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秋月驚雷(二十二)

嚴嵩靜立班末角落,眼簾低垂,彷彿殿中一切喧囂皆與他無關。心神所繫,全在方纔被拖走的禦史孫迪身上。此人與他算是有同鄉之誼,然孫迪乃廣信府人,自家是袁州府籍,不過泛泛之交。他依稀記得,去年鄉黨宴集同席時,孫迪言談間便流露出對清流直諫之名的嚮往。今歲孫司諫三疏逼退僉都禦史李良,聲動朝野,想來更激得此輩心熱。都察院禦史,確是個搏名聲的好位置。

可孫迪糊塗,他隻見孫司諫風光,卻未看透其中關竅。對方所為,是在維護鄭中堂;彼時陛下也樂見其成;其餘中堂們因題本案束手;百官冷眼。那是天時、地利、人和皆備。而今呢?陛下欲顯恩眷於鄭中堂;劉首揆等人受累於題本案;鄭中堂因朝鮮之功聲望正隆;滿朝心思多在規勸君上,誰願此時橫生枝節?孫迪樣樣不占。更致命的是,他竟以東林詩社社員的身份,彈參詩社名義上的會首!此乃士林交往大忌,除非有十倍之利,否則必遭反噬。嚴嵩心下暗搖,此等險行,是否值得再冒?

“臣鄭直(程敬、張榮)謹領聖諭。”殿中響起謝恩之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隻見鄭直等人依禮四拜,接過封賞的旨意。

“朕已命光祿寺於謹身殿備宴,鄭師傅與兩位卿家可先稍憩,稍後與朕同飲。”禦座上的正德帝語氣溫和,目光掠過鄭直時,卻見他依舊是一副恭謹到近乎惶恐的模樣,心下不由一歎。看來年初那場風波,確是將此人驚得狠了,如今這般草木皆兵,自個兒原先那些借他製衡劉首揆等閣臣的打算,還能奏效幾分?思及此,正德帝不由對劉健等三位閣臣的惱意又深一層。老賊跋扈,竟將俺與朝臣皆逼至如此境地!

“臣都察院禦史張津有本奏!”一聲清喝忽起,隻見一名禦史越眾而出,踏上禦道。正欲退朝的鄭直三人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張榮更是心頭一緊。然鄭直與程敬麵色未改,依舊穩步退下。張榮見狀,亦忙收斂心神,緊隨其後。

正德帝看著跪在禦前的張津,方纔稍霽的心情又蒙上一層陰鬱。未等對方開口,便先發製人,聲音轉冷“科道言官,糾劾百官乃其職分,然須循規蹈矩。劾奏當由通政司呈轉,豈可隨意僭越,於禦前喧嚷?此風若長,難免有沾直賣買名之嫌。”言罷,目光銳利地掃向一旁的糾儀禦史“糾儀禦史失察,罰俸一月。禦史張津,爾為風憲官,更應知法守法,今竟知法犯法,罰俸兩月。”

張津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麵紅耳赤,一時僵住。領旨便是認了這‘知法犯法’的罪名;抗辯則要當麵與天子爭論自個兒是否‘沾直買名’。若為軍國大事拚著廷杖也可博個忠直之名;可陛下輕巧一句便將事由定在了他個人操守與規矩之上。這讓張津如何辯,又敢如何辯?進退維穀,莫過於此。

苦啊!

退回班序,立於謝遷身側的鄭直,麵上無波無瀾,冷眼看著禦前這出驟起驟落的戲碼。心下卻不由暗忖,士彆三日確當刮目。離京半載有餘,今上這駕馭臣下、化解紛爭的手段,倒是嫻熟精進了不少。江侃昔日所言‘逆境催人’,誠不欺俺。

然此念一生,隨即化作一絲隱憂。正德帝本就手握乾坤,若再洞明世事、精於權術,於臣子而言,恐非儘是佳兆。他正自思量,忽被一聲厲喝打斷“快傳禦醫!”

凝神看去,卻是那禦史張津,竟在禦前口吐白沫,渾身抽搐,頹然栽倒於金磚之上,原是隱疾突發。

鄭直一時愕然,萬冇料到事態如此急轉直下。眼見幾名大漢將軍迅疾上前,將人揹負著往東側疾行而去,他下意識地輕咳兩聲,以掩瞬間失態。不料這微響卻引得身旁的謝遷側目看來,目光沉靜,似有探詢。

鄭直心念電轉,曉得對方誤會他這聲咳嗽的意味。此時無言反顯刻意,索性順勢而為,麵上堆起幾分近乎粗率的不安,轉向謝遷,壓低聲音道“謝閣老,您看……陛下此番恩賞的蔭職,是否該上表謙辭,方為穩妥?”語帶試探,更透著一股驟然得貴、唯恐招嫉的小心與俗氣。

謝遷將他的神色儘收眼底,不動聲色,隻淡然應道“鄭閣老宣威異域,安定藩邦,功在社稷。此蔭乃酬功之典,實至名歸,何必過謙。”言語平直,卻滴水不漏。

鄭直聞言,臉上立刻浮起一種混合著得意與竭力壓製的神色,眉眼間掠過一絲市井得誌般的飛揚,又忙故作莊重地連連點頭“謝閣老所言極是。”旋即閉口,端正站好,將一個驟登高位、誌得意滿卻又試圖強裝沉穩的‘倖進’之徒模樣,演了個十足。

尚寶司,掌寶璽、符牌、印章。設卿一人,正五品,少卿一人、從五品,司丞三人、正六品。凡需用寶璽時,外尚寶司用揭貼赴宦官尚寶監請旨,至宮內女官尚寶司領取,外尚寶司用寶時,宦官監視,用畢,由宦官繳進。遷都京師後,尚寶司稱外尚寶司,南京亦仍設尚寶司卿一人,實已無寶可掌。

然此皆細務。尚寶司向以恩蔭寄祿,無常員。從洪熙元年蹇義開始慢慢形成以侍從儒臣、勳衛領卿,勳衛大臣子弟奉旨得補丞。而按照弘治朝慢慢確立的規矩,首揆一品恩蔭,例拜尚寶司丞。次揆與六卿至一品者,得拜中書舍人。此番文蔭之授,實有驅虎吞狼之深意。

去年有弘治帝在,有虞台嶺戰功擺著,哪怕鄭直當時最高不過正三品的錦衣衛指揮使,依舊可以坦然接受蔭子中書舍人。然今時不同往日,此蔭非鄭直所願,亦非吉兆。今上此舉,恐是要鄭氏一門傾力效命。

經年曆事,鄭直漸悟天恩之重。鄭寬講的‘官家的東西,大到封爵、裂土;小到針頭線腦都是記得清清楚楚,可丁可卯。講了給多少,絕不會短了一毫,可同樣的也不會多了一分。’王嶽講的‘皇家的賞賜,給你的,必須要。不給你的,不能要。’還有鄭直自個體會到的‘君之所賜,從來非易受之物,俱需以心力前程相償。’

偏偏三個老賊都這會了還耍心眼,如今內府諸殿閣俱有大學士今為輔臣兼職,獨文華殿無之。豈以主上日禦講讀之所,故不設此官耶。惟永樂二十二年,徐州人權謹者以賢良保科舉,筮仕為山西壽陽縣丞,坐事謫戍再以薦為樂安知縣,轉光祿署丞遂入為文華殿大學士,侍皇太子監國。宣德元年,以病乞歸,優進通政司右參議致仕。蓋是時殿閣大學士,止備侍從顧問,未預機政也。此後是官不複除,直至如今,則自永樂甲辰至今已八十餘年矣。明興,除是官者,僅見此一人。如今三公寧以此虛銜安置鄭直,竟吝文淵閣之名,其製衡之意昭然。

諸事曆曆,縱使鄭直安守其位,正德帝與三個老賊亦未必容他靜處。既如此,先發製人,未為失策。是的,今日殿中禦史所劾,實乃鄭直自行引發之局。

彼既知朝中有人慾借東林詩社為機,俟劉瑾等去後鼓譟攻訐,再激聖怒罷黜他,以清入閣之途。鄭直咋可能這些狗賊如願,他乾脆自啟彈章,攪動渾水。於是由謝國表在都察院挑選了一位年輕有闖勁的禦史,將鄭直給他自個羅織的罪名還有證據一股腦的都送了過去。而那名禦史,果然成功了。觀殿上劉、謝、李三公神色凝重,彼此目視之際疑竇暗生,此計已成七分。

三個老賊各懷鬼胎,估計根本想不到他鄭直瘋起來連自個都搞。隻怕如今還在心裡互相埋怨,亦或者猜忌。反而給鄭直的騰轉挪移,僻出了縫隙。

當然,鄭直也冇有達到目的。比如正德帝的反應就同樣出乎了他的預料。執意繼續厚賞,竟不容鄭直推拒。此非獨酬功,實欲使他立於潮頭,與三個老賊相持。縱有千般計較,終難違逆天意。

殊為可歎,苦啊!

有了張津這事,之後的朝鮮求封使團的覲見就顯得索然無味。

“……遣英國公張懋充正使,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劉健;少保兼太子太師太子太傅錦衣衛都指揮使五軍斷事官文華殿大學士鄭直充副使,於弘治十九年八月二十三日,持節,奉冊寶,行奉迎禮。”朝鮮求封使團覲見後,朝議遂畢,李榮宣畢最後一道旨意。待李榮將最後一道旨意宣讀完,今日的早朝算是結束了。

待散班後,鄭直、程敬、張榮三人與內閣九卿等朝中四品以上官員被中官引著分彆從奉天門兩側的宣治門、弘政門進入已經被焚燬的奉天殿,然後再次穿過中右門、中左門來到了謹身殿。

此殿位於華蓋殿之後,是宴請群臣和舉行大型儀式的地方,正德帝今日在此置酒犒勞鄭直等三人。去歲內憂外患,國庫支絀,去年,在內則三不牙行倒賬、孔方兄弟會會票倒賬以至直隸大亂;在外則小王子肆虐邊牆。朝廷財政左支右絀,能省的都省了。故而虞台嶺大捷時,鄭直等人帶著塞因度杜魯等新附軍進京,都冇有混上一頓席麵。今年則不然,雖然小王子依舊在邊牆鬨騰、朝廷還要籌措先帝陵寢費用、正德帝大婚費用,卻已經有了餘力。當然,若不是曉得這是內閣哄騙正德帝和太後開了內帑,將皇家最後家底拿出撐場麵,鄭直還真的以為三個老賊有多大的本事呢。白石講的果然冇錯,銀子是皇家掏的,名聲還有實惠卻是三個老賊拿了。

按照規矩,賓客們按照身份和官職的高低順序入場,並向正德帝行禮。陛下則上坐宴席,簇擁左右,目送賓客入座。

如今朝堂之上,有宮銜的除了鄭直外,攏共有太師兼太子太師英國公張懋;太傅兼太子太傅新寧伯譚佑;太傅瑞安侯王源;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劉健;少傅兼太子太傅戶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李東陽;少傅兼太子太傅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謝遷;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馬文升;太子太保刑部尚書閔圭。

其他人鄭直可以不必理會,唯獨閔圭究竟是坐在他的上首還是下首,甚至應該在鄭直之前還是之後,就讓人頭疼。畢竟內閣大學士中,除了文華殿大學士是五品外,其餘的都不帶品,隻能通過兼差來比較座次。偏偏按照《諸司職掌》五軍斷事官品軼隻有五品,而朝廷直到如今還冇有個明確講法。

五品鄭直也認,奈何閔圭閔宮保的宮銜隻是太子太保,而鄭直是少保。按照宮銜鄭直稍稍壓過閔圭,可論職銜,無論五軍斷事司究竟是三品衙門還是五品衙門,閔圭都穩穩壓過了他。

官場之上,寸步皆關名位。往日鄭直與閔圭還算彼此留情麵,甚至江侃都是人家抬手放的。然今日之勢,退則示弱於三個老賊,亦損威於百官。鄭直必須爭,而顯然閔圭也是這麼打算的。二人皆明此理,故雖表麵謙讓,實則各不相讓。

正當微妙之際,久未露麵的劉瑾忽至,傳今上口諭“以內閣故,特敕鄭少保與閔宮保同列而坐。”才化解了一場本就不該有的口角。

鄭直與閔圭都暗自鬆了口氣,一改剛剛的劍拔弩張,互相謙讓。最終還是鄭直腿腳好,落後閔圭半步走進謹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