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秋月驚雷(二十)

天亮後,聞喜伯鄭虎臣如常,上值前去了東院。金珠早已起身,卻不施粉黛,隻將頭髮鬆鬆挽了,穿了件極柔軟的湖綢家常衫子,襯得孕肚微隆,彆有一種慵懶風致。她並不在門口迎,隻在內室窗下慢慢梳頭,從銅鏡裡見親達達進來,才欲起身。

“快坐著。”鄭虎臣忙湊過來按住金珠肩膀,目光在她略顯蒼白卻溫順的臉上頓了頓“今個兒可好些?夜裡還吐麼?”

“勞爺惦記,好多了。”金珠聲音細細的,帶著晨起的一點沙啞,並不多講“爵主要不要在奴這裡用些飯?”

鄭虎臣這才留意到桌上已擺著一盞溫度正好的蜂蜜水,並兩樣極清淡的佐粥小菜,恰是他因近日天熱偏愛的口味。鄭虎臣自然應了,扶著金珠落座,吃了起來。卻並未在意有啥不妥,隻覺此處比正房更隨意放鬆些。

臨走前,金珠纔像是忽然想起,從枕邊摸出個新繡的、帶藥草氣味的安神香囊,遞了過來“夜裡掛在帳角,蚊蟲不近,爺這幾日案頭勞神,或許能安睡些。” 香囊樣式樸素,針腳細密,氣味清苦,毫無邀寵的甜膩。

鄭虎臣隨手接過,嗅了嗅,覺得醒神,便揣入袖中。這一切,都未避著人,卻也尋常得引不起任何注意。

轉眼一白日過去,吃過晚飯後,勞累一日的鄭虎臣照例和四奶奶敘話。很快,四奶奶就敏銳地聞到鄭虎臣袖間一絲陌生的清苦藥草氣,似有若無,絕非自個院中所有。她不動聲色,沏茶時笑問“爵主身上是什麼香?倒別緻。”

鄭虎臣一怔,想起那香囊,隨口道“金小娘給的,講能驅蚊安神。” 語氣尋常,像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四奶奶笑容不變,心卻沉了沉。給親達達做貼身物件,本是妻室的體貼。金珠這般‘無意’地做了,還不張揚,反倒更顯用心。她抬眼,看著鄭虎臣舒展的眉宇,忽然覺得,對方今日似乎比往日從西小院回來後,神色更鬆弛些。

第二日一早,鄭虎臣再去找你東院時,發覺屋內略有不同。窗下那張他常坐的酸枝木圈椅,椅上多了個與衣裳同色、軟厚適中的錦墊,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出。他坐下,覺得腰背處支撐格外妥帖舒適。金珠正對鏡簪一朵小小的絨花,從鏡中看到他無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倚得更舒服些,眼波微動,依舊不語。

桌上除了蜂蜜水,還多了一小碟剝得乾乾淨淨的核桃仁,白生生地堆著。鄭虎臣順口吃了幾個,酥脆甘香,他對金珠道“你如今該多吃這個。”

金珠這纔回頭,柔柔一笑“是給達達備的。聽人講爺昨日在官廳與人議事至晌午,怕誤了膳時,墊一墊也好。”

鄭虎臣心中一暖,金珠連他前院的日程都‘偶然’聽人講了,且關心得如此具體自然,著實讓他受用。

臨出門,金珠才輕輕替鄭虎臣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袍袖,那姿態全然是下意識的依附,毫無刻意。鄭虎臣拍了拍金珠的手,覺得她今日氣色似乎好些,心下寬慰。

入夜後,鄭虎臣在四奶奶房中,話講到一半,忽覺腰後空落,不自覺地挪動了一下。四奶奶立刻察覺,心頭那點疑慮的陰影驟然放大。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兩日,爵主在東小院停留的工夫似乎並未延長,但每次回來,那種細微的、被妥帖照料後的倦怠,卻一次比一次明顯。那不是金珠‘做了…’什麼,而是她將那份照料的‘恰好’與‘舒適’,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潤物無聲地籠了過去。

金珠什麼也冇爭搶,她隻是讓鄭虎臣在她那裡,待得更舒服了一點。而這‘一點’日積月累,便是最柔韌也最難拔除的爭奪。四奶奶看著爵主毫無所覺的側臉,第一次感到一種無形無影、卻又切實存在的威脅。風起於青萍之末,這後宅的較量,從來不在言語之間,而在方寸氣息的流轉之中。

天色大亮後,沈小姨媽才慵懶的睜開眼,親達達和堂妹已經不見了蹤跡。似乎昨夜的一切都是幻覺,可是她曉得不是。大前個兒堂妹藉口探視三太太,將她引到了後院和盤托出,沈小姨媽才曉得親達達要提前回來了。堂妹已經改了主意,在通州等著。沈小姨媽這才懂了對方的意思,雖然對堂妹有心撇下她有些不滿,卻也冇有顯露。於是當日,她們就藉口三太太要靜養,搬到了通州城外的這座田莊。而果然,昨夜親達達果然來了。

在丫頭麥穗伺候下簡單梳洗後,沈小姨媽走出臥房。明間卻不見堂妹,按照麥穗講的,是去探視三太太了。至於堂姐和兩個孩子,則在莊子裡遊玩。如今她身心俱疲,也無心細究。簡單吃過午飯後,如同以往般坐在院中紫藤架下的胡床上看書打發無聊,心裡卻開始盤算日後的種種。堂妹果然靠不住,隻是沈敬憐已經冇得選了。昨夜半夢半醒間,她記得堂妹講了,過一陣會想法子把她過到明路。

午後悶熱,蟬鳴聒噪,吵的沈小姨媽心緒不寧。因為心裡到底存著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期盼,她咬牙起身信步遊蕩。不知不覺走到茶房附近,卻在將到未到時,聽得裡頭傳來竊竊私語。聽聲音,是六太太身邊的早兒,和三太太跟前第一得用的臘梅。

沈小姨媽本不欲聽,可那話語間飄出的‘爺’、‘昨夜’等字眼,卻像鉤子般抓住了她的腳。沈小姨媽閃身隱在廊柱後,屏息細聽。

“……我們太太今早起身,直道腰痠。”是早兒的聲音,帶著親昵的抱怨,“都怪爺,昨兒夜裡講是來下棋,棋子冇見動幾顆,倒勞我們太太‘伺候’茶水到半夜。臨走前爺還講呢‘比在城裡鬆快’,可不是麼,在這兒,誰也擾不著。”

臘梅輕輕一笑,那笑聲裡有瞭然,也有幾分自家主母受寵的微妙得意“我們太太倒是歇得早,可爺前兒後半晌過來‘商議南下渡船’,關在書房裡足有一個時辰。出來時,我們太太耳上那對珍珠墜子就換成了紅寶的,爺還說講‘配你那件杏子紅的衣裳正好’。我們太太那件衣裳,可是壓在箱底,爺倒記得清楚。”

沈小姨娘媽聽得耳熱,心道“原來六太太留下,是為著這個!三太太“病”了,原來也是這般“累”的!”

她正想著,又聽早兒壓低聲音,語氣更曖昧了“講起來,爺待幾位,真是冇得挑,雨露均沾。昨夜從我們太太那兒出來,聽小幺兒說,爺在月洞門下站了站,像是往……姨太太那院望瞭望。今早姨太太身邊的小雀兒,不是得了一罐子宮製香粉麼?那香味,跟爺前日衣裳上沾的,一模一樣……”

臘梅會意地接上,聲音幾乎細不可聞:“何止呢。爺這趟來,哪處院子冇‘走到’?便是我們太太‘病’著,爺不也日日去榻前‘探問’,一坐就是許久?前日我送藥進去,瞧見爺正握著我們太太的手在寫方子呢,臉貼得……咳。所以講,這‘病’啊,生得是時候。”

沈小姨媽如遭雷擊,釘在原地。原來如此!什麼靜養,什麼侍疾,全是幌子!三太太、六太太、唐小姨媽竟都……!自個那點隱秘的沾沾自喜和期盼,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她不過是被排擠在這個隱秘圈子外的那個!震驚與妒火交織,讓她氣息陡然一亂。

就在這刹那,茶房內的低語聲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沈小姨媽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被髮現了!臘梅和早兒是何等機警的丫頭,定是察覺了外頭呼吸節奏的異常。她們冇有蠢到出聲詢問“誰在外麵”,那是給暗處的人報信。她們選擇了最聰明也最令人心慌的方式,沉默,絕對的沉默,用耳朵捕捉任何一絲異動來判斷虛實。

這寂靜比喝罵更可怕。沈小姨媽冷汗涔涔,曉得自個已暴露在無形的審視下。她目光慌亂急掃,正看見堂姐帶著兩個姐從迴廊那頭走來,似要回房。

絕境逼出急智,沈小姨媽把心一橫,非但不逃,反而猛地從藏身處走出。腳步略重地朝著茶房門口快走兩步,同時扭頭朝著堂姐的方向,用清晰卻刻意拔高、帶著一絲倉促親昵的嗓音喊道“堂姐!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件要緊事尋你商量呢!” 彷彿她纔是剛剛走到茶房門口,正要找人,而沈姨媽是恰巧出現的那個。

這一聲,立刻將‘可能在偷聽’的嫌疑,全數引向了渾然不覺的沈姨媽。

茶房內,臘梅與早兒對視一眼,俱是眼神銳利。臘梅極輕地挪到門邊,從縫隙中飛快一瞥,隻見沈小姨娘正快步走向沈姨媽,而沈姨媽一臉茫然,顯是猝不及防。這情形,乍看倒真像是沈小姨娘在尋人,而沈姨媽‘恰好’路過茶房。

沈小姨媽背對茶房,卻能感到那縫隙後的目光如芒在背。她不敢有絲毫停頓,上前一把挽住堂姐的胳膊,語氣帶著不由分說的急切“快,去我屋裡講,這事兒耽擱不得!” 幾乎是半強迫地將尚在雲裡霧裡的沈姨媽和兩個姐拉走了。

直到進了自個房間關緊門,沈小姨娘才鬆開手。勉強應付幾句堂姐後,將三人支進了明間。自個兒卻背靠門板,胸口劇烈起伏,後怕與嫉恨翻江倒海。方纔太險了!臘梅她們定然起了疑心。不過……她隨即又生出一絲僥倖的狠辣,她們更多是疑心堂姐吧?畢竟,誰都知道鄭直對這位守寡的堂姐一向是敬而遠之,反倒是自個兒……她們或許以為,自個兒這位‘房裡人’,聽到這些本該是心知肚明,不至於躲著偷聽。

茶房內,早兒低聲道“是沈家兩位姨奶奶……像是沈小姨娘在尋她堂姐說話?”

這裡平日裡冇有兩位太太準許下人是不能隨意走動的。故而她們剛剛鬥嘴,也就放肆了。卻忘了,這院裡出了兩位太太,一位姨太太外,還有兩位姨太太和兩位表姑娘。

臘梅眉頭緊鎖,冇有立刻答話。她回想起沈小姨娘那聲過於清晰、時機又過於湊巧的叫喚,還有那一瞬間捕捉到的、外頭陡然加重的呼吸。半晌,她才緩緩道“怎地偏偏走到咱們門口才喊?小姨太太……耳朵靈,心思也活絡。”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不過,姨太太倒是規行矩步的,怎地也‘走’到這兒來了?還帶著孩子……真是巧。”

兩人心中疑雲並未散去,但下意識裡,對那位同樣出身不差、卻與爺毫無瓜葛、甚至顯得過於端正的沈姨媽,投去了更多審視的一瞥。沈小姨媽那番急中生智的表演,雖未完全洗脫自個兒,卻成功地將一抹可疑的影子,牢牢罩在了沈敬徽身上。

暮色初合,鄭直起身,由晚兒伺候著淨了麵,整了整並未穿官服的尋常直裰,便出了院子。角門外,周勝家的早已守著,探頭向外張望片刻,方閃身讓開。鄭直大步邁出,經過時隨手抓了一把,低笑一句“下次莫跑了!”人已融入將暗的夜色中。

馬廄處,田震領著四五名精乾家丁,皆作尋常客商打扮,鞍馬已備妥。一名家丁牽過照夜白,那馬兒見了主人,輕嘶一聲。鄭直接過韁繩,翻身而上,動作乾淨利落,低聲道“走。” 一行人便不張不揚,馳出宅院,直往城門方向而去。

原本的算計,是待明日程敬所率使團抵達通州城外,他再悄無聲息地混入其中,最為穩妥。不料方纔朱千戶急急遞來訊息,下午時候宮裡已遣了中使,明日一早便要出城迎候。如此一來,他這‘抱病’多日的正使,若還遲遲不至,未免太不成體統,徒惹猜疑。隻得提前動身,夤夜趕去彙合。

念及此,鄭直心下微歎。這三日,偷得浮生片刻閒,實屬不易。前些時日在京師,真真是宵衣旰食,白日裡如同陰渠鼠類般匿形籌劃,入夜後更要周旋於各處,理清舊賬、安頓人手,直至八月節那夜,方將千頭萬緒理出個大概。原打算趁家中壽宴之機,借右鄭第密道潛回西鄭第見見媳婦們,孰料半路殺出個打著‘鄭’字旗號不明底細的貴婦,竟指使豪仆當街拿人。事出突然,他隻得按下念想,天一亮便匆匆離京。

好在偷得浮生三日閒,雖困居莊園,卻是近來難得的喘息。若非怕誤了大事,他真想待到天明再動身。

既已決定,便不再猶豫。因使團距通州已近,鄭直一行也不急趕,控著馬速,於官道上穩穩行去。待到戌時前後,方抵達七十裡外的三河縣夏店驛。但見驛館燈火比平日通明許多,外圍更有兵丁肅立,程敬引領的大明使團與朝鮮求封使團的車駕旗號果然已在其中。鄭直於暗處略整衣冠,神色一肅,那股屬於朝廷欽使的沉凝氣度便重新回到身上,這才策馬向前,朝驛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