉迎隊伍從大明門中門入皇城。文武百官俱朝服於承天門外,東西立班迎候。張懋三人以節授司禮監太監李榮,奏聞覆命。

因為稍後正德帝還要與皇後在奉先殿行禮謁廟,再加上也冇誰敢鬨皇家新房,故而待皇後輿入承天門後,眾人也就可以退班了。

鄭直剛剛出了午門,賀五十就趕著車來了,鄭墨跳下車,低聲道“叔父,家裡有事,請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