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秋月驚雷(十九)
明間內,熏香細嫋。十一姐一番陳情已講得口乾舌燥,卻見對麵坐著的十哥鄭虤仍是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老神在在模樣,心下不由竄起一股邪火。她捏緊帕子,終是亮出了底牌“十哥若肯助小妹這一回,事成之後,小妹……必有重謝。” 她聲音壓低,帶著孤注一擲的意味。十一姐本欲尋權勢最盛的十七弟鄭直,奈何當時音訊不通,才退而求其次找了鄭虤。如今已是箭在弦上,鄭十七卻在這關口病了。若是鄭虤再不點頭,她滿盤算計終究皆空。
鄭虤眼皮微抬,適才一番‘推心置腹’,他已窺見此‘十一妹’軟肋,麵上適時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貪婪,試探道“卻不知……是怎樣的‘重謝’?”
十一姐心中暗罵鄭虤無恥,麵上卻愈顯懇切“但凡小妹所有,力所能及,十哥儘可開口。” 這話講得漂亮,卻也空泛。
“十五妹這話,倒顯得為兄是那貪圖財物之輩了。” 鄭虤虛偽地喟歎一聲,心下冷笑。這點空頭許諾,他豈會看在眼裡?既猜到對方底細,他所圖的,便不止於些許黃白之物了。故而,故意將對方稱呼也變了。
“五千兩。” 十一姐報出數目。
“唉,真不是這個意思……” 鄭虤擺手,故作不悅。
“八千……一萬兩!” 十一姐銀牙暗咬,似是痛下決心,“小妹傾其所有,隻求兄長援手。” 她心中立刻將如今手裡的產業盤算了一遍,銀子隻剩下不到六千兩,好在還有宅邸,湊個一萬大幾千還是不成問題的。不過她不可能都給對方,畢竟到了尚家,也是需要銀子的。至於那正主鄭妙瑞日後如何,與己何乾?
鄭虤見十一姐仍不開竅,隻認銀錢,心下鄙夷,不得不將話挑明幾分,自降身段道“十五妹誤會了。為兄是你兄長,好歹也有官身,縱不能為你仗義執言,也斷不會行此趁火打劫之事。” 意在點出‘官身’與‘仗義執言’背後的風險與價碼。
哪曉得十一姐全然不解其中機鋒,隻執拗道“難道十哥哥也不願為小妹主持公道?”
鄭虤幾欲氣結,暗歎此女愚鈍如此。“十五妹,非是不願,實是……人微言輕,勢單力薄啊。” 他拖長了調子,刻意將‘勢單力薄’四字講得意味深長。
十一姐聞言,眼中卻驟然亮起,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十哥哥也是鄭家嫡派子孫!四哥能封伯,十七弟能入閣,十哥哥來日何愁不能?隻要小妹得遂心願,必求皇後孃娘,為兄長加官進爵!”
鄭虤心中暗喜,這蠢人總算講了句有用的話。他麵上卻惶恐推辭“不敢想,不敢如此妄想。” 生怕對方再節外生枝,忙順勢應承“罷了,誰叫你是俺妹子。此事,為兄替你周旋便是。隻望妹子日後……莫忘了為兄今日之情。”
“一定!一定不忘!” 十一姐大喜過望,也顧不得分辨鄭虤究竟為何轉變,急急表露誠意“兄長既要為小妹冒險,豈能白擔乾係?小妹已備下五千兩程儀,兄長萬勿推辭!”
鄭虤心下譏笑她這‘果斷’實是蠢莽,麵上卻勃然作色,拂袖而起“十五妹這是拿阿堵物來羞辱為兄麼?”
十一姐慌忙攔住,正欲辯解,卻聽鄭虤語帶‘真摯’道:“為兄隻要十五妹記住,縱使全天下都不認你,俺鄭虤認你,足矣!此事我俺自有主張,你且安心。” 言罷,竟還抬手以袖角拭了拭並不存在的眼眶。
十一姐怔愣片刻,竟真被這份‘兄妹情深’感動得鼻頭髮酸,泫然欲泣。
屋外侍立的丫頭,隱約聽得內裡傳來哽咽低語,不由暗歎“娘子命苦,終究還有孃家兄長真心疼惜。”
卻不曉得屋內,一個圖謀的是借勢翻身、心狠手辣,一個算計的是長遠富貴、吃乾抹淨。所謂親情,不過是這場買賣裡最廉價的一層遮羞布罷了。
劉三帶著車隊從朝陽門出了城,行四十裡,於傍晚來到通州新城內一處兩路三進的院子落腳。
剛剛安頓好,就有人拿著鄭虎臣的信物尋了過來。這自然不用三太太,六太太出麵,劉三立刻與對方協商行程。
因為有河道,從京師到淮安和南京自然是乘船最為方便。這次鄭虎臣就尋了一條五百料的漕船,方便三太太、六太太一行南下。五百料的船比較少見,而按照規矩各幫船於通州隻許逗留十日。再加上裝的多,卸載的時候自然也就要占用更多的工夫。因此哪怕鄭虎臣是京營參將,鄭仟又是河道參將,也隻尋到了一艘目下依舊卸載,明日就要啟帆的漕船。故而車隊的行李這次都不卸下,畢竟不過在此將就一夜而已。
東路二院正屋內,午後的光透過茜紗窗,濾成一片慵懶的暖色。三太太帶著唐小姨媽仔細檢視過各處諸事,確無疏漏後方留下唐小姨媽在後院歇息,自個則在臘梅攙扶下走進來歇息。未過多久,簾櫳輕響,六太太帶著貼身丫頭早兒、晚兒走了進來,麵上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憂色。
“方纔使人問準了。”言奴在二嫚兒下首的繡墩上坐了,聲音壓得低“他的車駕,至少還得三日方能到通州。”
“打聽這些做什麼。”二嫚兒慵懶地搖著團扇,不以為意“他幾時是個按著章程走路的人了?”
“這次……怕是不同。”言奴眉尖輕蹙,手中帕子無意識地揉著“外頭都講,他在山海關外病了一場,聲勢不小。萬一至今未愈,路上如何經得起顛簸?” 言奴對惡少在朝鮮的功業深信不疑,那《道報齋》上字字鏗鏘,坊間傳言更是神乎其神,由不得她這深宅婦人不起憂心。更有一層無法言道出的隱懼,言奴知曉惡少前世還曾數次穿行險境。刀槍無眼,此番‘平定一國’,其間凶險,光是想像便讓她心口發緊。老話講的‘將軍難免陣前亡’,此刻像根細針,時時刺著她。
“放寬心吧,聽姐姐一句,準保無事。” 二嫚兒見言奴如此,放下團扇,語氣篤定地寬解。見對方仍是不信,便娓娓道來“旁的道理妹妹比我通透,可這‘報花賬’看虛實的心思,姐姐我倒有幾分。你細想,那報上講‘身被十餘創’,可曾寫明是哪處要害、傷重幾許?曆來辦事的人,出一分力,總要講出十分功,才顯得艱難,才襯得自個勞苦功高。若是輕描淡寫,反倒顯不出他們的本事了。” 二嫚兒雖不識字,記性悟性卻極佳,早年在家鄉包攬訟詞時見多了虛實套路。此刻稍一琢磨,便覺那煌煌捷報裡,水分恐怕不少。
言奴聽了,怔了怔,終究隻是苦笑:“但願……真如姐姐所言罷。” 二嫚兒的分析雖有些道理,卻不足以完全打消她心底深植的恐懼。那份牽腸掛肚,並非理智可以輕易安撫。不過,姐妹這份開解的心意,她是領受的,遂強打精神,轉開話頭“看來我真該跟著姐姐好生學學這察言觀色、辨明虛實的本事了,免得終日被底下人並外頭的言語糊弄。”
二嫚兒見她如此,又是心疼又是無奈,隻得笑著啐了一句“你呀!” 室內一時靜默,隻剩窗外的蟬聲,聒噪地填滿了姊妹間那未能儘消的憂慮。
正在這時,西稍間突然傳來一聲男人的輕咳。二人一愣,忙不迭的起身,互相攙扶的走了進去。與此同時,站在門外正說小話的臘梅和早兒、晚兒趕忙從外邊關上了門。
第二日一大早,正和姐姐,堂姐商量一會登船後分配艙室的六太太就得到了周勝家的稟報,三太太病了“……昨夜就冇安穩,姨太太也辛苦了一夜,天一亮就打發劉娘子去請禦醫了。”
“這般嚴重?”六太太皺皺眉頭。
旁邊的沈敬徽還有沈敬憐對視一眼,不由無奈。漕船今個兒若不起錨,就要誤了行程的。這三太太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這個時候病了。既然身子骨這般羸弱,何苦大費周章呢?
“我們太太講,船期誤不得。”周勝家的應了一聲“不若請太太,姨太太還有兩位表小姐先行啟程,待我們太太將養之後,自行啟程。”
“哪能如此。”六太太抬眼,目光在兩位姐姐麵上一拂,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歉意“這節骨眼上,我這做弟妹的若拍拍衣裳走了,於情於理都講不過去。”她“南下之事,我想著,不如姐姐們帶著桂姐、大姐先動身,我且留下照料些時日,待三嫂大安了,再趕去與你們會合。”
這話一出,沈敬徽拈著繡帕的手指便是一頓。她此行南下,本就是藉著陪妹妹南下散心的由頭,實則是為女兒桂姐在南方勳貴圈裡多走動些眼緣。如今妹妹不去,她們這些‘附驥’的先走,算怎麼回事?到了南邊,人生地不熟,豈不是更無著落?
她放下帕子,笑容便有些勉強“瞧妹妹你這話講的,我們一道兒來,自然是一道兒去。你既留下,我們豈有先走的理?三太太身子要緊,咱們都在一處,彼此還有個照應。再者,桂姐這兩日也有些咳嗽,路上若冇個貼心人,我也不放心。”
“姐姐講得是。咱們既是一家人,自然共進退。早幾日、晚幾日,也不打緊。”旁邊的沈敬憐同樣心中狐疑,昨個兒她們姐妹原本打算和堂妹秉燭長談,可是對方回來的太晚。今個兒三太太就病了,婆子還講折騰了一整夜。為何堂妹不曉得?沈敬憐話裡未講出的,是同樣的考量。冇了沈敬言這鄭家六太太的身份在前頭,她們沈家女眷在外,行事便少了底氣。
沈敬言如何不懂姐姐們的心思?她心底輕歎,麵上卻仍是懇切“姐姐們的心意我曉得。隻是南下舟車勞頓,既定下了,拖延反倒更耗神。我留下是儘本分,卻萬冇有拖著姐姐們和孩子們一同耽擱的道理。南邊宅子、用人都已齊備,過去便是安穩的。”
事到臨頭,沈敬徽也就不再裝淡泊了,拿出了劉家三奶奶的氣勢。也不接這話頭,隻捏起銀簽子,撥了撥鎏金香球裡的灰。語氣放軟了些,卻更顯得為難“咱們來時,銳哥他們千叮萬囑,要彼此看顧。你獨自留在這裡伺候三太太,我們倒去南邊享清福,這……這回去如何交代?曉得的,講你孝悌;不曉得的,還當我們沈家女兒不懂事呢。”一句話,輕輕巧巧將‘情分’和‘家聲’都抬了出來。
沈敬言曉得,這話已講到頭了。最壞的局麵出現了,姐姐們是打定主意不肯先行。她垂下眼簾,看著盞中碧綠的茶湯。其實堂姐留下也無妨,畢竟三太太那裡的唐小姨媽這次也留下了。關鍵是大姐,莫以為她不曉得那惡少品行低劣私德不彰。堂姐已然落水,難不成她還要親手推親姐姐和外甥女也下去?
“若是妹妹為難,不如我們姐妹就回京吧。”沈敬徽冇想到沈敬言是這種態度,臉上有些掛不住。當然這都是氣話,畢竟她之所以改了主意,就是不想要劉家與張傢俬相授受,把桂姐嫁給英國公那個冇了前程的嫡孫。沈銳可護不住她們母女,至於表兄他們?那是妹妹的親表兄,不是她的,沈敬言與她是同父異母姐妹,對方的母親張氏是父親的繼室。
“姐姐何苦如此。”六太太不得不妥協“我們不急著決定,先讓我瞧瞧三太太到底如何再做定奪如何?”
“我陪著妹妹去吧。”沈敬憐自告奮勇。
沈敬徽自然不反對,卻也冇有跟著去的意思。一來她自從搬進東鄭第後,與鄭家其他人來往不多,甚至前日三太太過壽就冇有去。二來不想讓沈敬言感到她咄咄逼人,畢竟寄人籬下。
沈敬言冇有反對,既然是最壞的局麵,也就冇有必要瞞著沈敬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