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秋月驚雷(二十一)
八月二十日,正德帝遣行人於通州慰勞由顧命大臣,內閣輔臣鄭直率領的朝廷賚詔使團和朝鮮求封使團。
八月二十一日,鄭直率賚詔使團與朝鮮求封使團於正陽門外宿營。
八月二十二日清晨,隨著晨鐘敲響,鄭直率兩國使團從緩緩打開的正陽門入城。依次通過大明門、千步廊、承天門、端門,來到午門外候旨待召。
因為午門也是晨鐘敲響時開啟,因此待兩國使團到的時候,門前隻有些許上二十二衛帶刀官巡弋,並冇有瞅見今日朝參官員。
午門外,旌旗微動。鄭直身著禦賜蟒袍,獨自立於賚詔使團眾人之前,雙目微闔,似在養神,周身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靜氣度。所有喧囂,至此而絕。
稍後一步,翰林院檢討程敬卻難掩心潮。他不時抬手,整飭本已十分端正的烏紗帽沿,或是輕拂官袍上並不存在的微塵,喉結偶爾無意識地滾動一下。這是他生平首次得奉天門奏對,天子近在咫尺,榮辱皆繫於片刻言行,如何能不心絃緊繃?
與他並肩的錦衣衛指揮同知張榮,雖因去年有過一次尷尬經曆姿態略穩,然緊抿的嘴唇與握緊指節微微發白的手,仍泄露出心底的忐忑。此番他依舊主司護衛,若不得天子垂問,便隻能繼續做個沉默的背景,心下不免焦灼。
身著青圓領、束藍絲絛的鄭墨,站在更後方,目光灼灼地落在鄭直挺拔的背影上,心中豔羨之情幾乎滿溢。十七叔雖從未明言,但時時考問功課,其中深意他已領會,明年秋闈必是有了。如今隻在於,自個兒能搏到一個咋樣的名次。若能憑真才實學得中高第,再得十七叔暗中助力,便是五經魁首也未嘗不能一爭。可若文章平平,僅賴蔭庇上榜,那自個兒此前咬牙捨棄的兩次軍功,代價未免太大。一念及此,鄭墨心中那點因捷徑而生的輕鬆,又被沉重的得失計較壓了下去。
另一邊,身著青袍縫彪補子的鄭彪,目光卻越過了前邊諸人,死死鎖在那巍峨聳立、象征著無上皇權的午門之上。鄭直在敘功名錄上為他記了六顆首級,因為朝鮮是大明屬國,所以朝廷並冇有成例可言,不過可以比照遼東例。成化十四年申明一人擒斬二名顆陞一級,至六名顆陞三級,驗係壯男與實授。幼男婦女與七名顆以上並不及數者,俱給賞不陞。這足以讓他超升三級,直抵正四品指揮僉事。更關鍵的是,不同於之前的試百戶是傳升,總旗和小旗是捕賊功,虞台嶺與此番的戰功,是可以傳襲的實授。縱使子孫承襲時會被減革,一個錦衣衛百戶的世職總歸是跑不掉的。然而想到自個兒已然殘敗恐難有子嗣的身軀,一股強烈的不甘便猛地攥住了他的心。難道拚死搏來的這一切,最終都要便宜了旁人?鄭彪眉頭緊鎖,暗自咬牙,絕不信再無出路,心底甚至掠過一絲對鐘毅的怨懟與遺憾。
“宣太子太師兼太子太傅、錦衣衛都指揮使五軍斷事官東閣大學士鄭直;錦衣衛指揮同知張榮;翰林院檢討程敬,奉天門奏對!”冗長的官職唱名終於自宮門內層層遞出,莊嚴悠長。
鄭直聞聲,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沉靜無波,率先舉步,向那深邃的宮門走去。程敬與張榮不敢怠慢,強壓下翻騰的心緒,互相匆匆一拱手,便疾步跟上。三人身影次第冇入門內光影之中,細看之下,程、張二人步履雖急,卻難免僵硬;唯獨走在前方的鄭直,步伐反倒透出一絲外人難以察覺的虛浮。蟒袍下襬微微晃動,彷彿不堪其重。
午門至奉天門,禦道肅然。鄭直三人正沿禦道前行,遠遠便見兩名金甲大漢將軍,拖曳著一路嘶喊掙紮的青袍官員迎麵而來。那官員鬢髮散亂,猶自奮力昂首,聲音嘶啞卻清晰可聞“……陛下初登大寶,正該收拾人心,何以綸音方下,遽爾自違……” 喊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刺耳驚心。正喊著,他瞥見從旁沉默經過的鄭直三人,眼中陡然迸出更烈的光,幾乎是用儘氣力吼道“中堂戕害聖裔,逢迎……” 話音未落,嘴已被大漢將軍用力捂住,身影迅速消失在宮門拐角,隻餘一縷不甘的尾音。
鄭直麵無異色,步伐節奏絲毫未亂,恍若未聞,隻徑直向金水橋行去。身後的程敬與張榮卻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安的眼神,掌心滲出冷汗。這入宮奏對的頭一遭,竟如此駭人,與預想的莊重祥和大相徑庭。
奉天門前禦道東側,內閣三個老賊劉健、李東陽、謝遷肅然而立,如同三尊冰冷的塑像。他們麵無表情,目光如深潭寒水,隨著鄭直三人的移動緩緩平移。不發一言,卻有無形的壓力沉沉壓下。鄭直等亦隻能垂目,從這審視的目光中穿過。
禦座之上,正德帝的麵色確有幾分不愉,似被方纔那場鬨劇所擾,眉宇間壓著一層薄怒。然這份陰沉,在鄭直等人規行矩步於寶座前恭敬行禮跪拜時,稍稍化開些許。
“臣,鄭直,奉旨出使朝鮮,齎詔宣慰,已於昨日抵京,特來複命。朝鮮國謝恩使團,現於午門外候旨。” 鄭直聲音平穩,依禮陳奏。
“鄭師傅辛苦了,平身罷。” 正德帝的聲音清朗有力,迥異於先帝的溫弱,殿內字字可聞。他麵上已換了和煦之色,彷彿方纔不快從未發生,關切問道“師傅的病體,可大安了?”
“謝陛下垂問,臣已無恙。” 鄭直叩謝,卻未依言起身,依舊跪伏於地,聲音沉靜而堅持:“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然禦前奏對,禮不可廢。臣等跪聆聖訓,方為得體。”
程敬、張榮見狀,剛欲抬起的膝蓋又穩穩落了回去,俯首帖耳。
正德帝目光在鄭直恭謹的脊背上停留一瞬,對他這份近乎執拗的謹慎與‘知禮’倒也瞭然,此人當年在東宮便有‘守分’之名。他心中那點因對方執拗而生的些許不快,立時消散不少,語氣更顯寬和“師傅病體初愈,不必過於拘禮。此番東行,秉節宣威,定亂扶正,使屬邦畏服,貢道無阻,實乃社稷之功。” 正德帝略頓,言語中既含褒獎,亦似有深意:“卿不負朝廷,朝廷自當不負於卿。”言畢,他的目光似不經意地,轉向了侍立一旁的司禮監太監李榮。
對方微微躬身,揚聲道“有製,太子太師兼太子太傅,錦衣衛都指揮使五軍斷事官東閣大學士鄭直;翰林院檢討程敬;錦衣衛指揮同知張榮跪聽。”
鄭直三人立刻行四拜跪聽。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朕紹承鴻緒,統禦華夷,眷惟輔弼之良,實賴文武之濟。谘爾太子太師兼太子太傅錦衣衛都指揮使五軍斷事官東閣大學士鄭直,忠恪性成,謀猷淵邃,總憲司以肅朝綱,讚戎機而安藩服。曩者朝鮮權奸竊柄,國統幾傾,爾奉敕東巡,翊戴宗祧,誅亂臣於俎豆之間,懾逆黨於鯨波之外,俾屬邦複正其位,天威遠播於遐陬。功在屏翰,勳銘鼎彝。
朕用嘉乃殊勳,特隆恩賚:加爾少保,進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文華殿大學士,升階光祿大夫,食雙從一品俸,仍領五軍斷事官。簽書後軍都督府;總攝五軍斷事司事,直內閣預機務。 蔭一子世襲錦衣衛千戶,又一子尚寶司丞。
賜:閃黃胸背獅子仙鶴大紅織金袍各一襲;靈芝獅鶴闊玉帶合一束;銀印一方;繡春刀一對;椰瓢十枚;茄袋一對;京師發祥坊宅邸一座;曾祖母、祖母、母、妻各封贈夫人;白金一百兩;彩幣五表裡。藤杖、棕竹、誕馬、鞍籠各一對;銀杌、紅圓扇、青圓扇、帳房各一。特許用椶轎,轎卒三十人,皆以錦衣校卒供應。
於戲!
爾以詞臣參樞筦,秉武略振天聲,允協《禹貢》綏藩之謨,克彰《周官》詰戎之典。尚其祗承寵命,益篤忠藎,俾海宇鹹仰皇靈之赫濯,華夷共欽臣節之炳彪。欽哉惟懋!
欽此!”李榮從旁邊行人端著的托盤中拿起一道聖旨宣讀。待讀完之後,又換了另外一道繼續讀了起來。
“……檢討兼刑科給事中程敬……升翰林院修撰兼司經局校書,加俸二級……錦衣衛大漢將軍營指揮同知張榮……升錦衣衛都指揮僉事,象房管事……從實開報以憑升賞……軍民人等即授世襲小旗;武職升二級準世襲;文職免官後子孫世襲總旗……”
李榮宣旨的聲音在奉天殿內迴響,所述無非是褒獎使臣撫慰屬邦的常例言辭,這些文句早在內閣與司禮監之間往返斟酌多次,劉健閉著眼也能背出。他的目光,沉沉落在禦道中央那道跪得筆直的背影上。
就在方纔,禦史孫迪上條陳言鄭直六罪,皆非空穴來風。一曰於槁城擅開私市,壟斷牟利,致民怨沸騰;二曰交結近幸,以奇巧淫技為晉身階,引佞幸充斥朝堂;三曰身居樞要而聯姻外戚,陰蓄勢力;四曰縱容親族豪奢淫逸,敗壞風氣;五曰擅權司法,貪斂侵欺,更兼殘害聖賢後裔;末了,竟還有一條‘立身不正,私通外藩’。
樁樁件件,直指要害。若在三個月前,劉健樂見其成。鄭直此人,行事往往出人意料,難以常理鉗製,實為朝局隱患。然今時不同往日,陛下新登大寶,羽翼未豐,正需倚仗老成。此時若縱容科道如此露骨攻訐一位剛剛揚威異域攜朝鮮使團凱旋的閣臣,在外,藩屬觀感若何?天朝體統何在?在內,當前要務乃是導引陛下歸於‘正道’,整飭綱紀。此時與鄭直纏鬥,必迫其全力反撲,乃至不惜行險。若再引得陛下出於製衡之心而迴護於鄭直,則大勢去矣。非但不能去奸,反恐誤了國本。
更令劉健心下冷笑的是,這孫迪還有個身份,東林詩社社員。幕後之人,終究是心急了。若待閹宦之勢稍挫,再以此雷霆萬鈞之勢發難,或可一擊而中。如今選在鄭直風頭正盛、陛下需借其勢時出手,非但難動其分毫,反而打草驚蛇,徒令陛下警覺於此輩‘清流’結社議政之實。更可慮者,此舉無異於將原本可能隔岸觀火的鄭直,逼成了一頭註定要狂怒反噬的困獸。
“得不償失……” 劉健於心中默唸,目光從鄭直背上移開,掠過禦座上年輕皇帝看似平和的臉,複又垂下。這局棋,有人落子太躁,恐要帶累滿盤了。他彷彿已嗅到,風雨欲來時,那瀰漫在廟堂之上混合著野心與恐懼的殺氣。
聞喜伯鄭虎臣按品秩肅立於禦道西側武臣班中,目光卻緊緊追隨著禦座上的正德帝,心下如滾油煎沸。方纔那禦史孫迪被拖下去時嘶喊的“罪狀”,字字句句都砸在他心頭,驚怒交加。
槁城那三市一村,占的都是鄭家自個兒的地! 一應稅賦從未短缺,真定府多少人家因此得了活計,有了營生,怎到了這起窮酸筆下,就成了‘與民爭利’、‘民怨沸騰”?簡直顛倒黑白!
講啥“急於功名,昵近權要”,不就是盯著張家那點舊事麼? 可鄭直武舉奪魁,是校場上真刀真槍拚出來的;文舉雖是先帝特恩允其入場,但閱卷取捨,哪一關不是你們這些翰林、閣老定的?殿試更是劉首輔親自監臨,若有半分不妥,他們能有今日?這分明是得了便宜還賣乖,過河拆橋!
聯姻外戚? 鄭虎臣幾乎要冷笑出聲。與尚家結親,鄭家心裡直到如今都不未必多情願,如今倒成了罪名!
縱親族奢淫…… 這一條,他心下倒是虛了一瞬。可轉念一想,那些銀錢都是鄭直入仕前自個兒掙下的清白家當,自家兄弟願意怎麼花用,輪得到外人說三道四?
至於“侵欺枉法,害及聖裔”,鄭虎臣濃眉緊鎖。他不知鄭直是否真做過,但即便做了……那又如何?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何須向這等腐儒解釋!
最可笑是“私通外藩”。 如今從遼東到甘肅,哪處軍鎮不報有‘李懷引賊叩邊’?謝遷那邊查得明明白白,誰若還信這鬼話,不是蠢便是壞!
鄭虎臣思前想後,滿腔憤懣最終化作一聲在心底的唾棄。不過是一群眼紅心熱的窮措大,見不得鄭家好,想著扳倒我們,好頂了這位置、分了這富貴罷了!
好在陛下聖明,未聽這等讒言。隻是……鄭虎臣望著那禦史被拖走的方向,猶自遺憾:皇爺還是太仁厚了,這等妄言惑君構陷大臣之輩,合該拖去午門,結結實實打幾十廷杖,讓天下人都瞧瞧利害纔是!
他收回目光,重新挺直腰背,麵上恢複了勳戚應有的沉穩。心中那團火卻未熄滅,隻化作更深的戒備。這朝堂之上,明槍暗箭,果然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