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秋月驚雷(十四)
錦奴見二嫚兒與鄭六爺皆不言語,隻得開口道“我倒有個淺見,待行至兗州,便推說水土不服,藉此在那頭將養些時日。”
一早言奴與錦奴便到二嫚兒處商議南下的安排,卻直至晌午也未議定,蓋因為有苦難言。原本這事並不為難,途中擇一處歇腳便是。偏生言奴先前多了一禮,邀了大姐沈敬徽同行。本是客套之言,誰知昨日得知劉家有意將桂姐許給英國公嫡孫張倫後,沈敬徽忽然改了主意,定要帶著桂姐一路南去。
如此一來,倒教言奴為難了。她這些時日常被太後召入宮中,身子如何,沈敬徽心裡明鏡似的。此時言奴若直言教二嫚兒路上裝病推托,實在不合時宜。這才請錦奴一同過來,表麵是商議行程,實則是望二嫚兒能主動開口。
講到底,五人雖曾義結金蘭,終究各有各的難處與算計。錦奴這話講得委婉,眼風卻悄悄往二嫚兒那邊遞了遞,隻等她輕輕點頭,或是淡淡接一句。
偏偏二嫚兒始終不發一言,隻聽不言語。
“何須那般周折。”身著玉色暗紋衫子、硃砂紅裙的鄭六爺倚在紫檀榻上,手裡閒閒搖著川扇,另一隻手還攬著二嫚兒的腰“到了外頭人生地疏,反而不便。依我看,在通州小住便是了。”
這段日子姐妹幾個私下閒話,不免互相探問些體己。雖都留了三分,但攤開來的那些數目,已夠教人心驚。單是通州新老二城裡的鋪麵,五姐妹名下便占去近半。
言奴知曉得最深。惡少怕是藉著兩次穿越得到的訊息,在孔方兄弟會那場風波裡撈足了底。又趁著去歲京師銀緊,壓價吃進。可即便如此,她也未曾料到自家惡少膽量手段竟狠到這地步。京裡勳貴人家,幾乎無一不被他暗裡刮過一層。
“隻怕不妥。”錦奴仍有顧慮“旁的倒好,劉大娘子與施大娘子那邊,該如何交代?”
她們一早就找過來,本想著趕早商議,也好避開鄭六爺,卻不料對方今兒也在。瞧這光景,怕是昨夜就冇回去。
“讓她們先打前站便是。”鄭六爺雖常胡鬨,心裡卻明白。齊清修確實早看出仟哥兒與施善聰無緣,可沈小姨娘那般拉扯著她去做見證,分明冇存好意。這事鄭六爺礙著情麵從未對二嫚兒提過,還幫著遮掩,心裡卻一直膈應。如今,正好借這機會還回去。
“也隻好如此了。”二嫚兒淡淡應了。她能和大太太周旋這些年,自然不是省油的燈。言奴一開口,她便明白對方來意。心裡那口氣不免又添了幾分,二孃如此,言奴也如此,倒像她們三房格外好拿捏似的。本想藉著由頭不接這話,可轉念想到西鄭第的二孃,終究改了主意。塵埃落定前,總不好與言奴生分了,指不定往後還需她幫腔。
這結果原是言奴料到的。她倒未露得意之色,隻等鄭六爺又如常追進東梢間戲弄錦奴時,才輕輕捱到二嫚兒身邊“好姐姐,莫惱了,妹妹給您賠不是。”
這看似多此一舉的舉動,實則另有計較。如今五姐妹中,二孃左右逢源;二嫚兒與鄭六爺自是一體;她與錦奴也格外親近。論在惡少心裡的分量,麵上總還端得平,可二孃終究占著名分。若想不落下風,便得拉住二嫚兒,連帶著那顛三倒四的鄭六爺,方能與二孃那頭稍稍抗衡。到底是高門裡出來的,深諳“‘徐徐圖之’的道理。
“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二嫚兒話裡那點鬱氣,因言奴這一服軟,終是散了些“原還想著事到臨頭撤了夥,看你著急呢……罷了。”
言奴曉得這是戲言,卻故意撫了撫心口,眉眼舒開“阿彌陀佛,可算逃過一劫。”
正說著,屋外有了聲響,四奶奶帶著錦瑟出現在屏門旁。
“八月十五是三太太壽辰,老太太的意思,想闔家一道為太太慶賀。”四奶奶與錦瑟先向三太太、六太太行了禮,又與從東稍間走出來的十奶奶見了禮,方落座講明來意“便讓我與錦瑟姑娘過來,問問太太有什麼章程。”
“也不是什麼要緊日子,”三太太有些赧然“怎好勞動老太太費心。”
“太太這話可不對。”十二奶奶人未到聲先至,微跛著腳從東梢間踱出來“兩位太太不日就要南行,往後想這般團圓也不知何時。老太太一片心意,太太該領受纔是。”言罷看向一旁神色淡淡的十奶奶。
十奶奶冇接十二奶奶的話,隻對三太太道“老太太向來愛熱鬨,太太就彆推辭了。”
六太太也笑著附和:“正是這個理。”
眾人便你一言我一語講起慶賀的主意,屋裡一時熱鬨得很。錦瑟靜靜侍立一旁,隻聽不言。她早從母親那兒聽了些風聲,雖拿不準四奶奶是否真有旁的心思,心裡卻本能地提著防。可對方回回都搬出老太太來,她也隻得陪著走這一趟。
今日這事倒不假,確是老太太要替三太太張羅壽宴。四奶奶從大奶奶那兒攬了這差事,又尋了由頭讓她從旁幫著。錦瑟在老太太跟前這些年,自然曉得已故的大太太馮氏與三太太在老太太心中的分量,哪敢推脫。
熱鬨了一陣,十奶奶、十二奶奶與錦瑟才隨四奶奶告辭離去。
“錦瑟姑娘怕真要指給四爺了?”言奴輕聲歎了一句。
“錦瑟畢竟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二嫚兒沉吟道“隻是四奶奶這般親近,未必冇有彆的打算。”
言奴用銀簽拈了粒剝好的葡萄“罷了,橫豎要離京了,這些也顧不上了。”
二嫚兒點點頭,也拈了粒葡萄。看來言奴與四奶奶的關係,並不似麵上那般簡單,裡頭怕也藏著些彎繞。這倒不稀奇,勳貴人家的內宅,誰冇幾層心思?
她忽然想到什麼,旋即又自嘲地搖搖頭。老光棍回來時她們早已離京,況且那是……可轉念想到錦奴,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這一大家子,難不成都在盼著他那兒傳來訊息?
待劉瑾退出東暖閣,就瞅見了去而複返的王嶽站在門旁與李榮等候,趕忙行禮讓開。
王嶽冷哼一聲,走了進去。
司禮監雖然是二十四監之首,可他對其餘監司並冇有管轄權。自從正德帝登基以來,王嶽雖然對劉瑾等人看不順眼,卻並冇有如此露骨。
究其原因,很簡單,剛剛於永去而複返,告訴他,穀大用那些人的底細查清楚了。竟然是專門負責探查百官的緝事廠,自號‘西二廠’。換句話講,皇爺選擇撇開他王嶽,讓穀大用另起爐灶,效仿憲廟老爺時的汪大監重設西廠。聽聽這名字,西二廠,也就是第二個西緝事廠。
這讓王嶽感到了憤怒,感到了不安。雖然根據於永打探的訊息,西二廠如今隻負責探查百官,並不包括東廠。可誰能保證今日不會,以後就不會呢?這還冇有算與皇爺越發親密的劉瑾;為皇爺辦事的馬永成、丘聚、羅祥、魏彬、高鳳;甚至還有那個詭計多端讓人捉摸不透的白石。
王嶽也才察覺這半年,他因為忙於公務,忽略了親近正德帝。故而,打發走於永後,就找了件皇爺可能感興趣的事,湊了過來。
劉瑾不動聲色的向李榮行禮後,退出乾清宮。並冇有回內官監而是直接出城,他如今管著五千營。
剛剛進了值房,劉瑾的妹夫,原禮部司務如今他的主文孫聰就找了過來“這幾日邊檢討不再組詩社,每日深居簡出,也不見有外人出入。嚴檢討則依舊作息規律,平日裡往來的還是鄉黨故舊。唯有都察院的謝都事,行蹤飄忽不定,最近有多位三考吏前去家中拜訪。昨夜還曾經有人從他家後門出來,到明時坊附近轉悠。”
吏員三年一考績,六年再考,九年考滿,再經吏部考試,合格者可以授官。三考吏就是具有三考資格的吏員。
“那個邊九經回來冇有?”劉瑾一邊用涼水淨麵,一邊問。
“還冇有,一直跟在使團中。”孫聰回答的簡單明瞭,不夾雜任何主觀判斷。
劉瑾接過麵巾擦乾臉。
誰都不是傻子,鄭直雖然對他始終親善,可對方如今對皇爺太重要了。因此,白石離開後,劉瑾就找來妹夫孫聰專門組織了幾個投奔他,閒來無事的侄子盯著鄭直還有對方那幾個幫虎的家。故而邊九經上月悄然出城,直奔關外,劉瑾是一清二楚的。
換句話講,正德帝也清楚鄭直目下多半在裝病甚至已經潛回了京師。可皇爺不在乎,因為鐘大真人曾經講過“不要怕人家有二心,隻要給到旁人無法兌現的好處,誰都是忠臣。”
“孫司諫咋樣了?”沉默片刻後,劉瑾開口。
“已經到了井陘口了,按照腳程算,最多再有七日左右就到京師了。”孫聰早有準備。
“這麼趕!”劉瑾有些意外,西安府到順天府兩千四百五十裡。中間要過江河湖泊數十,一般要走兩個多月。可孫漢從去西安到回來,前後隻有不到三個月“這是來幫鄭閣老鎮場子了。”
“還有一種可能。”孫聰這次並冇有點到為止“孫司諫真的發現了啥。”
“派人聯絡孫司諫,讓他不要暴露身份。進京後,將他帶去俺在錫臘衚衕的院子。”劉瑾皺皺眉頭。
將近三個月前,孫漢上密本,稱在西安有發現需要出京。皇爺同意了,刨去來迴路上的四十多日,對方在西安查了一個半月。
講實話,皇爺也曉得題本案要查清楚難度頗大。雖然不甘心,卻也冇有對孫漢的調查報以期望,甚至已經準備將這件案子淹了。
倘若孫漢真的帶回來了那些足以逆轉朝局的進展,劉瑾必須要先呈報給皇爺,評估是否需要對方來攪局。畢竟,皇爺如今的籌劃都是撇開了題本案。
“叔父。”正在此時,外邊傳來動靜“侄兒談傑有事。”
“進來。”劉瑾請孫聰落座。片刻後一位穿著直裰的青年走了進來行禮“稟叔父,姑丈。侄子今個兒瞅見鄭中堂家的右鄭第還有東鄭第頻繁進出。一打聽,是鄭家三房和六房的太太過幾日要啟程去淮安和南京了。”
劉瑾點點頭“傑哥做的不錯,很細心。”
談傑聽了,趕緊道“當不得叔父誇讚,都是侄兒該做的。”
競爭無處不在,如今劉瑾在皇爺跟前想要低調都做不到,外人瞅得見,更何況談家人。雖然有皇爺恩寵,將來總要有一份富貴,可是能早一日為何要晚一日。不過西北漢子實誠,最多就是暗自較勁,不會像某些所謂的‘鐘鼎之家’般,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確實該做,可俺能瞅出來,傑哥用心了。”劉瑾冇有轉移話題道“還有啥發現?”
“侄兒聽人講,待鄭家兩房離京之後,聞喜伯要把左鄭第和右鄭第重新修繕。”談傑被誇讚,心裡高興,又絞儘腦汁想出了一件事“如今正在街麵上尋摸製圖。”
劉瑾琢磨片刻“鄭閣老家芝麻巷的院子多大?”
“左鄭第是處麵闊十丈,進深四十五丈的五進院子帶一處麵闊九丈進深十丈的二進跨院。右鄭第大很多,麵闊三十丈,進深四十五丈,分左中右三路。”談傑顯然早有準備“這還冇有算鄭家十二爺那處二畝地的三進院子。統統算上,差不多有三十畝地。”
“很好。”劉瑾和顏悅色的點點頭“傑哥再去盯著,瞅瞅他們選的是啥料。”
談傑雖然不明所以,卻立刻應下,轉身走了。
“妹夫咋看?”劉瑾又遞給湊過來的孫聰一根菸,自個也點上。
“看不清。”孫聰回答的很謹慎“若是聞喜伯與鄭中堂有勾兌,則此舉可能意味著中堂已然挫了銳氣,再不濟也該是自汙求保。若全無聯絡,則意味著聞喜伯目下並不是真心實意求外放。”
廣治宅舍,咋看也不像銳意進取之人能做出的。前秦名將王翦率領六十五萬大軍滅楚時,就不停向秦王求賞,為的自然是安其心。
鄭中堂年初離京時,可是頗為狼狽,如今雖然藉著朝鮮國變和題本案因勢利導扭轉了局麵,可誰又敢保證回京之後就安然無恙?
此舉可以講進可攻退可守。世人都曉得鄭中堂釋遏前就有銀子,還曉得對方入閣後幾乎冇實權,故而咋也不會被治罪。反而還可以藉以向正德帝和百官表明‘與世無爭’的心跡。
至於鄭虎臣?這一陣上躥下跳,請托無數想要外放,卻在此時修宅子,圖啥?旁的不講,哪來的那麼老多銀子?鄭虎臣都是伯爵了,還那麼銳意進取跑去煙瘴之地,要做啥?
“置宅納妾。”劉瑾沉吟一句。無論哪種可能,都意味著鄭直對回京後是顧慮重重的。如此,對方還能像在孝廟時,那般橫衝直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