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秋月驚雷(二十五)
可鄭彪並不想止步於此,很簡單,如今他也有資格在錦衣衛三房兩鎮撫司內謀一個實缺了。相比於熬資曆混日子的太常寺博士,如今的錦衣衛三房兩鎮撫司簽書甚至掌印,對他的吸引力更大。
依靠鄭彪自個當然是絕無可能,甚至鄭虎臣都做不到,唯有依靠鄭直。至於十五姐,嗬嗬,就算那個姦夫是陛下,也不成。冇有兵部提名,陛下難不成還能壞了規矩自個委任錦衣衛堂上官?不可能,絕不可能。
“額的乖乖。”坐在老太太下首的畢氏聽到鄭墨講鄭直遭到樸元宗的死士暗算,不由驚呼“這賊子冇得手吧?”
原本聽的也有些緊張的眾人,冇忍住笑了起來。
“自然冇得手。”鄭墨趕緊道“俺叔站著冇動,那賊子的箭根本失了準頭。”
為尊者諱,他直接隱去了一些有損鄭直顏麵的情節。當然也不敢太過離奇,畢竟後患無窮,所以隻是找了一個最冇有噱頭的解釋。至於後邊,夷滅亂黨及其左鄰右舍三族啥的,太過煞風景,不提也罷。
鄭虎臣不曉得鄭墨還能講古,卻也聽出了內裡含混的地方。那種生死攸關之時,賊人派出來的一定是老手,咋可能失了準頭。再想想鄭直突兀的在山海關滯留多日,不由不懷疑鄭直終究是受了傷。
“確實受了些傷,不過更多的是想打聽京師音耗。”待眾人用過晚飯後散去,鄭直被鄭虎臣拽去了一旁的內書房敘話,問的自然是今後如何打算“俺本來以為憑藉朝鮮的事,回來後能夠獨善其身,卻不想終究還是躲不過去。”
“上午的那位孫禦史俺打聽了。”鄭虎臣冇興趣感慨“不曾想,此人還是你那個詩社的社員。”
“俺組東林詩社本來就是做著揚名打算,來者不拒,自然泥沙俱下。”鄭直懂鄭虎臣啥意思“真的是師兄坑俺,根本不用這多麻煩。”
鄭虎臣也聽懂了鄭直的意思,邊璋想來瞭解鄭直更多的致命隱私“人心善變。”
“俺記住兄長教誨了。”鄭直並不糾纏,況且鄭虎臣的提醒是有道理的。邊璋冇有負鄭直,可是對方的兒子終究冇有做到與他同舟共濟。
“俺聽三虎講,你把大伯,修哥和二虎也填進了報功名錄?”鄭虎臣這幾個月在京營也學會了一些,主動岔開話題。對於鄭直和鄭虤、鄭彪之間的醃臢勾當,他已經懶得理會了,左右肉爛在鍋裡。
“是。”鄭直冇有隱瞞“原本打算給八哥和九哥也填進去,可他們都要走文途。”
鄭偉如今已經有了官身,因為是文職,所以需要守製。換句話講,這次的功勞無論多大,對方都不能沾手。相比之下,鄭健隻是監生就要好很多,可除非對方棄文從武,否則一樣不成。
鄭虎臣立刻聽懂了“如此也該給他一個官身纔好,兄弟幾個人難不成就讓健哥一輩子做個監生?”
鄭健功課如何,鄭虎臣確實不曉得,卻從!
“八哥難不成願意習武?”鄭直看鄭虎臣冇有否認,點點頭“也好。”議功名錄確實已經呈文兵部,不過兵部還需要呈報內閣。到時候,他再填幾筆就好。
鄭虎臣無語,隻好道“祖母不準大伯進京。”
“那這次大伯就算了。”鄭直懂了,順著對方的意思道“二哥這次可以升為百戶;八哥那裡,俺想想辦法,試百戶該是準的。”
大伯鄭富如今已經是真定衛都指揮僉事,再升,就隻能調去大寧都司做僉書或者掌印了。故而隻能將對方的名字從議功名錄上劃去,才能避免風波。
至於鄭健,原本報功名錄裡是有對方的名字的。可鄭直感覺太過明顯,這才又劃了去。冇錯,他已經被王二姐鑽了一會空子,咋可能對此人再置之不理。故而鄭健這幾個月做的那些醃臢勾當,鄭直咋可能不曉得。真是畜生,不當人子。
“也隻好如此了。”鄭虎臣也懂鄭直的為難,畢竟如今的朝堂並未隨著對方回來而涇渭分明,反倒更加渾濁。
不過在其位謀其政,這是他和鄭直的責任。如今不提下落不明的鄭傲,就要升錦衣衛百戶的鄭修,服闕之後就要進京的鄭偉,就連鄭健也有了官身。如此也算對得起長房了。
鄭直又和鄭虎臣聊了幾句,這才被對方放了。踏入西鄭第守中堂時,燈燭煌煌。十七奶奶端坐主位下首,見了他,從容起身,領著一眾鶯鶯燕燕斂衽行禮,儀態端方“恭賀親達達凱旋。”
沈清綺無語,卻也硬著頭皮張張嘴。太太的學識她是曉得的,卻不想千挑萬選,竟然就用了這般粗鄙詞彙。
鄭直上前虛扶“太太辛苦。”目光相接一瞬,見她氣色尚好,心下稍安。隨著對方,在正中落座。
這二十多日他幾次想要找機會摸進來,奈何他自個修的這牆頭太高了。再加上盯著這裡的人太多,一直冇有機會。好不容易等到八月節……不提也罷。
“諸位小娘上前見禮。”滿冠看頂簪那癡癡呆呆模樣,上前一步,揚聲。
三位皇妾施修真、沈清綺、齊清修上前,盈盈下拜,口稱“親達達萬福”。她們衣著雅緻,舉止有度,卻因為珠玉在前,不得不臨時改了詞。
太太在旁,鄭直溫言道“都起來吧。”語氣客氣卻稍顯疏淡。眼睛卻盯著沈清綺看了又看,瞅了又瞅,瞄了又瞄。
三人應了一聲,站到一旁。
七位偏房李金花、謝瑤光、徐瓊玉、臧官兒、方正霸、方反霸、蘇卜兒跟著上前行禮拜見,鄭直略點頭,看著李金花嚴肅的麵龐“咋了?不樂意俺回來?”
“自然不是。”李金花不顧太太眼色,憤憤不平道“有不做人的要和太太論高低,奴婢氣不過。”
方纔眾人在此等候時,劉花卉這冇臉皮的竟敢湊到太太跟前,跪著哭求要將養在謝小娘處的九姐兒抱回她自個兒屋裡養。太太不允,她竟不管不顧地撒潑起來,口中還胡言亂語“不公”。
李金花在一旁瞧得心頭火起。一個侍妾,本就冇這資格養孩子。太太將九姐兒交由謝小娘撫養,是給了孩子一份正經出身和將來,這恩典她劉花卉非但不領情,竟還敢當眾顛倒是非,簡直冇了體統、壞了規矩。
當時李金花便出聲訓斥,若不是太太示意莫要擾了老爺回府的興致,非要連本帶利讓這老貨十天半月動彈不得。她隻得強按下怒氣,暫且隱忍。此刻既然被問到頭上,她也不必再藏著掖著了。
劉花卉站在角落,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並冇有搭話的意思。
鄭直也不去看劉花卉,直接道“這樣啊,那一會各院領銀子,花娘就罰了她的,給太太和你們姐妹買酒吃。”
李金花一聽,並不滿意,鄭直此舉顯然是高拿輕放,就要開口分辯,旁邊的謝瑤光道“今個兒高興,爺不曉得,太太讓徐妹妹和臧妹妹她們準備了一出大戲,早就備著了。”
“那確實要……”鄭直上下打量了眼徐瓊玉,難怪珠翠滿頭有些喧賓奪主“……一飽耳福了。”
十七奶奶立刻笑道“那姐妹們入座,徐妹妹和臧妹妹開始吧。”
徐瓊玉、臧官兒方正霸,方反霸,蘇卜兒自然早就準備好了,不用化妝,隻需退去堂外耳房換衣服就好。
明間角落裡的七八個小丫頭拿起樂器,開始準備,這是鄭家自個養的樂器班子。去年太太進門之後,就特意從外邊挑了一批識文斷字的小丫頭組成樂器班子。經過方家姐妹、蘇卜兒等人一年多調教,如今已經可以入耳,用不著再去教坊司請女琴師了。
鄭直扭頭看向角落裡被免了上前見禮的劉花卉“花卉,伺候太太!”
屋內眾人神情一滯。
謝瑤光趕忙端起一盞茶遞給了旁邊的李金花,對方翻了個白眼,接過來冇吭聲。
坐在對麵的齊清修一邊撚動十八子,一邊閉目養神。她雖然不明就裡,卻懂太太絕不會無的放矢。
“是。”與葉官兒縮在角落裡站著的劉花卉趕忙應了一聲,小心翼翼來到了十七奶奶身旁。如同曾經一般,要去從頂簪手裡接過茶。
可是頂簪已經轉身,擋在了劉花卉身前,將茶水放在了十七奶奶桌旁。
劉花卉趕忙要去接過滿冠手裡的團扇,為太太打熱。卻不想滿冠後退一步,不理她。劉花卉也不氣餒,索性躬身為太太捶肩。
奈何她畢竟已經年老體衰,再加上這一年多養尊處優,不過片刻,就感到了腰痠背疼。這一幕所有人都看到了,自然人心大快,哪怕是低頭不語的葉官兒也暗道痛快。
鄭直根本不去理會,反而和十七奶奶聊起了賀五十“老小子心氣快散了,再不想法子,就廢了。太太留意一下,瞅瞅哪家有好的。”
“這是自然。”十七奶奶應了“不過奴聽人講賀娘子在孃家還有個親妹子,她的孃家也打算續上這門親。”
鄭直一聽,倒是很滿意“賀娘子賢惠,想來她的妹子應該也是好的。”
有了前車之鑒,他還真的不敢下斷言。不過若是賀五十願意,他自然也樂意。
沈清綺端坐於東首靠後的位置,姿儀嫻靜。她手中捧著的定窯白瓷盞裡,茶湯溫熱。身旁施修真帶著那特有的軟糯音調,正細聲講著些什麼,沈清綺微微側首傾聽,唇角噙著合宜的淺笑,不時輕輕點頭,目光溫順地落在施修真麵上,顯得專注而親和。)
然而,她那經過深宮淬鍊過的眼力,卻藉著一低頭、一抬眼等極自然間隙,將上首情形儘收眼底。她看見鄭直眉宇間雖染風塵,望向太太時,眼底卻有著歸家後鬆泛下來的柔和;太太十七奶奶唇角噙著的笑意,比平日多了幾分真切的光彩。
直到施修真的話告一段落,沈清綺才柔聲接了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目光也依舊溫婉地回落到自個盞中舒展的茶葉上,彷彿方纔那片刻的‘走神’,隻是聆聽間歇最自然不過的停頓。看,是為了看清;不語,是因無須言,更不可言。
眾人正聊著,一對玉人走進前廊,正是換了行頭的徐瓊玉和臧官兒。二人進來卻不約而同的看向太太的方向,顯然也是得了訊息。
劉花卉卻不曾察覺,繼續賣力的為太太揉肩。
葉官兒垂首侍立在李金花身後,瞅見徐小娘那上翹的嘴角,頭垂得更低了,生怕眼底那絲驟然亮起又強壓下去的快意被人瞧見。她心裡頭彷彿灌進了一口冰湃的酸梅湯,又涼又刺,卻透著股解氣的爽利。
“你也有今日。”葉官兒幾乎能聽見自個兒心裡那聲冷笑。同是侍妾,劉花卉卻仗著有了九姐,這段日子冇少欺負她。如今這般被‘擱’在那兒,雖非重罰,卻也夠對方難受了。這念頭剛閃過,葉官兒的心思立刻活絡起來,像暗處探頭的藤蔓。她想起劉花卉上月初剛生下,如今被謝小娘養著的九姐,粉團兒似的……若是能養在自個跟前……她搭在小腹前的雙手,食指不自覺地互相勾纏了一下。親達達既然對劉花卉淡淡的,太太看來也隻是隨手安置。謝小娘有了這一遭,怕也不會留下是非。如此九姐怕不是真的被這老貨要了回去,自個養?
葉官兒飛快地盤算著,不能急,絕不能自個兒開口。得等,等劉花卉再‘不小心’出點差錯,或是九姐生個不大不小的病,那時自個再在太太麵前,流露出周全的擔憂,講些體己之類的話,或許……就能順理成章地把那孩子接過來。
想到此處,葉官兒覺得連堂上徐瓊玉的琵琶聲都順耳了不少。她依舊保持著謙卑的姿態,唇角卻在那無人看見的陰影裡,極輕微地往上彎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拉平,恢覆成一片恭順的木然。隻是那雙低垂的眼眸裡,算計的光芒,細細地閃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