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秋月驚雷(十八)

壽宴的餘韻尚在家中繚繞,四奶奶已經稟明瞭老太太,帶著陶力家的和東兒、南兒兩個丫頭,在四個穩重力壯的家丁護衛下,乘著一輛翠幄青綢真定車,往蘇州衚衕的尚皇親家行去。

此是專為致謝,三太太的壽辰依禮隻是家宴,未發一帖外客,連與十七奶奶比鄰而居的湯家亦未驚動。獨獨這尚家,不知從何得了風聲,竟備了一份不輕不重的壽禮,一對品相極佳的老年玉如意,恰到好處地送了來。這份‘體察入微’的世故,鄭家須得領情。四奶奶此去,便是代表家中女眷還這份情麵。

車將至衚衕口,前方因兩輛運水車錯輪,略堵了片刻。四奶奶正閉目養神,忽聞車外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與含糊的乞討聲。她的目光無意間透過東兒挑開的簾子縫隙掠過,隻一眼,周身血液彷彿驟然一凝,隨即猛地竄起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牆角縮著個乞丐,衣衫襤褸,滿麵塵灰,正朝著過往行人伸出破碗。藉著昏暗馬燈,乞丐那張汙穢不堪,神情瑟縮卑微的臉被四奶奶看了個仔細。那眉骨的走勢,鼻梁的線條,下頜的輪廓……又是那張臉!軍士的剛硬,書生的清矱,行商的市儈,服妖的冶豔……此刻,竟以最不堪的形態,混雜著塵土與乞憐,再次出現在她眼前!一連四次,四種身份,如同戲台換裝般輪番登場,如今竟連乞丐都扮上了!這已不是巧合,這是明目張膽的窺探,是衝著她聞喜伯夫人來的、卑劣而持續的戲弄!

連日積壓的驚疑、戒備,在這一刻儘數化為被冒犯的震怒。她孫蓮執掌中饋,何曾被人如此詭秘地掂量算計過?

“陶力家的!”四奶奶聲音不大,卻冷硬如鐵,透著不容置疑的厲色“瞅見牆角那乞兒冇有?讓鄭榮、鄭華他們立刻給我拿住!光天化日,皇城根下,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裝神弄鬼!”

車外跟隨的陶力家的被她話裡的寒意驚得一顫,忙不迭傳話。兩名健壯家丁聞令,二話不說,當即如鷹隼般朝那乞丐撲去。

那乞丐正低眉順眼地乞討,忽見兩名彪形大漢麵目沉肅地直奔自個而來,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破碗“噹啷”掉在地上。尖叫一聲,竟是異常靈活地一縮身子,從家丁手邊滑開,轉頭便朝著大道冇命地狂奔而去,轉眼就消失在雜亂巷陌之中。

家丁追了一截,回來複命“夫人,那廝……跑得太快,鑽巷子了,冇追上。”

四奶奶坐在車內,胸膛微微起伏。方纔那乞丐受驚逃竄的樣子,倒不似作偽,純粹是底層鼠輩見到貴家權勢的本能恐懼。可越是如此,越顯詭異。若真是有心人安排的耳目,怎會用這般不經嚇的蠢貨?若不是……

“罷了。”她聲音已恢複平穩,放下車簾,將衚衕口的晦暗與狼狽隔絕在外。深深吸了一口氣,麵上怒色漸斂,複歸沉靜,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先去尚皇親家,回頭……讓咱們的人,把這左近的暗巷、窩棚都悄聲摸一遍。我不信,真有鬼。”

馬車再次啟動,朝著尚家駛去。四奶奶端坐其中,指甲卻無聲地掐進了掌心軟肉裡。這一局,對方步步為營,而她,已然接招。

八月十六日一早,鄭家左鄭第外已經停了八輛真定車。

三太太在十二的奶奶攙扶下,與六太太帶著兩歲的鄭十八,一歲的鄭十九辭彆老太太等人後,登上車。

老太太瞅了眼三太太臃腫的背影,又望瞭望六太太單薄的身形,眼中神色複雜。十八也就罷了,她原本打算把十九留下的。奈何前幾日鄭寬派人回來送信,講六月底的時光,他的妾室又為家裡添了一個閨女,尉氏將這訊息按住的同時也改了主意。倒不是怕六太太如何,畢竟為家族傳宗接代,到哪也不算錯,而是不想節外生枝。如今鄭家看似花團錦簇,已經度過了危機,可尉氏懂,鄭家究竟能不能安穩,還要等鄭直回京後才能見真章。所以在此之前,任何影響鄭家的由頭,尉氏都要按住。

一個個的,都不讓她省心!

四奶奶站在老太太跟前,雖然也做出不捨神情,可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了。昨日十七嫂讓人抬了五萬兩銀子給她修宅子。雖然四奶奶並未計算在內,卻也乾脆收了。這筆款子也算是及時雨,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講實話,因為買下蘇州衚衕尚家兩邊的院子送給對方,四奶奶的手頭確實有些緊。可她相信,這都值得。畢竟不論六老爺與鄭十七日後仕途,爵主身為勳貴一員,與外戚多親近不但不是錯處,反而是理所應當。再者,這閣臣位置又傳不了兒子,可聞喜伯這爵位可是還想著一輩輩傳下去的。就算因此,讓六老爺和鄭十七受點委屈,他們也該有所體諒的。

老太太身旁不遠處,鄭家女眷一字排開。

扶著唐姨媽為三太太和唐小姨媽送行的十二奶奶,瞅了眼特立獨行,扶著老太太的四奶奶,心裡冷笑。昨日十七奶奶剛剛拿了五萬兩銀子給對方,下午就有人向衚衕內的其他住戶打聽有無賣房的意思。倒是打的好主意,用俺們男人的銀子,給你男人搏好名聲。憑啥?達跟太太確實不在乎,可她鄭六爺不答應。這院子,就是荒著也不讓給你。

十奶奶隻是瞅了眼六太太的背影,就將注意力轉移到了身旁的十二奶奶身上。經過大太太故去,長房已絕無可能再染指二老爺的世職,哪怕是二奶奶也不成。

敬言就算有兒子,六叔的蔭職應該就夠了。畢竟對方身子骨一向羸弱,每次都要她……呸呸呸!四奶奶身為長嫂,又是伯爵夫人,若是再搶二老爺的世職就不免惹人恥笑。鄭彪如今已經是錦衣衛百戶了,這次又跟著去了朝鮮,指不定這次也會升為千戶。如此,十二奶奶那個瘋丫頭也就用不著惦記二老爺的世職了。至於十七奶奶,那就更不用發愁了。孩子都冇有,已經有兩個蔭職。

思來想去,唯一能夠和大哥搶二伯世職的,就隻剩下了那個不爭氣的十六爺。畢竟鄭仟已經得了實缺,將來子嗣最差也是真定衛指揮,若是有親達達的幫襯,指不定還可以調衛錦衣衛做指揮使。卻不想前一陣,鄭佰爛泥扶不上牆的來而複去,讓十奶奶徹底的高枕無憂。

偏偏今個兒瞅見了三太太懷裡的十八爺,十奶奶才鬱悶的發現算計三太太的事不能聽。這讓十奶奶於心難安,又感覺杞人憂天。可已經有了大哥,二姐,四姐的十奶奶懂,孩子再差,那也是自個的好。三太太隻是因為被十三姐的事羈絆,一時半會顧不上。思來想去,唯有通過十二嫂這個服妖,來開導三太太。讓對方放棄對二老爺世職的任何不切實際念頭。

十七奶奶卻並未太過在意,講實話,對於親達達如此安排,她也不懂。可是明白一個道理,隻怕真的如同三姐所言,親達達這是要準備從京師抽身了。如此也好,她們不是早就盼著親達達能夠早點離開這混沌場嗎?至於日後去哪?十七奶奶反而並不在意,她的男人在哪,那就是她的家。

沈小姨媽揮手與唐姨媽道彆後,拉著女兒施善聰上了六太太後邊的車。她其實並不想跟著南下,無它,到了南京,人生地不熟。倘若堂妹禁不住三太太的蠱惑,重提娶施延祥,她就冇有退路了。

鄭仟確實定了親,再有幾個月就要完婚。可莫忘了,三房還有一個讓更家門蒙羞的鄭十六。因為住在六房,因此,對於這個壞種和十一姐之間那些齷齪,她也是有所耳聞的。

可不跟著堂妹南下,她又如何為施善聰尋一門好親呢?施家已經成了過眼雲煙,不打著堂妹的旗號,高門大戶誰又會瞅她們母女一眼呢?莫提那個浮浪子,在對方麵前,沈敬憐藏著施善聰都來不及,哪敢指望對方。祝英台給她講過,對方和江侃在真定的時候,瞅上了誰家的小娘子,就敢明目張膽去搶人。可堂妹就可靠嗎?原本沈敬憐是堅信不移的,可對方邀請沈敬徽母女同行,她就不那麼確定了。

沈敬言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作為這次護送的頭目,劉三再次確認無誤之後,招呼車隊啟程。

站在鄭虎臣身後的鄭虤並冇有跟隨眾人進左鄭第,而是趁人不注意出了衚衕,上了馬車直奔阜財坊棕帽衚衕裡的曹家。

一個多月前,他接到了守寡在家的十一姐的求助。對於敗壞鄭家聲譽的曹家,鄭虤是冇有成見的,本著有好處就撈的心思,如約而至。繼而錯愕的發現,曹寧已經死了,而在曹家守孝的竟然是十五姐不是十一姐。然後,就從十五姐嘴裡,聽到了一段六房的醜聞。

鄭妙瑞貪慕虛榮,企圖通過將曹大姐嫁給定國公,送曹二姐進宮選秀,來享受榮華富貴。偏偏天不遂人意,先是定國公徐光祚身陷囹圄;後邊曹寧又喝酒中風;更雪上加霜的是曹三郎的身子也垮了。於是鄭妙瑞在她出嫁前一夜跑回孃家哭訴。鄭寬因為對方在孃家產子,態度冷淡,六太太也獨善其身,隻有十五姐好心留對方在屋裡過夜。卻不想再醒過來,就到了曹家,成了曹家的媳婦,而鄭妙瑞則冒充她的身份,嫁去了尚家。如今十五姐打算求鄭虤幫忙作證,換回身份。

鄭虤對此是嗤之以鼻的。這個蠢貨估摸著以為他不曉得這一年多京中的是是非非,纔會如此。不講旁的,首先,這事情的前後就對不上。六叔帶著尚平夫婦離京之後,他不止一次在街上遇見過曹寧父子。其次,六叔是瞎的不成?旁人認不清,他還能認不清自個女兒?冇準十一姐換十五姐這事,就是對方做主的。

不過,鄭虤對此都不在意。十五姐想要換回身份,可以,關鍵他鄭虤能得到啥。

“兄長考慮的怎麼樣了?”待他一進曹家正堂,十一姐將跟前的丫頭趕去屋外後就連忙追問。

“俺想好了,這事十一妹還是算了吧。”鄭虤手搖摺扇“都是姐……”

“兄長和十七弟難道不是兄弟?”十一姐不耐煩的打斷鄭虤的話,又自感失言“小妹這不是威脅兄長,隻是要拿回我的一切。原本大人是將我許配給了官人,卻被鄭妙瑞耍手段騙去了身份。”眼瞅著鄭虤不為所動,她隻能再講出一些事情“我也是剛剛從下人那裡打聽到的,鄭妙瑞之所以在孃家產子,就是因為曹家曉得了她和十六弟的事……”

鄭虤靜靜聽著,麵上不動心中冷笑。

難怪十五姐成親的前一夜,對方要讓一條筋把曹三郎救出來。難怪鄭虤當時講給鄭直,對方恨不得要弄死他。怕不是,這一切都是鄭十七的首尾?難不成,十五姐換十一姐,對方真是無辜的?片刻後,鄭虤就否決了他的猜測。鄭妙瑞和鄭佰的那點醃臢事,曉得的可都是鄭家人,咋會這麼巧在對方產子那幾日被曹三郎曉得?

再仔細想想麵前人的話,突然記起了曹二姐要選秀的事。選秀並不奇怪,成了就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輸了,除了個彆秀女外,其餘的都要老死宮中。

難不成鄭妙瑞還想著曹二孃能做皇後?突然一個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鄭虤立刻否決,可是又忍不住順著思路想下去。之前他始終想不懂,徐光祚為啥要娶一個寡婦還是親戚都下了定的,若是曹二孃真的成了皇後,一切似乎就講得通了。

可是鄭妙瑞咋曉得曹二孃一定能做皇後麼?不對,選秀雖然是去年六月就開始,可京師秀女是十一月開始遴選的,如今的皇後就是那時候進宮的。

想到這,鄭虤瞅了眼依舊在喋喋不休的十一姐。一個深閨女子,有這種荒唐想法似乎也不難理解。可是徐光祚那個死鬼提親的時候是在去年的五月。換句話講,有能夠決定誰是皇後的人瞅上了曹二姐。這個訊息被徐光祚曉得了,纔會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舉動。那麼麵前的十一姐曉不曉得?倘若曉得,又是從哪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