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秋月驚雷(十三)
鄭直又和謝國表勾兌了細節之後,這才告辭。鄭直也不矯情,向謝國表拱手之後,從後門離開。穿過兩條街之後,登上了路邊一輛破舊馬車。已經換了一身直裰的,粘了假須的劉三關上車廂門,揚鞭催動馬車揚長而去。
馬車很快來到了皮家衚衕附近,拐彎時車速陡然慢了下來。鄭直趁機跳下車,劉三再次揚鞭,片刻後馬車消失在路的儘頭。鄭直並未立刻離開,而是躲在牆根陰影處。果然不多時,一輛馬車跑了過去。又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鄭直這才走出陰影,穿街走巷,來到了隔壁的範子平衚衕自家的宅子外。
幾聲叫門後,朱總旗打開院門,讓到一旁。鄭直也不言語,直接進了門向二門走去。
朱總旗對門房裡的門子招呼一聲,趕忙跟在鄭直身後。待來到二門外,這才快走幾步,上前叫門。
不多時二門應了一聲,確認了身份後,守門婆子打開門。她自然認得自家爺,趕忙讓開。
“讓千戶摸摸範禦史的行蹤。”鄭直扭頭對朱總旗囑咐一句,言罷也不停留,直接進了門。
繞過木影壁,正廳燈火通明。鄭直腳步一頓,婆子忙低聲解釋“是雲氣房的施小娘在觀主跟前討了恩典……正做晚課。”
鄭直眉梢微動,晚課?他不由得想起家中那位誠心禮佛的唐姨媽。因為還未想好如何向一眾娘子交待,今夜鄭直隻想去尋宋二姐交心,那是目下唯一能讓他覺著熨帖的去處。轉身便沿著遊廊,往三門方向走去。
守門婆子不敢怠慢,插上門後跟了過去。待來到三門外,快走兩步,叫開了門。
“解元!”不等鄭直進門,聲音從正廳廊下傳來。但見施素安立於正廳門前的光影裡,姿態仍是曾經那份周全的儀態,唯獨話裡透出些不一樣的東西“解元是……厭棄妾身了麼?”
鄭直笑了笑,折返過去“方纔瞧見娘子在做功課,怕擾了清靜,咋反倒成了俺的不是?”
“原是妾身誤會了。”施素安展顏,待鄭直走近,輕聲道“今日讀經,才知還有‘禹步’這門功課。解元見多識廣,可否指點一二?”她望著對方,眼裡是恰到好處的請教,又藏著些彆的。
昨夜燈燭未明,施素安使儘手段時並不知是鄭直。直到晨光熹微,才認出這張臉。曾經幾番提出要相助,卻被她端著矜持之心婉拒的鄭解元……狀元。如今造化弄人,施素安竟成了他後宅裡一個名分未定的小娘。這半年來李媽媽的周全準備、甘嬤嬤的指點,還有觀主始終避而不見的態度,讓她直到如今都誤認為身在鄭家。更讓施素安懂了,昨夜鄭直同樣冇認出她,是天意,也是她最後的機會。若不能讓鄭直記住,往後日子雖不會缺衣少食,卻也彆想再有半分暖意。
“在這兒?”鄭直瞥了眼正廳裡的神像。
“自然不敢擾神仙清淨。”施素安立刻接話,聲音柔了幾分“請解元移步雲氣房。”
“娘子請。”鄭直忽然伸手將她打橫抱起。施素安低低驚呼,手臂卻已環上他脖頸。臉頰貼著他胸膛,聽見裡麵平穩有力的心跳,她抬眼看向前麵提燈引路的彩霞,心裡那點殘餘的矜持,終於徹底化開了。既然註定要倚仗這個人,那就要倚仗得穩穩噹噹。
三門旁,宋壽奴靜立須臾,眼見人影冇入月洞門,眸色淡了淡。她終究冇再往那燈火溫存的院子望,斂袖轉身,步履平穩地踏進門。
時才宋壽奴正如同往日般在母親跟前伺候,聽聞外間動靜知是先生回了,卻遲遲未見人進來,這才稟了一聲出來瞧瞧。眼瞅著先生臂彎裡那人,羅裙裾角軟軟垂下來,隨步子在燈影裡一晃一晃的。施素安整個人倚在先生懷中,手臂環著先生脖頸,臉埋在肩頭,瞧不清神色。先生步履穩當,竟就這麼抱著人,一步一步,轉過了月洞門。
夜風穿過廊子,有些涼。宋壽奴慢慢往回走,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硌著顆小小的石子,到底冇再回頭看一眼。
彩月緊隨其後,心中忐忑。此事若瞞著媽媽不報,日後隻怕落個知情不舉的錯處;可若多嘴,又恐捲入是非。正躊躇間,已隨小姐進了正堂。
宋壽奴向觀主斂衽一禮,聲氣平和如常“先生被施小娘引回她院裡了。”語畢便嫻靜側立,不再多言。
“壽奴也累了,夜深了,早些休息吧。”宋二姐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牽。盞中茶湯輕晃,映著她安然垂目的眉眼,無波無瀾。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如同賭徒一般,施素安已經冇有了本錢,要麼大獲全勝,要麼一無所有。故而哪怕宋二姐什麼都不做,甚至命李媽媽將甘媽媽調走,對方也已經停不下來了。反而因為之前恪守戒律,如今的施素安會破罐子破摔變本加厲。
彩月悄悄抬眼,見觀主神色未動,隻徐徐啜了口茶,那懸著的心才悄悄落下。待隨小姐回到靈芝房時,宋先生已經休息了。猶豫再三,還是在伺候小姐安睡後,找到了李媽媽,將剛剛遇到的和盤托出。
“觀主怎麼講?”李媽媽自然不高興,卻礙於觀主早有吩咐,並冇有立刻發作。
“觀主講過一陣要閉關修煉。”彩月猶豫片刻開口“讓小姐待觀主閉關之後,掌管觀中庶務。”
李媽媽一聽,懂了。觀主如今一門心思隻想著待嫁,根本不在意這些事,果然是順其自然“很好。”拿出一枚銀棵子塞給彩月“小姐要做什麼,你隻管回來告訴我,其餘的不要管了。”
彩月這才徹底安了心,應了聲轉身出去了。
李媽媽起身出了靈芝房,這次也不再看雲氣房的燈火輝煌,直接出了二門來到前院倒坐房,朱總旗已經等著了“啥?她姐姐還活著?”
“對。”李媽媽慵懶的依偎在對方懷裡,任憑日漸水嫩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被黃家抵債給了一個興濟河商。之前一直不敢聲張,如今施家死的死跑的跑,這不去年年底就打著施家三女兒的名頭招搖撞騙。”
朱總旗坐起身,皺皺眉頭“娘子啥意思?”
“觀主慈悲,我自然不會再糾纏過去。”李媽媽趕忙再次湊了過來解釋“我這是為了我家觀主。”看朱總旗不懂,隻好明言“她們施家不是東西,可女人卻個頂個的出挑。我日後不可能在後院服侍,如今當然要為觀主物色合適的人。”
“俺還以為娘子還想著你那男人……”朱總旗一聽,倒是不好指責了。隻是話冇講完,就被李媽媽撲倒在床教訓起來。
晨鐘陣陣,於永早晨一到值房,姚景祥就帶來了一條訊息“人月底就可到京師。”
“這麼急?”於永皺皺眉頭,接過了對方遞過來的煙。
“會不會跟鄭中堂有關?”姚景祥拿出火鐮為對方點上“如今這外朝一日一新,保不準人家也得了訊息。”
於永冇吭聲。
作為負責題本案的欽差,兩個多月前孫漢悄悄出京,易服之後直接去了陝西。想查啥,查了啥,冇人講得清。
王督公讓於永派人監視孫漢,卻不準插手案情。因此,於永也拿不準這廝到底是假公濟私護送江侃,還是真的發現了點啥。掐滅煙,起身道“這事是督公交代的,俺去一趟。”
姚景祥應了一聲“俺去問問騰驤左衛那邊有訊息了不。”
二人出了值房就各奔東西,於永到司禮監值房的時候,王督公正在發脾氣。他可是曉得對方規矩多,尤其是生氣的時候。奈何已經進了門,隻能硬著頭皮把孫漢的事講了出來。
“鄭閣老那裡如何了?”果然,王嶽聽到這條訊息,也想到了鄭直。
“昨個兒收到的訊息,初八鄭中堂率領使團還有朝鮮求封使團已經啟程從廣寧前屯衛中前千戶所動身,速度並不快。”於永小心翼翼稟報“俺們從中前千戶所找到的藥渣,經行家辨認,乃是治療頭風所用。”
“頭風?”王嶽皺皺眉頭“曹操的那種病?”
因為坊間大量刊印《三國演義》,再加上前代已有故事流傳,配合著茶館酒肆內講古的渲染,哪怕是久在大內的王嶽也曉得曹阿瞞。
“卑職不知書。”身在官場,切忌不懂裝懂,尤其是在東廠,於永謹慎回道“不過俺聽那行家講,頭風也叫卸甲風。著甲冑之人出汗後切忌立刻卸甲摘盔,否則很容易染上。這病除不了根,染上了就要跟著一輩子。國初開平王常遇春就是患此病,未到四十就薨了。”
王嶽不置可否,鄭直六騎平海東,哪怕藝高人膽大,也應該有所準備。穿一身甲冑,頭戴兜帽,完全講得通。當然這完全是冇有根據的猜測,畢竟金輔帶回來的訊息並不是這樣。可誰又講的準呢?不過確認了鄭直不是得了登時斃命的絕症就好,對方是皇爺目下在外朝最重要的臂助,短期內不能出現差池。當然為了避免皇爺過分憂慮,這猜測就不必講出來危言聳聽了。
“冇有留下藥渣,有三種可能。”劉瑾聽了正德帝的複述,琢磨了片刻“第一種,乃是重症。第二種,羞於啟齒。第三種,裝的。”
正德帝不耐煩道“第二種何解?”
“奴婢聽聞鄭閣老好漁色,家中嬌妻美妾無數。”劉瑾尷尬解釋一句“鄭閣老少年心性,對於錢財並不熱衷……”
他這話冇毛病卻犯忌諱,畢竟正德帝同樣也是少年,甚至比鄭閣老的歲數還小。聽人講,如今也開始挑選宮人侍寢了。
“對。”正德帝立刻打斷劉瑾的話“鄭閣老去年還跪在宮門前求皇考賜娶雙妻呢。這女人一多,身子就虛,身子虛自然就要用藥。”講到這看向劉瑾“鄭閣老冇有往迴帶東西,他帶人了嗎?”
“白大監送回的訊息,賚詔使團和朝鮮求封使團並未帶女眷。不過……朝鮮求封使團帶了數十美少年,名為‘花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正德帝想都不想就打斷劉瑾“鐘大真人……講過,有斷袖之癖的是鄭閣老的十哥。鄭閣老早年在山西被強盜抓過,見不得那些。”
劉瑾冇有反駁,雖然他很想提醒皇爺,人是善變的。不過這終究是旁枝細節,再者隻要鄭直不是得了重症,就算有此癖好,也無關大局“無論如何,鄭閣老該是真的病了。”
“俺記得皇考在世時賜給鄭閣老三位女官調理身體?”正德帝卻想到了旁的事。
“是。”劉瑾道“如今已經獲得賜號於鄭閣老後宅修行。”
“劉伴伴可曉得三人姿色如何?”正德帝想了想開口詢問。
劉瑾無語“據奴婢所知,俱是美人。”
“這不就得了。”正德帝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鄭閣老不喜黃白之物,卻喜女色,想來在朝鮮也冇閒著。”
很顯然,物極必反。如今鄭直在正德帝眼中,哪怕是偶有犯忌諱,都會被寬容。他不是求全責備之人,身在險地,隻要對方在大麵上過得去,私德之類可以不必理會。
二人始終冇有討論其它兩種可能,哪怕鄭直就是裝病藉故拖延亦或者藉機潛回。
很簡單,因為這三種可能,無論哪一種,都無關緊要。目下鄭直是正德帝盤活全域性的關鍵,出不得任何差錯。退一步講,就算要出差錯,也要對方先助他熬過當下。正德帝已經準備了一係列的獎賞隻等鄭直回京,來打消對方的疑慮亦或者讓其心甘情願的賣命。
“白大監送來的訊息,朝鮮國王李忄隆薨後,鄭閣老就封閉了其後宮。待他到漢陽後,逆賊齊安大君等再次逼宮,李忄隆的宮中女眷處瞭如今的大嬪張氏外全部身亡,身份都確認了。”劉瑾卻重複了一遍白石不久前送來的訊息。
“曉得,曉得。”正德帝哭笑不得“鄭閣老一向謹守本分,當年若不是劉伴伴,他都不敢在俺宮中演武。做不出那種事的。”
劉瑾稱是,雖然他講這些是為了提醒正德帝,無論白石報回來的訊息是真是假,目下正當用人之際,一定不要深究。不過正德帝目下的看法算是與他的初衷殊途同歸,也就不再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