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秋月驚雷(二十四)

暮鼓聲歇,鄭直步出午門,長街空寂。赴宴前他已囑過程敬、張榮自便,此刻隻見自家馬車靜候。隻為賀娘子掛白七日就跑回西鄭第等著的賀五十馭車,鄭墨放凳。鄭直登車拍拍賀五十肩膀,走進車廂安坐,鄭彪闔門倚廂隨行。

車輪碾過禦道,轆轆聲中,今日種種如走馬燈般掠過心頭。簾後那雙倏然冷卻的紅鞋,陛下舉杯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審度,皆清晰如刻。不過半載,今上眉宇間青澀已褪,舉手投足隱然有操弄權衡之意。‘分而化之,攝眾為我所用’,此法門若非楊儒點破,他亦難參透。今上稚齡竟已悟得,無論天授抑或人教,皆昭示聖心漸深,非複純稚。

車帷外夜色如墨,鄭直端坐,神色靜穆。繼續如先帝時那般效犬馬之勞?觀今上刻意施恩,似無不可。然飛鳥儘,良弓藏,古訓昭然。天家恩賞愈厚,索償之期愈迫,償不足則禍立至。

馬車營至左鄭第門前,賀五十勒馬,鄭墨置凳,鄭彪拉開車門,讓到一旁。車廂內的鄭直眸光沉靜,同樣心意已決。既定之策,當徐徐圖之。急流勇退,伴作閒雲,方是上策。於這京華煙雲中,靜觀風起,默待時移,豈不勝過立於危簷之下?

鄭直走出車廂,踏凳而下。幾個機靈的小廝已飛快搬開門檻,高舉燈籠,將門前照得雪亮如晝,光暈為他鍍上一層威嚴的輪廓。門子鄭鐵錘已敞開中門,領著兩名健仆垂手恭立。見鄭直下車,鄭鐵錘躬身長揖“請閣老安”聲音沉穩。

鄭直麵無異色,隻目光在他麵上極短暫地一停,應了一聲。

管家翟仁已從內迎出,上前利落行禮,低聲道“十七爺一路辛苦,老祖宗與爵主還有各房奶奶們都在堂上等著了。”隨即側身引路,步履穩當,目光已掃過鄭直身後諸人,見鄭墨、鄭彪皆在,趕忙再次行禮。

“有勞翟管家了。”鄭直略一點頭,步入大門,鄭墨、鄭彪緊隨其後。內裡並不軒敞,轉過影壁便是前院。

忽見十來個陌生男丁聚於道左。雖衣衫體麵,神色間卻儘是侷促與熱切。院內角落擺著幾張空桌椅,顯然是專門等著的。

“來了,來了!”伴隨著一聲嬌呼從二門傳出,眾人忙不迭長揖。他們不如下人那般謹小慎微,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七嘴八舌“直哥兒……不,閣老凱旋,光耀門楣!”

“聽聞閣老在朝鮮立下不世之功,宮中賜宴,天大的榮耀!”

“咱們平陽父老日日盼著閣老

捷音,今日真真是揚眉吐氣!”

言辭熱切,目光卻複雜地在鄭直臉上、蟒袍上逡巡,試圖捕捉一絲可資攀附的親切。

鄭直步履未滯,隻目光微側。鄭墨立即低聲道“這些都是平陽來的族親,論輩多是子侄孫輩。”鄭彪自然認得,聞言麵色平淡。

鄭直對這般喧囂,隻略微放緩腳步,目光如古井般掃過眾人,微微頷首,並不停留,亦不接話。

這份沉默的威儀,反而讓喧鬨迅速平息。遠親們訕訕地讓開道路,簇擁在他身後幾步遠處,形成一股無聲的、敬畏的潮水,隨著他向二門湧去。

翟仁並未跟進去,而是招呼院內的平陽宗親落座等候堂內訊息。原本他是不願意如此安排的,十七爺的反應也印證了他的猜測,奈何這是四奶奶應了的。

眾人自然識趣,紛紛返回桌旁落座。雖然翟管家不是鄭家人,確實老太太的家生子,況且他們每月宗米都是人家掌握髮放。隻是人在前院,魂卻已經跟著那位堂弟(堂叔、堂祖)進了二門。

“瞧瞧人家墨哥兒……”與鄭墨平輩的族兄鄭坊朝二門方向抬了抬下巴,語氣裡酸澀與羨慕各摻一半“都是平陽出來的,論血脈,咱們誰不比他更近著閣老些?可如今呢,咱們在這兒喝風,人家登堂入室。”

旁邊年長的鄭堤聞言撚著鬍鬚,搖頭道:“話不是這般說。親不親,看的是情分,更是用處。墨哥兒打小就聰慧,這纔多大就已經是監生了。”

“正是這個理。”鄭坪介麵,聲音壓得更低“他如今可不隻是族侄,那是閣老的眼睛和耳朵。咱們在閣老跟前是圓是扁,恐怕他三兩句話,比咱們磕十個頭都管用。”

素來與鄭墨家走得不算近的鄭塘,帶著幾分不甘的試探道“總是一筆寫不出兩個鄭字,他得了勢,就不能拉扯拉扯族人?”

“拉扯?”先前的鄭堤嗤笑一聲,眼光老辣“呀拉扯?你當他還是當年那個跟在咱們後頭跑的小子?如今他眼裡心裡,頭一份是閣老,第二份是閣老交辦的差事,第三份……恐怕還得排上這院裡的正經主子。咱們這些‘族人’,怕是得往後靠嘍。”

眾人一時沉默。寒風吹過,有人緊了緊衣襟。他們望著那透出暖黃光暈與隱約人聲的廳堂,心裡都清楚,裡頭那個他們血緣上的兄弟,叔父,叔祖,如今身份已迥然不同。那道門檻隔開的,不僅是內外,更是親疏與權勢鑄就的、難以逾越的門檻。鄭墨的‘發跡’,非但冇有拉近他們與真定本宗的距離,反而像一麵鏡子,更清晰地照出了他們自身‘外親’的尷尬位置。羨慕有之,酸楚有之,盤算如何借這份‘同族之誼’沾點光的想法更有之,但最終都化作了簷下的一陣低語,散在了夜風裡。

繞過木影壁,就瞅見堂前兩盞碩大的明角燈籠高懸,映著匾額上四個金漆大字,院內同樣有幾個陌生男女在此恭候。

鄭墨藉著燈火,立刻認出是平陽長房的二祖父,二祖母還有長房和二房的兩位叔叔兩位嬸孃和一位未出閣的姑母。趕忙再次低聲為鄭直介紹“最前頭的是平陽長房二爺爺,如今已經有了舉人功名……”

“平陽鄭熙見過中堂。”鄭熙看了眼鄭墨,趕忙迎過來見禮,他身後的幾個男女也忙不迭的行禮。

鄭直目光掠過那幾張堆笑的臉,隻在那幾個小婦人臉上稍作停留,對鄭熙等人微微點頭,溫聲道“有勞久候,且進堂敘話。”言罷徑自向前。

鄭彪對鄭熙等人同樣道“進堂敘話!”跟著走了進去。

鄭墨隻對幾位相熟的族親淡淡拱手,腳下步伐卻緊隨著十七叔,一同朝那傳出十二奶奶聲響,燈火通明的正廳走去。

“這是你們平陽長房家的伯父、伯母,還有二房的兄長楂哥、楷哥和兩位嫂子。”尉氏對於鄭彪和鄭墨一眼帶過,為鄭直介紹。

早就起身等著的鄭熙趕忙上前一步,見禮“十七哥。”雖然依舊有著誇張,可是相比之前已經好了太多。

“伯父、伯母,諸位兄嫂,鄭十七有禮了。”鄭直瞅了眼從十七奶奶身旁起身,走到那個楂哥身旁的小婦人,行禮。

“聽說病了?好利索了嗎?”尉氏仔細瞅了鄭直的臉色,確信對方不是因為旁的原因才臥床不起,趕忙追問。

“多謝祖母關心,孫兒已無大礙。”鄭直今個兒用腦子太費,也不願意多提朝鮮的事,索性將白日裡的事挑著撿著講了出來。

“此乃皇恩浩蕩。”尉氏聽了鄭直複述,並冇有什麼情緒波動。尤其是聽到太皇太後與皇太後聯袂賞賜,反而感到了無奈。鄭虎下午已經單獨給她講了早朝時的風雲變幻,不過當著一眾興奮的後輩,她也冇有多言。

二奶奶,十奶奶,十二奶奶紛紛附和。四奶奶餘光掃了眼十七嫂,隻見對方隻是盯著鄭十七,似乎早就忘了周圍的一切。

藉著喝茶的空擋,她又掃了眼二奶奶,這裝都不裝了。放下茶碗,正要去聽老太太又講什麼,無意中瞅見了站在一旁的錦瑟。對方同樣目不轉睛的盯著堂前,心中一驚。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難不成二人早有私情?這怎麼行,打定主意,一定要把二人攪黃了。至於錦瑟到底是不是完璧之身,不過是個妾,四奶奶不在乎。至於進門之後,二人會不會藕斷絲連?想得美。再者就算她們都不在乎,鄭十七呢?會打他四哥的臉?

“俺叔就站在城下,直麵城上數千弓矢……”待再回過神時,四奶奶才發覺鄭直、鄭彪已經落座,一直跟在對方跟前的那個平陽遠宗侄子此刻正在繪聲繪色的向眾人複述朝鮮國變時鄭直等人的所作所為“……城上義士打開城門,迎接俺們進城。原本還想負隅頑抗的賊軍見到俺叔,要麼就扔了刀槍,跪地求饒;要麼掉頭就跑……”

鄭彪一邊聽,一邊散給鄭熙,鄭修,鄭虎等人煙,最後遞給鄭直一根。對方接過之後,拿出火鐮為他點著。

按照上午陛下頒下的旨意,他這次可以升為世襲錦衣衛千戶。雖然較之前鄭彪自個預估的三級低了一檔,卻也讓他滿意了。無它,這是朝廷講明瞭世襲。彆管十二奶奶的孩子是誰的,《錦衣衛選簿》裡隻會記載鄭四哥是他鄭彪的兒子,繼承了他的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