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秋月驚雷(十七)
《禮記》父母在,不稱老。 在傳統的孝道觀念中,於父母等尊長麵前,子女始終是‘孩子’,強調自個‘年老’有忽視長輩、自以為尊之嫌,被視為不孝。再者家庭慶典的光榮和焦點應歸於最年長的長輩,大規模為晚輩慶壽可能被視為‘僭越’。
越是講究禮法的書香門第、官宦世家,對此禮俗遵守得越嚴格,視為家風和教養的體現。若祖父母、父母健在,晚輩即便年屆五六十,一般不會設宴、受賀來慶祝自個的整壽。
不過也有例外,就是出於對傑出晚輩的寵愛或為增添家族喜慶,最高長輩可主動提出或允許為晚輩慶生,但這屬於‘恩自上出’,性質不同。老太太召集全家為三太太慶生,就屬這類。
即便如此,這次三太太的壽宴依舊本著低調,按照‘做九不做十’的規矩,隻限本族,不邀故舊。
八月節當日,鄭家右鄭第張燈結綵。四奶奶為三太太操持的壽宴,恰如一幅工筆描繪的《鐘鼎家慶圖》,賓主雍容,禮數週全,儘顯鄭家‘詩禮簪纓之族,鐘鳴鼎食之家’的盛況。
前院大開,正廳壽堂高懸十七爺親手所書匾額,案上供著尺餘高的羊脂玉壽星,兩旁陳列著各房送來的壽禮。從古玩字畫到海外奇珍,琳琅滿目卻秩序井然,彰顯著家門深厚的人望。宴設兩廳,男賓在外院,由聞喜伯並族中子弟慶賀;內院女眷濟濟一堂,衣香鬢影,環佩輕響,言談間皆是世家風範。
席麵極見功夫,非獨以珍饈炫富。時令秋鮮、淮揚細點、家中祕製菜肴錯落有致。更難得是分寸,既不失隆重,又合三太太素來不喜靡費的心意。上下仆役進退有度,添換杯盞悄無聲息,這份井井有條的從容,比堆金砌玉更顯底蘊。
特意搭建的戲台之上,特請的蘇州班子正唱著南戲《蘇英皇後鸚鵡記》中‘壽祝遐齡’一折。此劇頌揚後妃賢德、家國祥瑞,文辭典雅吉祥,正合壽宴場景與官家門第。又加演了一出熱鬨的《八仙慶壽》,仙童獻桃,祥雲繚繞,將氣氛烘托得喜慶非凡。老太太看得入神,手持念珠隨曲調輕點,麵上是舒展的笑意,連聲道“這曲子選得有心,熱鬨又不失雅正。”
三太太身著按品級妝扮的吉服,端坐主位,接受小輩禮拜。她性子雖淡,此刻眼中亦含著真切欣慰,對四奶奶誇讚道“難為你,處處周全。”
六太太則與相鄰的畢嫂子笑語“瞧瞧這排場,這戲文,也唯有我們這樣人家,才操辦得如此內外妥帖。” 她向來與三房親厚,讚譽發自內心,更無意挑剔。
十奶奶坐姿挺拔,透著將門出身的爽利。她不耐那些虛頭巴腦的講究,看戲便專注看戲,品菜便認真品菜。見自個幫著掌過眼的戲班子唱得賣力,她便覺得事情辦得“敞亮”。中途聽得楷哥媳婦小聲誇讚萬三蹄,她直接便接了話“火候是到了,廚上人用心。”聲音清亮,不帶迂迴。她心裡覺著四嫂這番操持“冇整那些花哨冇用的,實在,挺好” 。這份認可,是她最直白的褒獎。
十二奶奶則活躍得多,席間總能聽見她帶著笑意的嗓音。因幫著參詳的席麵酒水也妥當,得了兩句誇,她便喜形於色。隻是性子終究粗疏些,看到戲文裡一處熱鬨打鬥,竟忘了場合,揚聲對鄰座楂哥媳婦笑道“這武生翻得不錯,趕明兒也請來俺院裡耍耍!”話音落了才覺似有不妥,忙掩口偷窺上首的老太太與三太太,見她們並未留意,才暗暗鬆了口氣。十二奶奶無心攪局,是真為宴席熱鬨高興,隻是這歡喜裡總帶著點讓人需得為她留神善後的意味。
至於十七奶奶,她今日的存在感刻意放得極低。縱然滿場訓練有素、舉止合度的仆役大半出自她的院子,也隻安然坐在晚輩席中,斂目靜聽,鮮少主動言語。旁邊鄭熙閨女問起戲文或茶點,她答得簡練得體,隨即又將話頭自然引回四奶奶或壽星身上。十七奶奶心思玲瓏,深知四奶奶用心良苦。不顯山,不露水,方是成全。這是十七奶奶的的分寸,亦是她的周到。
四奶奶雖然陪著老太太和太太坐在主席,卻也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十奶奶的直率認可如金石清響,十二奶奶的熱鬨歡喜似錦上偶爾跳脫的絲縷,十七奶奶的緘默退讓則仿若畫中留白。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怎麼一個個的都這般持重平和?
冇法子,在張家那二年,她和昌國太夫人金氏,壽寧侯夫人王氏麵和心不和。可是年年鬥,學學鬥,日日鬥,時時鬥。雖然互有勝有負,雖然勝少敗多,雖然筋疲力儘,卻也不乏味。哪似如今,四奶奶想跟人鬥,都找不到對手。真無趣!無意中瞅了眼斜對麵的六太太,立刻收斂心神。她是想解悶,不是想尋死。
壽宴之上,平陽來的宗親女眷們雖然散座四周,心思卻如暗流湧動。
與三太太、六太太平輩的畢氏,穿戴已是竭力齊整。她笑得最為熱切,每遇吉祥戲文或精美菜肴,必率先向主位的老太太、三太太、六太太方向讚歎,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到底是京裡的氣象,這排場、這用心,真真是開了眼!” 她深知直接奉承當家奶奶們過於著相,這般由衷的‘豔羨’,既全了體麵,又恰能將敬意遞到。
楷哥媳婦與楂哥媳婦,年長於十奶奶等人,心思便活絡得多。楷哥媳婦機敏,目光總追著理事的四奶奶,見縫插針地對仆役的周到報以感激的微笑,彷彿自家與管事之人一般體恤下情。楂哥媳婦則更留意十七奶奶的方向,偶見十七奶奶目光掠過,便立即端正姿態,或低聲教導身旁的女兒,刻意顯出幾分氣度與家教。兩人言笑間,對席麵、戲文的品評也暗藏機鋒,一個讚菜式新穎,另一個便定要誇酒水溫厚,都在較著誰更識貨、更得體。
鄭熙的閨女正值及笄之年,滿目繁華與珠翠看得她微微眩暈。她竭力模仿著京中小姐們的作派,抬手舉箸卻終帶幾分生硬,目光既羨慕地流連於十奶奶那般將門千金的爽利,又怯怯嚮往著十七奶奶周身不見張揚的清華氣度,頗有些不知所措。
最有趣的是楂哥媳婦身旁那個幾歲的閨女,孩童心性,見了精緻果子便伸手要拿,卻被母親輕輕按下。小丫頭便學著母親的樣子,眨巴著眼,朝六太太的方向笨拙地作揖,童言童語道“果子好看,老祖宗福氣!” 這顯然是大人預先教好的,一派天真裡也透著討好。六太太被逗得一笑,楂哥媳婦麵上頓時有光,似不經意地瞥了楷哥媳婦一眼。
這一席上,笑語晏晏之下,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眼神、每一次舉止,無不是小心翼翼的經營與衡量。她們所求的,無非是六太太的一份青睞、十七奶奶的一點留意,或是四奶奶的一句認可,好在這偌大的家族脈絡中,為自家多掙得一絲微光與依傍。
唯大奶奶在席間細品一盞茶,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宴席陳設、戲台裝束、乃至丫鬟待客的舉止。她是長房長婦,原本寡淡,可自從鄭傲失蹤後,變得慣於審視。然而直至宴罷,她也未能尋得什麼實在的錯處,隻在散席時對身邊心腹婆子淡淡道“四嫂此番,倒真是用了心。”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男賓宴設在外院正廳,同樣熱鬨。此處格局開闊,燈火通明,與內院的精緻婉約迥異,撲麵而來的是勳貴將門的軒昂之氣。席麵格局與內院不同,更重豐盛實在。正中是一頭金紅油亮的燌羊肉,大件硬菜如紅燒蹄髈(萬三蹄)、整鵝、肥雞接連不斷,佐以羊肉暖鍋,熱氣蒸騰。酒是烈性的燒刀子與醇厚的金華酒並用,符合武家門風。院內臨時搭製的戲台傳來的樂聲至此變得激昂,正唱著一出《單刀會》,鏗鏘鼓點與武將們的豪飲頗為應和。
聞喜伯鄭虎臣端坐主位,身側為十爺鄭虤協同主持。平陽宗親中輩分最高的鄭熙陪坐,以示對族中長輩的禮敬。還有一人是江彬叔父蔚州衛千戶江鎧,也應邀同席。
與鄭虎臣平輩的遠房兄弟,如鄭楂、鄭楷哥、鄭鬆、鄭楠、鄭梧、鄭桐等十餘人,依長幼次序分坐兩桌。席間寒暄熱鬨,稱頌主家盛情,亦不乏對京中見聞的打探。
七八位後輩如鄭堤、鄭坊、鄭塘、鄭圩、鄭坪等另設一桌,舉止更為拘謹,偶有興奮張望,也被身邊兄長以目示意而收斂。
鄭虎臣的幾位相熟江彬、江泰、李琮、曹班、馬震、陳鎮俱是軍中英武之輩,聲若洪鐘,自成一股豪邁氣象。鄭直的連襟朱千戶亦在此列,與眾人談笑風生。
於靠近廳門處特設一桌,朱總旗、劉三、賀五十、劉六、劉七等有體麵的家丁頭領都在此。他們雖也衣帽嶄新,但舉止恭謹剋製,時刻留意著廳內動靜,隨時準備聽用。
鄭虎臣作為主軸,完美掌控著全場節奏。對宗親,他持重親切展現出族中領袖的包容;對部將,他豪邁不羈流露出生死袍澤的信任;即便目光掃向鄭直親隨席,也會微微點頭,以示看見與認可。
鄭虎臣如今心願已了,打算按照和四奶奶的籌劃,想辦法調出京師。按照朝廷規矩,邊地是不會派勳貴駐守的,所以他瞄上了湖廣總兵的位置。雖然這是鄭虎臣與四奶奶商量好的,可是之前隨著會昌侯孫銘的妥協,也就暫時撂下了。如今鄭虎臣之所以急不可耐,也是事出有因。對,就是因為四奶奶前些日子提出要張羅為老太太修園子。
修園子這事他並不反對,卻對四奶奶的動機有些懷疑。畢竟按照對方講給他的,這動靜可不小。以如今聞喜伯的家底,恐怕力有未逮。這事連從來不管家事的鄭虎臣都曉得,四奶奶咋會不懂,偏偏對方就大包大攬的提了出來。
那麼銀子從哪來?思來想去,隻能是鄭十七。這不就是花兄弟的銀子為他自個博名聲?鄭虎臣不願意。若是家裡有需要,花兄弟的也應該,可如今並不是這樣。故而鄭虎纔打定主意,早點選調,免得四奶奶想東想西。這院子,就算要修也是留給鄭十七修吧。
十爺鄭虤今日作為副手,補闕拾遺,勸酒佈菜,將各方賓客照料得滴水不漏。他聽不懂鄭熙的恭維,也不關心江鎧的葷話,想的卻是如今的朝局。
眼瞅著下月陛下萬壽節後就要親政,而鄭直月底也將回京。偏偏這個時候,街麵上的報紙開始零星出現指責中官的聲音。
開始隻是刊登在一些不入流的報紙上,可是慢慢的刊登這種評論的報齋越來越多,甚至風頭隱隱有蓋住了鄭直的趨勢。而更詭異的是,張文憲的《文報齋》在昨日也遮遮掩掩的刊登了一篇極為晦澀難懂,指桑罵槐的文章。讓人不明所以,偏偏鄭虤卻讀出了內裡的話風也是對著中宮去的。再結合在太常寺聽來的訊息,頓時感覺風頭不對。偏偏鄭直冇回來,他也不曉得講給誰。
正所謂惺惺相惜,臭味相投。經過這麼多事,鄭虤已經曉得論‘壞’他不是鄭直的對手。況且對方有大氣運,乾脆下定決心以後靠對方了。都是兄弟,還是一母同胞,理該互相幫襯,不丟人。故而決定,幫鄭十七做力所能及的事。
啥事是鄭虤力所能及的呢?就是啥也不乾,不給自個的兩位娘子找事。至於銀子?他堂堂的太常寺博士,難不成靠自個就掙不來銀子?
前院酒宴從傍晚開始,一直到深夜。待壽宴圓滿,賓主儘歡。四奶奶從容周旋其間,既未刻意張揚,亦無絲毫怯場。這場麵不僅讓老太太稱心、壽星滿意,更在不動聲色間,於妯娌親族前,穩穩立住了她作為聞喜伯夫人、足以主持中饋、襄助夫家的名分與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