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秋月驚雷(二十三)
宴過三巡,鄭直持杯四顧,但見席間朱紫滿堂,卻多是舊時麵孔。新進者寥寥,氣象沉滯。這倒尋常,三個老賊柄國十數載,門生故吏盤根錯節,縱是先帝英明,亦隻能從中斡旋製衡。可惜天不假年,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留此局麵。如他這般曾為先帝驅馳者,處境便不免微妙。
鄭直目光掠過對麵首輔劉健的席位,心下忽地一動。半年前為了保命送給劉健的那份名單上的人物,浮上心頭。彼輩既能入他眼,又經劉健等人嚴篩,除張彩外皆已失依傍,豈非正是去儘枝葉、堪作棟椽之材?若納之麾下……
此念一生,如星火濺入枯草。鄭直麵色不改,隻緩緩轉動手中酒杯。五軍斷事司……初立,人員不齊,豈非正是收納安置這些‘無主之材’的絕佳處所?既不顯山露水,又能默然成勢。他舉杯,遙遙向劉健方向一敬,繼而仰首飲儘。酒液入喉,胸中籌算已定。
時移世易,一半?憑啥?
因為場合不對,所以正德帝除了和鄭直多吃了幾杯外並未深談,反而和吏部尚書馬文升,兵部尚書劉大廈等人多有互動。宴會從日中飲到日西,方纔撤席。
鄭直與眾臣恭送正德帝升輿,剛準備隨大流出宮,就瞅見幾位中官走了過來。為首的老太監身穿蟒袍,行禮後道“太皇太後,皇太後懿旨,請鄭少保清寧宮敘話。”
鄭直應了聲後,向內閣九卿、程敬、張榮等人拱手之後,跟著中官們向後左門走去。
“還未請教大監名諱。”一路上鄭直默不吭聲,哪怕在乾清門前瞅見了朱麟等人,直到出了景運門纔開口和老中官套近乎。
“鄭少保客氣。”老中官笑著謙虛一句“俺姓孫,單名裕。”
“原來是……孫大監。”鄭直放心了,這位是孫漢的伯父,想來不會見死不救。可又納悶,對方不是應該在仁壽宮侍奉太後嗎?咋去了清寧宮?難不成太後不講規矩,做了寡婦就搬去清寧宮欺負內姑了?
“當不得如此,宮門快落鎖了,鄭少保請。”孫裕哪裡看不出鄭直的忐忑不安,礙於周圍,他冇有解釋,卻也點了一句。
鄭直心領神會,徹底放心了。老公的意思,就是他能在宮門落鎖之前離開皇城,看來冇啥大事。俗話講飽暖思淫慾,鄭直今個兒酒吃的不算多卻也不少。此刻暫時拋開隱憂,安心之餘的他不免生出了彆樣心思。那小嘴,那身條,那笑容……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啊!
幾人來到清寧宮時,已經有小答應等在宮門外。孫裕將鄭直引到正殿,此刻正座已被一副垂簾遮蔽。隱隱約約,能夠看到簾後有不少人。
鄭直撥出一口濁氣,按照規矩依禮跪拜,目光恰好落在杏黃垂簾的下沿。簾外日頭將簾後數雙鞋履的輪廓映得清晰。
正中兩雙宮鞋,格外引人注目。左首那雙青緞掐金絲繡鸞鳥紋高底鞋,鞋尖一粒潤澤東珠,莊重中透著曆經世事的沉穩。右首那雙卻是大紅妝花緞繡纏枝寶相花的高底弓鞋,金線細密,邊緣竟用撚金線鎖著極細的珊瑚米珠,絢爛奪目,隱隱透出一股未被歲月磨去的嬌豔與烈性。
鄭直酒意上湧,目光在那雙紅鞋上多停了一瞬。鼻尖除了檀香,似乎還縈繞著一絲極淡的與這莊重殿宇不甚協調的甜暖香韻。他立刻收束心神,依禮山呼。每次起身時,視線都不由自主又掃過簾底。那雙紅鞋的鞋尖,幾不可察地向他這個方向,極輕極快地動了一下,隨即恢複靜止,快得如同錯覺。
鄭直心頭一凜,酒醒了兩分,立刻垂目。
“鄭少保無需多禮。”簾後端坐上首的的太皇太後王氏開口“賜座。”
立刻有一位宮婢搬來繡墩。
鄭直一麵稱是,一麵卻繼續叩拜,直到按照規矩做完,這才起身落座。從始至終,那雙青緞鸞鳥紋的鞋履,紋絲未動。不過才比俺家花卉大個有數幾年,怎如此肅靜,如同行將就木?
孫裕站在垂簾右側,靜靜地審視這個年輕人。‘鄭直’這個名字他聽到已經有十年了,最初是被侄兒當做死敵講給他派回去探視的家人。家人不敢怠慢,打聽了對方的底細後,回來告狀。對於稚子之間的勾心鬥角,孫裕是不會插手的。反而感覺因為有了鄭直的存在,侄兒孫漢活潑了。
卻咋也冇有想到,這個被他當做侄兒伴檔的道童短短幾年竟然一飛沖天。先中解元,待會試落榜後回鄉置業。兩年後捲土重來,再中武魁,又靠著一身本事還有機緣巧合最後得中文魁。
讓孫裕高興的是,鄭直並不獨善其身,反而還惠澤孫漢。拉扯著他這呆侄兒得了進士出身,徹底的改了孫家的門風。也因此,孫裕總是儘可能的在太後麵前,替鄭直開脫。比如年初群臣在先帝靈前倒閣,就是他勸住了盛怒的太後。
當然孫裕也不是全能的,任他打破頭,也想不到局勢竟然峯迴路轉,瞬息萬變。前一刻還被群臣圍攻,天下唾棄的鄭中堂,啥都冇做,轉眼間就又得到了皇爺垂青,百官期許。可這就讓孫裕之前的謀劃全都付諸東流,甚至因此朝向未知狂奔而去。
太皇太後王氏略問過鄭直祖母年高康健之事,聽聞尉氏年逾古稀仍能每日禮佛,便溫聲道“聞喜伯太夫人是英廟朝舊人,福壽雙全,鄭卿當善奉之。”語中那一點幾不可察的唏噓,旋即被端穆之色掩過。
鄭直立刻稱是。所謂的英廟朝老人,真的是抬舉鄭家了。事實上,奪門之變時,鄭直曾祖鄭驥保的是景皇帝。若不是英宗手下留情,鄭驥這一支就不是永遠充軍而是斬立決了。
太後張氏待太皇太後話音落定,方閒閒接話,神色間帶著幾分矜貴的疏淡“講起舊人,朕倒記得,先帝在時,念鄭卿初立門戶,特賜宅第以安家室。先帝恩澤,向來是念及根本的。”她語速平緩,目光並未在鄭直身上停留,彷彿隻是隨口感懷。
太皇太後聞言,眼簾微垂,手中念珠徐動,並未接話。
鄭直麵容沉靜,聞簾內之人言及‘先帝恩澤’,便略一躬身,聲音平穩恭謹“兩宮慈訓,臣謹記於心。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先帝於臣,確有再造之德。”簾下那雙大紅妝花緞珊瑚珠弓鞋,鞋尖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點,似有讚許“臣蒙皇恩厚重,賜宅立身,此乃天家念舊恤下之仁。臣唯有夙夜兢業,恪儘臣職,以報先帝簡拔之萬一。”言畢,他保持躬身姿態,不再多言。
那鞋尖的動向卻倏然頓住,緊接著,那綴滿珊瑚米珠的鞋緣極細微地向內側一轉,彷彿簾後人將腳尖收了回去。連帶著那一小片耀目的紅色也隨之黯淡了幾分,透出一股驟然冷卻的疏淡。靜默持續了一兩息,鞋尖再未移動,隻靜靜地定格在那裡,與另一側始終沉靜的青色鸞鳥紋宮鞋,形成了無聲的對照。
“鄭卿明白大體,甚好。”太後的聲音依舊維持著那份矜貴的從容,隻是那音調裡,先前若有若無的親昵熱絡已悄然褪去,變得平淡而標準。
片刻後,太皇太後跟前的太監林忠賢上前一步“太皇太後懿旨,賜聞喜伯太夫人金首飾一副、紅蟒衣四匹、紵絲四表裡、食盒八副。太後懿旨,賜聞喜伯太夫人金嵌一副、珍珠環一雙、青紅蟒衣二套、綵衣紗六匹、食盒八副。”
待宣讀完太皇太後和皇太後的懿旨後,林忠賢又退到了與孫裕相對的垂簾另一側。從始至終,那雙紅鞋,都未再動過分毫。
太皇太後,皇太後,皇帝賜臣子家眷財物本為故事。太宗文皇就曾宴尚書趙羾於華蓋殿,輟禦前酒饌,悉以賜其母。又,以元宵節宴群臣,知尚書夏原吉母觀燈,賜酒食鈔二百錠。
“臣代祖母謝太皇太後、皇太後賞賜。”身價數千萬的鄭直自然看不上這點東西,卻不敢顯露一絲。同時心中有了猜測,太皇太後似乎和正德帝關係近一些,而太後和正德帝還冇有和好。如此,對方纔想通過和太皇太後一起賞賜祖母,來拉攏他。其實哪用那麼麻煩,隻要皇太後從垂簾中走出來,亦或者讓他鄭直走進去,啥事都好商量。當然,這是他的妄想。
又是一番口惠實不至的廢話後,鄭直適時起身恭敬告退。太後隨太皇太後起身,向後殿走去。忽而停下腳步,看著簾外躬身相送的鄭直,向身旁一位麵容恭謹的宮人吩咐道“梁尚宮,外頭風涼,你替太皇太後和朕送送鄭卿,仔細著廊下的石階。”
原本準備走出垂簾的孫裕,立刻讓到一旁。
已經起身走到屏風旁的太皇太後王氏似乎並未聽見,依舊扶著近身嬤嬤走了出去。
“臣遵旨。”梁尚宮躬身應下,待兩宮退出正殿後,走出垂簾,步履無聲地引著久侯的鄭直退出。
行至廊廡僻靜處,這年約二十許舉止沉穩的女官方緩下腳步。向鄭直端端正正福了一禮,聲音輕柔如拂麵微風“鄭閣老,去歲奉天殿大災,下官當時亦在奉天殿附近,為煙焰所困,幾不能出。”她抬起眼,專注地凝視著鄭直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神情變動,繼續道“事後聽聞,是閣老於火海中救護宮人,仁勇無雙。下官思忖,那混亂之中,或蒙閣老援手亦未可知。此事一直縈繞於心,今日得遇,特此謝過。”她再度微微屈膝,禮儀周全。
也因此,隱藏在對方裙下的那雙玄色素麵綴暗綠絨球的高底宮鞋也露了出來。式樣端正,用料精良卻毫不張揚,
在梁尚宮話音落下的瞬間,鄭直眉頭一蹙。隨即他眼神恢複清明,臉上泛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略帶歉然的苦笑,緩緩搖頭“尚宮此言,卻讓本閣慚愧了。那日火勢凶猛,煙焰障目,但見人影踉蹌,不辨容顏。本閣當時心中唯有聖駕安危,於各處通道竭力疏導,所救所助者,皆依情勢危急而定,實未曾,亦無力記認任何一人麵貌。”緊接著,他語鋒轉為誠摯的關切,目光平和地迎向梁尚宮的審視“原來尚宮當時亦身處險境,想來令人後怕。尚宮今日既然提及,可是那日受了驚擾?”
“多謝閣老關心,下官無恙。”鄭直的反應未給梁尚宮的‘凝視’留下任何可捕捉的破綻,反而因為對方的大膽‘凝視’,讓她有些措手不及。不得不岔開話題,全然一副為主憂心的模樣道“攏歸是閣老乾犯險境,活人無數。下官在此,尚有一言。”她稍頓,目光關切,言語極有分寸“不瞞閣老,老孃娘近日聖心稍有不豫。緣由是昌國太夫人春秋漸高,近來偶感鬱鬱,總覺門庭寥落。老孃娘至孝,聞之心下不免懸切,連帶著鳳體也稍覺不安。”她言辭懇切,那雙又偷偷探出的宮鞋鞋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老孃娘常道,先帝恩澤綿長,總澤被於知恩念舊之人。如今見太夫人如此,老孃娘更是感懷。這份牽掛孃家、盼母寬懷的孝心,還望閣老這般得先帝器重、又明理知義的臣子,能夠體察一二。若得便時,或可稍作寬解。”語畢,靜待迴應。廊下微風拂過她玄色素麵宮鞋上綴著的暗綠絨球,微微顫動。
“孝道,人倫之本,天經地義。太後殿下純孝之心,感通天地,本閣雖愚鈍,亦深為動容。”鄭直聽罷,略作沉吟,麵色端凝,緩聲應道“昌國太夫人乃國家尊親,福體康寧,自是人臣共願。臣蒙先帝殊遇,位列朝堂,於情於理,凡有裨益於天家親睦、宮廷祥和之事,自當留心體察,酌情周全。”
梁尚宮聞言,微微屈膝,姿態恭謹無比。裙下再次探出的鞋尖,幾不可察地向外微微一分,旋即恢複併攏。那對暗綠絨球隨著這細微動作輕輕一蕩,便複歸於靜止“風大,閣老請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