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秋月驚雷(十二)

與張彩討價還價之後,鄭直起身告辭。為了掩人耳目,他並冇有再從大門出去,而是從後門離開。眼瞅著就到了頭條衚衕,一輛馬車緩緩駛過。鄭直拐進衚衕,遠遠的就瞅見一位美婦在兩個丫頭攙扶下,走進一座金柱大門內。他不由摸摸鼻子,瞅瞅日頭。想到諸多煩心事,歎口氣,轉身打算繞路。不想一輛馬車已經停在鄭直身後不遠處,車伕一邊對著他露出討好的笑容,一邊放下車凳。

鄭直不由後悔嫌麻煩,忘了重新戴上假須和鬥笠。看了眼路對麵坐在另一輛馬車上扮做車伕的劉三,走到身後馬車旁蹬車而入“絨線衚衕第四戶。”

劉三咂了咂嘴,深深吸了一口煙,扭頭望向遠處那扇金柱大門。他抖抖韁繩,催動馬車,不遠不近地輟在鄭直走進那輛馬車後麵。方纔前車就停在那戶門前,像是送某位官眷的,可哪有這般巧的?他心裡不免揣測,那車廂簾子後頭坐的究竟是哪一位。

想歸想,劉三終究曉得輕重,尤其目下風聲正緊。原本他還暗自嘀咕朱千戶擅自為賀娘子喪儀張羅太過惹眼,不想初一夜裡就被喚到邊翰林宅,這才知曉東家早已回京。而將賀家的事辦得這般體麵,原本就是東家自個的意思。劉三雖明白東家此舉不單是給賀五十臉麵,卻心下仍覺寬慰,畢竟這又何嘗不是給他們這些老夥計打了個樣。

待鄭直進了車廂,就瞅見小娘子與兩個丫頭都不錯眼的盯著他瞧。鄭直徑自在空處坐了,順勢便枕到小娘子膝上,又將腿擱進短鋏懷裡“這是往親戚家去?”

半年不見,小娘子豐潤了不少,容色更顯柔媚,倒瞧不出多少思唸的模樣。甚至,連兩個丫頭也褪去了往日青澀。

小娘子看了眼車廂門旁擱的幾樣禮匣,仍不言語,任他握著自個的手。

“還得置多少處院子,娘子才肯隨俺回家?”鄭直望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問道。

“爺是厭了,還是手頭緊了?”小娘子依舊沉默,短鋏替她開了口“若想躲開我家娘子,出京便是了。”

一旁打扇的長鋏暗自蹙眉,這傻丫頭,提什麼銀子?平白惹人輕賤。

鄭直隻笑不語,一道寒芒看過來,他卻迎難而上。小娘子麵上雖還淡著,目光卻再不見從絲毫鋒利。

短鋏還想再言,卻被長鋏眼神止住。話頭既已落下風,再多言便是示弱。此後一路,車廂裡隻餘車轍軲轆與街市隱約的喧聲,直至馬車駛入絨線衚衕第四戶的院門。

馬車駛入絨線衚衕第四戶院落時,暮色已漸濃。鄭直將小娘子抱下馬車,卻不進正屋,反在遊廊石欄坐下。院中紫虎豆藤蔓葳蕤,幾乎覆了半庭青瓦。

長鋏拉著短鋏進屋收拾,見窗明幾淨、器物周全,心下便明瞭幾分。這院子分明常有人灑掃,那無賴哪裡是缺銀子的。

待長鋏二人將胡床安置在紫藤架下,鄭直這才攬著小娘子倚坐其間,閉目似寐。長鋏轉身去東廂房起灶燒水,短鋏則執扇立在胡床旁為二人打熱。忽覺裙裾微沉,她咬唇未語,隻將團扇搖得急了些。

長鋏提壺從東廂出來時,恰見紫藤蔭裡人影交疊。她慌忙側首,耳根燒得滾燙。娘子素日那般清冷的性子,怎容得他如此放肆?短鋏那蹄子竟也不知攔著,反而助紂為虐。

暮鼓聲透過院牆傳來時,鄭直方從纏著小娘子的臂彎間抽身。因為隻是初秋時節,故而屋內依舊瞅得見人。長鋏已披衣起身,湊過來默默伺候鄭直穿戴。送至臥房門邊時,卻被他突然攬回懷中。

“俺曉得……”鄭直氣息拂過長鋏耳畔“你家娘子日日想著怎生弄死俺。”

長鋏身子一僵,抬眼看他,眸中竟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淒然。

“廿六日俺還來。”鄭直拇指蹭過她唇角“若見不著人,往後你們主仆三個,就莫要四處尋了,俺要離京了。”

長鋏急欲搖頭,卻被鄭直封住了唇。那氣息蠻橫又熟稔,攪得她三魂七魄都散了幾分。待回過神來,隻剩淩亂的自個躺在胡床上,院中空餘夜風拂過紫藤葉的簌簌聲。

正屋內,短鋏為昏睡的小娘子掖好錦被被角,抬頭見長鋏進來,頸側紅痕宛然。兩人對視片刻,俱是無聲。窗外,最後一抹暮光沉入鱗次櫛比的屋瓦之間。

鄭直坐著馬車,並冇有範子平衚衕,而是來到了謝國表家外。劉三叫了門之後,將馬車趕進了旁邊馬廄。待鄭直走出車廂,謝國表已經等著了。二人也不客套,直接來到後院內書房敘話。

“張郎中的法子甚好。”謝國表聽了鄭直的複述,立刻拿出了一張紙“這是卑職今個兒從山東道謄抄而來,請東翁過目。”

鄭直有些好奇,接過來瞅了瞅“果然狠辣。”

這上邊是關於年初孔罄年的案子的,經過熱審,查出被判斬監候的對方應判絞監候。且其係聖裔,理應在減等範圍之內。行文不過是例行公事,向朝廷呈報今年熱審結果,並冇有旁的意思。

刑律【斷罪不當】凡斷罪應決配而收贖、應收贖而決配、各依出入人罪、減故失一等。○若應絞而斬、應斬而絞者、杖六十。失者減三等。其已處決訖、彆加殘毀死屍者、笞五十。

刑律死刑分為四種,即絞監候、絞立決、斬監侯、斬立決。

弘治帝駕崩前夕,鄭直給孔罄年判的是絞監候,如今卻是斬監候。倘若孔罄年真的是聖裔,那麼理應減一等,最多是‘徒’。

原本鄭直想不通,那些人如何在案子上做手腳。可是經過題本案,他終於懂那些人會咋做了。無它,與鄭直在隆興觀學的活字拚貼術如出一轍。若是冇猜錯的話,此刻儲存在六科廊架閣庫內關於孔罄年的題本上應該就有鄭直的花押。

果然,天下聰明人何其多也。有人已經窺破題本案的真相,然後反其道而行之,用在了他的身上。可鄭直哪敢戳破,否則假題本一案咋解釋?豈不是因小失大?這也就成了一個死循環。

“原本卑職以為那些賊子會在東翁還朝時發動。”謝國表低聲道“可有了這份題本,卑職以為,賊子們動手的時機應該是東翁壓服劉首揆一乾重臣之後。畢竟賊子們如此大費周章,興風作浪,若不能得大於失,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

鄭直認同了對方的判斷“上題本的禦史是誰?”

“年初從河南宜陽縣升任禦史,姓孫名迪,江西南昌府進賢縣人。”謝國表毫不磕絆的將禦史來曆道出“卑職已經讓人去查他的腳色了。”

鄭直雖頷首稱是,心下卻不抱多大指望。此等事體,最是凶險不過,稍露痕跡,便可能引動群臣交章彈劾,眾口鑠金。觀這位孫禦史行止,倒像是個有青雲之誌卻乏根基依傍的。若換作他是那佈局之人,斷不會讓真正的心腹牽涉其中。如此看來,此事怕未必是劉健等三個老賊直接出手,反倒更像是有人想趁亂摸魚,藉著三個老賊設下的局,或是索性連這局都是他們暗中佈下的,來一招借刀殺人。

這藏在幕後的人物雖一時難以揪出,但大致的輪廓,鄭直心裡已有了幾分掂量。能對朝中局勢如此瞭然,必定是與三個老賊關係密切之人,否則錦衣衛那頭豈是尋常人能驅使得動的?又須精通刑名律例,必是在刑部、大理寺或都察院曆經磨練的老手。再者,倘若此番內閣四人全部倒閣,這些賊子應有足夠資望順勢補入內閣。如此,至少也該是侍郎、寺卿、副都禦史這類的人物了。

可偏偏這般人物,在如今的朝堂上絕非鳳毛麟角,反倒比比皆是。六部九卿之內,不講資曆過於鄭直,就是與劉健等人相比亦不遜色者本就為數不少;至於他們私下裡誰與誰暗通款曲,誰與誰隻是麵上和睦、心底卻另有所圖,這其中的幽微曲折,莫道是離京半載根基尚淺的鄭直,便是久在樞要之人,怕也難窺全貌。

古人雲‘人心隔肚皮’,又道‘同床異夢’,官場之上更是如此。眼下情形,真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鄭直縱有千般計較,也得先耐下性子,看清楚這潭水到底有多深,底下藏著哪些真龍,哪些又是借勢興風的泥鰍。

這般一想,倒讓鄭直想起《戰國策》裡“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典故。如今朝堂上,自個與三個老賊看似對峙,卻有人躲在暗處,等著兩敗俱傷時坐收其利。此人心思之深、謀劃之遠,恐怕比明麵上的對手更需提防。

斟酌片刻,鄭直道“老謝,俺不瞞你,如今局勢錯綜複雜,俺準備出閣了。五軍斷事司俺是甩不掉了,你與其在都察院受氣,不如帶著你找的那些人過來。俺們把刑部、兵部的權奪了。隻要手裡有權,啥時候都吃不了虧。”

“東翁高論。”謝國表立刻道“卑職本想勸,卻不想東翁已經想到了。進兩步,退一步,看起來吃了虧,可東翁的優勢在將來。與其四麵出擊,不如厚積薄發。朝廷是講成例的,東翁作為兩朝重臣,先帝托孤,隻要根底穩了,就誰也奈何不得。”

“善。”鄭直擊掌道“那麼老謝就幫俺好好琢磨琢磨,咋把他們坑一回。俺大小也是先帝托孤閣臣,那幫子王八太不拿俺當回事了。”

“敢不從命。”謝國表立刻應道“俺們再把李郎中他們的勾當也糅合進去,如此朝局就亂了。目下不怕亂,就怕一潭死水。隻要亂了,東翁才能亂中取利。”

“有老謝這話,俺纔算是有譜了!”鄭直鬆了口氣,終於顧得上拿出根雪茄遞給謝國表。從接到訊息,到如今將近一旬,他連伺候媳婦都有些心不在焉。如今總算有了一個讓鄭直滿意的結果“太太跟俺講了,秦家的那個不合適,委屈儀哥了。讓他莫急,俺一定尋一門好親。”

這自然是推托之詞。鄭直雖至今未歸家,但正月初三公明樓上秦、謝兩家娘子之事,他早有耳聞。當時未作理會,實因並無合適主張;如今情形卻不同了。

出遼陽後,鄭墨曾來求娶頂簪為妻。鄭直未應,他原本屬意將沈壽奴許配鄭墨,且已將其中關竅利弊剖析再三。不料鄭墨竟學了劉三那套‘托妻獻子’的心思,雖未明言,其意已顯。

鄭直由此打消了念頭,不僅因未曾應允其請,更慮及瓜田李下之嫌。既經此一節,難保鄭墨日後不會曲解本意。縱然鄭直已不再執著舊念,仍盼著沈……宋壽奴能得一個安穩平生。若嫁與鄭墨,難道讓她過門後做個泥塑木雕似的擺設,受人供奉卻失了生人氣?

“卑職也打聽了。”謝國表卻急忙道“秦家小姐素來對太太甚為恭敬,想來是個賢惠的。隻要心不壞,旁的都能學。”

鄭直願意與他聯姻,這就成了,至於娶進來的兒媳婦是誰並不重要。當初若是有再親近合適的女子,鄭直夫婦也不會選秦清娘。與其娶進來一位與鄭直更加拐彎抹角的親戚,倒不如就這樣吧。況且,秦清孃的表姐可是嫁給了朱千戶。

鄭直冇有立刻想到朱千戶這層,而是可惜沈壽奴。沈傳英年早逝,施素安日後由他照料定然不會被苛待。那小丫頭蕙質蘭心,秀外慧中,於情於理鄭直也願意瞅見對方有個好歸宿。不過事已至此,他也不會強人所難。隻要自個不倒,終究會為沈壽奴找到一個好歸宿的。

無論如何用秦清娘也算是達到了安撫謝國表的目的,鄭直卻不由又為另外一件事心煩。與回京時的大全不同,五軍斷事司這衙門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都都不能再虛應其事。如此也就意味著,他就算退閣,也出不了京。偏偏二嫚兒與言奴可是已經向老太太稟明,八月十五後就要啟程。此刻再讓二人打退堂鼓,怕是不成了。老太太可是女中豪傑,這次不過是被局勢誤導,下次可就不會再給機會了。

苦啊!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