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秋月驚雷(二十六)

遠處晨鐘響起,鄭墨睜開眼,卻並冇有起身,而是盯著帳頂發愣。

直到身旁傳來動靜,這才扭頭,才發現金二孃正不錯眼的望著他“娘子不是累得睜不開眼了?”

金二孃立刻想到了昨夜的旖旎,臉色一紅,伸手摟緊了鄭墨脖頸“達達要不讓他回來吧。”

鄭墨皺皺眉頭,卻聽金二孃繼續道“達達的兒子總要有個出身的。”

鄭墨這才懂了對方的意思,正要安撫,就聽另一邊的鳳兒道“就是,就是,真有了孩子再遮掩就來不及了。”

她雖然直到如今都不曉得金二孃的男人究竟是誰,為什麼一直縮著,卻早就將鄭墨正室的位置看成了囊中之物。如今聽到金二孃準備讓對方的那個王八男人養兒子,立刻極力讚成。

這小光棍出去一趟,不但帶回來了一堆銀子,還學了高明的房中術。昨夜她們二人聯手,都被欺負的丟盔棄甲,跪地求饒。男人,全都是喜新厭舊的。長此以往,難免對方厭棄。若不能有所憑藉,她連退路都冇有。

“行。”鄭墨神態詭異,少有的舍了金二孃翻身壓住了準備長篇大論的鳳兒“鳳兒也生。”

待他再次爽利了,這才匆匆梳洗,出了小陳線衚衕的家。瞅了眼不遠處依舊掛著白的金家,鄭墨笑著出了衚衕,攔住一輛馬車,直奔通政司。

今個兒十七叔要代天子行奉迎禮,於是昨個兒下午對方一氣嗬成的題本就需要他送通政司去。卻不曉得,此刻他懷裡的那份題本根本不是他的十七叔昨個兒寫的,而是早就準備好的。

雖然鄭墨跟著鄭直一年多,鞍前馬後儘心儘力,可是他直到如今依舊有所保留。不是鄭直不近人情,而是經過兩次穿越,他連他自個都信不過。

鄭墨在通政司遞本後,直奔《道報齋》。昨夜從左鄭第出來他就找去棋盤街,把這一陣的所有筆記都給了張文憲。鄭墨雖然是秀纔出身,可無論文章還是書法,都略遜對方一籌。這纔打算請張文憲繼續執筆,將他的筆記潤色後刊登在《道報齋》上。

馬車停在《道報齋》門外,鄭墨扔給車伕一吊錢,下車後直接進了報齋。與沿途的夥計,書手不時打過招呼後,來到了書坊。正要繼續往後院走,不成想看到一位老鵰工手上的印版後,停下了腳步。他以為還不到一日,張文憲的初稿可能都不一定能寫完,卻不想書坊的雕工已經刻板了。

原本鄭墨以為張文憲會長篇大論,卻不想自個記錄了半年的厚厚三大摞筆記,攏共才形成了兩版文章。初時的鄭墨自然不高興,可耐著性子讀完稿件後,不由拍案叫絕。

“少保六騎護朝鮮確實新奇,奈何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如今京師內最關注的,是群臣連章請陛下循正道,故而俺們要出奇製勝。”在後院正休息的張文憲,被鄭墨喊醒後解釋道“昨個兒那個彈劾少保的孫禦史,還有殿前失儀的張烏台,俺聽人講都是東林詩社的。這意味著啥?詩社裡有人存心不良。倘若這姓孫的不是先彈劾少保,轉而彈劾陛下跟前的巨璫,這姓張的再跟進,隻怕誰也解釋不清了。”

鄭墨一琢磨,立刻點頭“對對,外人隻會在乎他們是不是東林詩社的社員,至於究竟跟俺叔有啥關係誰在乎。可恨!可惱!”

“故而,俺們就藉著廷珪這筆記來外為內用。”張文憲點上煙“藉著朝鮮的事,和東林詩社撇清。”

“好主意!”鄭墨不由擊掌“東林詩社的賬俺們不背。”卻又遲疑道“那為啥俺叔昨個兒對這事始終無動於衷?”

“少保自有考量。”張文憲提醒一句“俺們隻需做好自個的事就可。”

這不是張文憲故弄玄虛,而是切身體會。年初他因為鄭中堂錯失良機,悲憤請辭。可短短數月,局勢就天翻地覆。起初張文憲以為是對方好運,可是很快就否了。倒不是懷疑題本案是鄭中堂自導自演,而是感覺對方這是相機而動。跟在鄭中堂跟前半年多,他發現對方能力或有欠缺,但是論抓住機遇的本事無人可比。

當事時,冇了弘治帝支援的鄭中堂在朝堂上如同無根浮萍,稍有不慎就是被逐出朝堂萬劫不複。而有了題本案,一切就不同了。內閣需要對方證明清白,陛下需要對方來製衡劉首揆等人。

若真的如同張文憲猜測的,那麼中堂這手先抑後揚玩的漂亮。旁人就算看清楚了,也學不來,挑不破。冇法子,太過凶險。稍有不慎,就是人仰馬翻。哪怕是中堂,當時也被百官視同瘟神,避之唯恐不及。

同時也哀歎自個短時,疾風知勁草。他當時看不破,選擇了離開,日後隻怕再難獲取對方的信任。好在中堂體諒,非但冇有責怪,反而在離開京師時,將整個報齋交給了他來打理。不過對方的這種信任是有度的,再不可能像去年一般了。也因此,張文憲如今一改之前的謹小慎微,著力與鄭墨合作。為的不是報齋,而是鞏固和鄭墨的關係。

兩次大功,鄭墨都忍住了,這眼瞅著就是奔著舉業去的。有了鄭直的支援,張文憲毫不懷疑鄭墨明年秋闈一定高中。倘若對方再接再厲,中了進士,必然成為鄭直得力助手。張文憲與鄭墨互相扶持,鄭直纔會留意到他,纔會在關鍵時候,願意幫把手。

鄭墨又和張文憲聊了一會,這才走出後院。張文憲講的頭頭是道,他卻反而更加顧慮重重,生怕自個莽撞,壞了十七叔的籌劃。朝鮮之行表明,十七叔看的比他們深多了,可不要最後幫了倒忙。

鄭墨一邊琢磨一邊返回工房,途經書坊時,餘光忽瞥見牆角堆積的廢報中,露出一角醒目標題《或曰保國公案》。他腳步微頓,心生些許好奇,轉身走去,自故紙堆中抽出那份已然停刊的《逸聞齋》舊報,日期是今年三月。

鄭墨初時隻覺此文滿紙荒唐,語焉不詳中竟敢暗指保國公或有冤屈,不由嘴角微哂,隨手便要擲回。然目光掃過末尾一段時,卻猛地一凝,手上動作頓時停住。那白紙黑字赫然寫著“……倘賜死一公三侯四伯三首輔元子之題本有假,賜死保國公之題本為何不能有假?”

鄭墨心頭驀地一跳,先前那份漫不經心頃刻消散。他捏著報紙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立即收回臂膀,就著院內陽光,將這篇‘胡言亂語’從頭至尾,一字一句,重新細細讀了起來。

待讀完之後,鄭墨嗤之以鼻,將報紙一扔,大步走進道報齋。對襄理賈仁道“把老於找過來。”言罷,直接來到二樓。卻冇有進自個工房,而是旁邊的架閣庫,這裡有從道報齋創刊,到如今每一期的報紙留存。

鄭墨掩上架閣庫的門,於堆積的舊報中迅速翻檢。目光所及,心下漸沉。原來這《道報齋》自二月中以來,竟連篇累牘,於‘題本案’一事上窮追不捨。縱使五月間十七叔朝鮮建功的實信傳回京師,該報仍於頭版辟出固定位置,持續跟進,其筆鋒所向,已隱隱牽涉內閣。張文憲此番,是真押上了血注。

外人雖多不知京師報業泰半操於他手,那張文憲亦早在年初便作出與十七叔劃清界限的姿態,然則《道報齋》與《文報齋》之間的淵源,明眼人心照不宣,並非彼此表態便可全然撇清。彼時鄭墨自個兒遠在朝鮮,音訊遲滯。這張文憲即便按兵不動,尚難保不被有心人以‘瓜蔓’之術牽連;如今他竟這般迎頭而上,甘為鋒鏑……

鄭墨默然佇立,閣庫內塵埃浮動。他彷彿能看見張文憲在京城輿論場中孤注一擲的身影。亦更能感到,十七叔遠在千裡之外,那落子佈局時算無遺策的深意與引而不發的力量。這潭水,比他所見所想,更深更渾。

正看著,外邊傳來動靜。鄭墨將報紙重新放好,走出架閣庫,果然於昂已經等在他的工房外邊。瞅見鄭墨,對方一愣,趕忙湊過來“齋長!”

“老於。”鄭墨不動聲色的鎖住架閣庫的門,走到自個工房門口,打開門鎖“進來坐。”

於昂拱手笑道“墨哥兒這趟辛苦,瞧著愈發持重了。”這纔在跟進來,關上門後,在下首坐了,姿態恭敬而不拘謹。

寒暄幾句路途風物後,鄭墨略斂了笑意,轉入正題“這半年俺不在京中,有樁事心裡總掛著。便是那‘題本案’的聲氣,老於可曾聽到些什麼新的動靜?”

“哥兒不問,俺也正待細稟……”於昂聞言,神色也正經起來,身子微向前傾,低聲將題本案前因後果娓娓道來。見鄭墨凝神傾聽,又補充道“這半年來,表麵瞧著是淡了,但私下裡,確有些蛛絲馬跡,與先前頗不同。坊間新出了幾部戲文、評話,暗裡將那題本之事,演成了忠臣蒙冤、義士懷才的段子,流傳頗廣。”

鄭墨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麵,他看向於昂“這些風聲,可摸著來路了?”

於昂搖頭“皆是水麵下的漣漪,難尋確切源頭,隻知那戲文是從南邊傳過來的。”

鄭墨點頭,不再多問細節,隻道“老於留心便是,此事不急,也急不得。俺們心裡有數就好。”言罷,從褡褳裡取出一包原本它用的銀子,推了過去“半年辛苦,老於且拿去吃茶。”

於昂也不推辭,起身接過,利落一揖“謝哥兒賞。有事儘管吩咐。”見對方再無它話,便知機地退了出去。

鄭墨獨坐書房,目光凝於虛空。《逸聞齋》那篇文字,他豈會不在意?隻是情勢未明,萬不能露了形跡。這半載音書遲滯,邊九經、謝儀二位又語焉不詳,他僅曉得十七叔局麵翻轉,其中關竅卻如霧裡看花。直至此刻,將於昂所稟零星線索與先前所知一合,那駭人的輪廓方驟然清晰。

原來年初那場震動朝野、褫侯奪爵、賜死顯貴的風潮,其票擬竟非出內閣,硃批不經司禮監,連抄發都繞過了刑科!此等非常之舉……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劈入腦海,去年底他親手呈予十七叔的那道賜死荊王的題本舊案!若非親曆朝鮮種種,鄭墨絕不敢作此想;可如今,他幾乎能斷定此番翻雲覆雨的手筆,必出自十七叔無疑。

一念及此,鄭墨心頭劇震,繼而一股欽佩與寒意交雜湧起。果然是俺叔,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見血封喉。果然是俺叔,料事如神,在先帝尚在之時,就已經預料到了乾清宮中的一切,提前從容佈局。果然是俺叔,借力打力引那張文憲窮追三位閣老與‘題本案’之牽扯,終成今日輿論之勢。果然是俺叔,隱忍至此,哪怕年初那般險惡,依舊巋然不動。

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昨夜踏入左鄭第二門時,十七叔於階前遙望‘風林火山’匾額那沉靜的一瞥,此刻驀地重回眼前。鄭墨怔然,對那四個字,對十七叔其人其心,忽有了一層更深更凜的了悟。

瞅瞅天色,眼瞅著正午了,鄭墨估計十七叔還在尚家,決定找程修撰問問。道報齋本來就是他自個的產業,也不怕對方曉得。

走出報齋,鄭墨就瞅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口,正要詢問車伕是否上工,有人從車窗探出頭“鄭齋長!”

鄭墨辨認片刻,笑著拱手“姻兄。”來人正是金二孃的兄長金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