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秋月驚雷(十六)

範進握著李夢陽遞來的題本稿子時,手指是燙的。勉強擠出笑容與眾人道彆後,他走出了肥羊坊。

“都察院。”隨意攔住一輛馬車,報出地址後,範進走進了車廂。

去年冬至時,也曾經有過與今日類似的一次。依稀記得,那次空同先生語氣溫煦如春風“行儉兄目下不便直接上本,托俺轉交範兄。此事關乎國本,且是聖心默許之策。”他特意頓了頓,補上一句“行儉兄常言,範兄是他鄉黨中最堪托付之人。”

就這一句,讓範進胸口湧起滾燙的知遇之恩。他連夜斟酌字句,將彈劾鐘毅邪道之弊的題本謄寫得方正凜然。鄭中堂雖未明言,卻將此等機密托付,他範進豈能辜負?

那之後範進自覺已半隻腳踏入了清流核心,偶爾在東林詩社雅集上,李夢陽還會當著眾人讚他‘深得中堂器重’。範進麵上謙辭,袖中的手卻悄悄攥緊,那一刻他彷彿握住了通往堂皇仕途的鑰匙。

奈何此刻傳來了弘治帝駕崩的訊息,那時範進正在為又一次‘代筆’潤色。他心中惶惑,急著尋李夢陽問往後章程。卻見對方在雅集上談笑自若,直至眾人散儘,才拈著茶盞,斜睨他一眼“範兄還在等鄭中堂的吩咐?”

那聲音裡帶著鉤子“實話講罷,上次那本子,是先帝要你寫的。鄭行儉麼……他知不知道,都不打緊。”茶盞輕叩案幾,脆得像骨頭斷裂的聲響“如今新帝登基,鄭行儉遠放朝鮮,範兄當如何自處呢?”

範進渾身的血都涼了,他張了張嘴,想質問,想怒斥,卻看見了李夢陽那得意神情……不由心頭一顫。範進酒醒了,推開窗戶已經到了右安門大街上。

回到都察院,範進坐到公案前,鋪開的彈章上寫著鄭直‘出入人罪’、‘擅啟邊釁’、‘坐收暴利’、‘聯姻外戚’等四項大罪。墨是新磨的,漆黑黏稠,像化不開的夜。

筆桿被範進握得生汗,他曉得這摺子一上,與鄭直那點微薄的鄉誼便徹底斷了,可他能如何?窗外秋風捲著枯葉撲在窗紙上,沙沙的,像無數細碎的嚼舌聲。範進忽然想起初入京時,鄭直在瓊林宴後特地過來敬了他一杯鄉酒“範兄文章有正氣。”那時燭火映著鄭直的眼,亮堂堂的,冇有半分算計。

範進閉眼,筆尖重重落了下去。墨跡在宣紙上洇開,越寫越濃,越寫越濁,到最後幾乎看不出原本的筆畫,隻剩一團團掙紮的汙黑。就像他過去這一年的仕途,起筆時以為走向光明,卻不知不覺,早已陷進自個親手磨出的墨沼裡,再也洗不乾淨了。

暮鼓聲透過都察院的高牆傳來,範進才驚覺一個下午竟在怔忡中過去了。他定了定神,將底稿仔細收進懷中,整了整官袍,方纔邁步出去。

待走出都察院,正尋車馬,一輛青篷馬車卻主動靠了過來,車簾一掀,探出張熱情的臉“範老爺!可巧碰上了。”

範進仔細一看,是甄二郎,臉上忙擠出些笑意“甄朝奉。”

甄二郎趕忙下了車,步子因舊傷微有些跛,笑容卻極懇切“今兒個是犬子滿月,小的鬥膽,想請老爺賞光到寒舍喝杯薄酒。”

“早聽人講朝奉添丁之喜,正想著備份禮去道賀。”範進話語間帶著遲疑,“這倉促之間……”

“範老爺這是哪裡話!”甄二郎趕忙截住話頭,姿態放得更低“是小的一時歡喜過了頭,禮數不周。老爺若能踏足賤地,便是蓬蓽生輝。萬望老爺莫要推辭,全當體恤小的這片心。”

話講到這個份上,範進也不好再拒,他心底對甄二郎確存著一份不同尋常的感激。當初梅、鄭二人資助於範進不過各取所需,真正在他最消沉時給予實在鼓舞、助他重燃科考之唸的,反倒是這位看似不起眼的甄二郎。

“如此……便叨擾了。”範進點了點頭,隨他上了車。

馬車是甄二郎自備的,不算華貴,卻寬敞乾淨。車伕顯是早得了吩咐,待二人坐穩,便驅車往明時坊去了。

因為甄二郎恰到好處的調節氣氛,範進這一路並未感到乏味。車子很快來到明時坊燈草王家衚衕甄家,車伕停好車,叫開馬廄的門,然後催動馬車開了進去。

甄二郎去歲上京後,便在此處買下座四進的宅院安家。選址的緣由很實在,東鄰就是唐玉璞唐監生的五進大宅。他原本存著些‘近水樓台’的心思,豈料唐監生年初護送鄭家小姐南下後便遲遲未歸。好在書信往來未斷,上月甄二郎又將西鄰另一座四進院子盤下打通,雖比不得真正的官宦門第,但在商人中也算極體麵的了。這些日子,甄二郎確是逢人便帶三分笑,心裡那點‘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得意,實實在在掛在了臉上。

暮鼓的餘韻似乎還纏在衣角,範進已坐在了甄家偏院的石凳上。一桌肴饌熱氣氤氳,火候掐得極準,顯然是主人家費了心思的。他心不在焉地抿了三杯酒,看著甄二郎告退去抱孩子,思緒又飄回懷中那份沉甸甸的彈章底稿上。

身後腳步聲響起,不似甄二郎的微跛,而是從容平穩。範進漫應著回頭,目光所及,如遭雷擊,慌忙起身間帶得杯盞輕響“中……中……大人!”

燈影下,來人一襲玄色法衣,羽士巾幘,正是鄭直。他麵上無悲無喜,隻隨意在對麵坐下,抬手虛按“次仲,此是私宅,何必拘禮?坐。”

範進僵直地坐下,喉頭發乾,彷彿懷中底稿正在灼燒他的胸膛。

鄭直不看他,自斟一杯,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日偶過燈草衚衕,聞言甄朝奉有弄璋之喜,特來討杯酒喝。不意撞見故人,也算緣分。”他話鋒一轉,如閒談般道“聽聞次仲近來,與李空同(李夢陽字)過從甚密,詩社文會,頗多唱和?”

範進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張口欲辯,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李空同文章了得,俺也有所耳聞。”鄭直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把薄刃,輕輕挑開真相“隻是其人用事,有時不免深險。譬如弘治末年,那些關乎鐘大真人……”他抬眼,目光如古井般看進範進眼裡“次仲彼時秉筆直書,滿腔忠憤,可曾想過,那究竟是‘鄭行儉所托’,還是‘李空同所需’,亦或……隻是宮中某人借爾之筆,行敲打之事?”

範進如墜冰窟,渾身顫抖起來。鄭直所講的,正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觸碰的疑懼。

“你以為投靠新枝,便能洗刷舊痕?”鄭直語氣轉冷“你每寫一字,便是在李夢陽手中多一分把柄。題本案後,你更是惶惶不可終日,於是變本加厲,欲置俺於死地以求自保,是也不是?”

“大人!年弟……年晚生糊塗!”範進再也支撐不住,離席撲通跪下,淚流滿麵“年晚生當初實不知是計,隻道是為國效忠,為鄉梓分憂!及至後來,身陷泥淖,為保殘軀,行差踏錯……年晚生愧對大人昔日提攜之恩!”他哆哆嗦嗦從懷中掏出那份彈章底稿,舉過頭頂,“此乃李夢陽等人所擬謗書,請大人過目!學生願以此出首,揭發李夢陽等人構陷大臣之罪!”

鄭直靜靜看著他,良久,方纔輕歎一聲“起來吧。”他並未去接那份底稿“燒了便是,俺要此物何用?”他語氣緩和下來,帶上幾分複雜的慨歎“次仲出身寒微,十年苦讀方得立朝,其中艱辛,俺豈不知?官場如逆水行舟,暗流洶湧,一時看錯方向,被濁浪裹挾,並非不可理解。”這話如暖流,融化了範進心中部分冰碴。他愕然抬頭,不敢相信。

“過去之事,譬如昨日死。”鄭直一字一頓,明確給出了結果“李夢陽欺你於前,挾你於後,你亦是受害者。此事,我既往不咎。”

範進涕淚交加,連連叩首“大人再造之恩,年晚生萬死難報!年晚生這就……”

“不。”鄭直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俺要你,照舊回去。”

範進愣住。

“題本,你照常參與,甚至可更積極些。”鄭直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李夢陽想做啥,如何串聯,有哪些人蔘與……這些,比一份單純的題本有用得多。”

範進瞬間明瞭,這是要他做‘內應’。震驚之餘,一股夾雜著恐懼與異樣興奮的情緒湧上心頭。這是贖罪之路,更是唯一生路。

“年晚生……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頓首,“必不負大人所托,彼等一舉一動,定當設法密報。”

鄭直終於微微點頭,舉杯“如此,方是‘文武之道,一張一弛’。今日這杯滿月酒,倒真有幾分味道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甄朝奉亦隻知我偶遇故人,把酒言歡而已。”

範進雙手捧杯,一飲而儘。酒液辛辣,卻讓他渾渾噩噩多日的心神,第一次感到了一絲落地的踏實,儘管腳下,已是另一條如履薄冰的險途。窗外秋蟲低鳴,偏院之內,一場無聲的逆轉,已然落定。

暮色壓簷時分,四奶奶的馬車駛入明時坊。原本她早該回來的,卻因為順天府學今個科試,車隊在教忠坊那邊被堵在路上,這才晚了。而直到如今,陶力家的和南兒搭乘的另外一輛車一個家丁還被堵在那裡。車輪將將停穩,窗外便傳來家丁壓低的稟報“夫人,巷口有人擋了道,略等片刻。”

四奶奶漫應一聲,車窗旁的東兒拂開車簾。目光所及,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巷口殘光裡,立著一人。身著絕非時製的衣裳——似道非道,袍色是某種過於濃豔的藕荷色,襟袖卻用慘綠的線繡著纏枝蔓草,在將暗未暗的天光裡泛著幽幽的、不合時宜的色澤。這已屬“服妖”之流。然而真正讓孫氏心頭猛凜的,是那張臉。

又是那張骨相。

晨間軍士的剛硬,午時書生的清矱,午後商賈的皮相……此刻竟全數妖異地糅合在這張臉上。眉眼鼻唇的走勢分毫未改,底子依舊是那副底子,可每一處線條都被渲染上了一種驚心的冶豔。膚色是久不見光的蒼白,襯得眼尾一抹似有若無的紅痕格外刺目;唇色卻極豔,像是抿過了硃砂。他側身而立,望著牆角一叢將枯的野菊,側臉在暮色裡如同一尊筆觸詭麗、即將融化的彩塑。

四奶奶的手在袖中攥緊了,一日之內第四次了。軍士在侯府夾道是‘巧遇’,書生在官道旁是‘偶見’,商賈在酒樓視窗是‘遙瞥’,而這‘服妖’,卻直接攔在了她歸家的必經之路上。四奶奶的行蹤,被人算得滴水不漏。晨起去會昌侯第是舊約,午後去肥羊坊是臨時起意,此刻歸家更是慣例……曉得這三處關節,又能將時間拿捏得如此精準的,府外之人難以辦到。一個名字倏地刺入腦海,金珠。

晨間四奶奶出門去會昌侯第,金珠是知道的。午後鮮貨出事,是她與金珠在房中商議。因為對方提及李小娘,這才決定親自去肥羊坊。歸家的時辰路徑,更是內宅主仆才知曉的定例,偏偏今個兒四奶奶的車隊被堵在了路上動彈不得。金珠近來有孕,爵主多予眷顧……難道這溫馨之下,竟藏了彆樣心思?尋來這些麵貌相似、行跡詭秘之人,接連不斷地與四奶奶‘偶遇’,是想讓她疑神生暗鬼,心神不寧,最好一病不起?

此刻一輛馬車從路口跑了過去,那‘服妖’似乎才察覺了身後馬車內的注視,緩緩轉過頭來,東兒嚇得趕忙鬆開竹簾。對方目光與四奶奶隔簾一碰,竟不閃不避,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非男非女,妖異莫名。隨即,他藕荷色的袍袖一拂,便轉身折入旁邊一條更窄的岔巷,身影如同被昏暗吞冇的妖冶色塊,瞬息不見。

“點上馬燈。”孫氏放下車簾,聲音平靜無波。

車廂外的車伕應了一聲,趕忙在旁邊家丁幫助下,將車上馬燈點亮。馬燈微弱亮光,將燈罩上的‘鄭’字,映襯的格外醒目。

馬車再度行進。車廂內,孫氏的麵容在晃動的陰影裡沉靜如水,唯有眼底寒意凝結。若真是金珠,此舉未免太過著相,也太過蠢笨。但若不是她,這接二連三、直指行蹤的“巧合”,背後所圖恐怕更大。

車入宅門,孫氏扶著侍女的手下車時,已恢複了往日的端凝。她步入垂花門,對迎上來的管家娘子淡聲吩咐“金姨娘身子重了,她院裡一應飲食用度,你們要更加經心。每日用了什麼,見了誰,都仔細記了檔回我。”語氣是慣常的關懷,卻透著不容疏漏的嚴密。

四奶奶倒要瞧瞧,這接連四張相似麵孔織成的網,究竟想兜住什麼,又究竟係在誰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