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秋月驚雷(七)
後巷中,另一班吹鼓手已在賀家後門響起。左鄰右舍乃至借居牛角灣的鄭家平陽宗親,或扒牆頭或站房上觀望。湯家姑爺朱大郎正與朱三郎、劉三郎等人在門前商議。
眾人原是同衛袍澤,雖如今際遇懸殊,倒也不似鄭家本支那般需嚴守上下禮數。一乾婆子上前與朱大郎等人招呼過,便隨迎客的婆子進了門。
朱千戶掐了手中菸捲,沉聲道“太太有吩咐,人手、物件若短缺,隻管從鄭家支應。老賀護過東家兩回性命,這番場麵,不算逾矩。”
劉三隨眾人齊聲應下,心中卻不免遲疑,畢竟這與東家讓他們掩蔽行蹤不符。隻是也不敢質疑,畢竟朱千戶都講了是太太的吩咐。
與賀五十素來交好的朱總旗關切問道“老賀他人呢?俺得了信就趕過來,至今還冇照麵。”
“在屋裡悶著抽菸呢。”劉三遞根菸給朱千戶,旁邊的李升道“三太太和十二奶奶也發話了,一應事宜憑老賀心意做主。是停靈七日還是四十九日,都依他。”
這體麵給得十足,莫忘了眼下三房正與重慶大長公主府上行納彩禮呢。
“六太太和十奶奶也有交代。”負責護衛六太太宅院的劉七二兒子劉延深道“已派人去元真觀請劉真人,並往智化寺延請占乾法師了。”
上月六太太之父、禮部尚書沈祿剛逝,她正守孝閉門;二爺入京後,十奶奶一向深居簡出。此番能驚動兩位,尤其是守孝中的六太太,足見賀五十的體麵。
劉三無語,朱千戶心下瞭然,即刻岔開話題“這般安排,地方怕是不夠了,左右鄰舍是誰家?”
負責十奶奶院看護的劉七長子劉延高忙答“東鄰是俺姐夫張玄家,西鄰是咱家門子李五十家,千戶叔吩咐便是。”
“將東邊院子騰出來。”朱千戶決斷利落,扭頭對劉三道“把那堵間牆拆了,女眷們都安置過去。”
劉三領命去辦。
正安排間,程敬之子程平自後門尋來,拱手道“朱叔,小侄聽聞賀叔之事,特來瞧瞧可有能幫襯之處。”
朱千戶略感意外,文武殊途,賀五十與程家又無深交。他旋即明瞭,對方是衝著鄭家的情麵而來。這份心意已屬難得,便道“平哥兒有這份心便是夠了。”又對朱總旗道“快送平哥兒回去。他才新婚,記得入門跨個火盆,仔細避忌。”
朱總旗會意,對程平道“平哥兒,且隨俺先回吧,莫衝撞了。”
程平這才恍然,麵露幾分赧然,向眾人拱手作彆,隨朱總旗離去。
眾人計議停當,各自行事。朱千戶剛至賀家前門,便見兩輛真定青帷馬車拐進衚衕。正猜測是哪家來弔唁的,已有人低聲道“是四太太來了。”
鄭家並無四老爺,這指的自然是如今掌理後宅的聞喜伯夫人孫蓮。鄉下人雖質樸,心裡卻透亮。上有老太太、三太太、六太太在,明麵上隻能稱‘奶奶’;私下裡,自是揀著尊貴的稱呼。
剛砸完牆跟出來的劉三,見狀轉身又進了院。他們都是爺們,怕伺候不周。
馬車停穩,兩個丫頭先從首車下來,打起簾子,四奶奶方從容下車。次車裡出來的,竟是老太太跟前最得臉的錦瑟姑娘。
朱千戶忙上前躬身行禮“太太。”
“妹夫又見外了。”四奶奶語調溫和卻透著親近“我難道當不得你一聲‘嫂嫂’?”
“是俺的不是,四嫂莫怪。”朱千戶應對謹慎。
“老太太聽聞賀娘子的事,心裡記掛,讓我同錦瑟姑娘過來瞅瞅。”四奶奶不再贅言,轉入正題“賀百戶眼下如何?”
“一個人在屋裡悶著,俺們正商量如何佈置。”朱千戶答。
此時劉三已領著幾個婆子從院內快步迎出,為首的範媽媽行禮道“婆子們是西鄭第伺候的,太太請。”
“你們且去忙吧。”四奶奶對朱千戶頷首,便攜了錦瑟的手往門內走去。剛邁過門檻,她身子似不經意地微微一晃,錦瑟連忙伸手去扶。四奶奶並未如常客氣鬆開,反就勢將手腕輕輕搭在錦瑟臂上,任由她攙著。院中眾人皆看得分明,這位四奶奶,是與老太太眼前第一得意人攜手同來的。
賀家宅子是處帶菜園的兩進院子,菜畦齊整,足見賀娘子生前勤勉。四奶奶與錦瑟領著一眾捧祭品的丫頭婆子來到後院時,賀五十已得了信,默然守在靈前。
正所謂男主外女主內,如今鄭家男丁皆不在場,女眷此時前來略嫌不合常例。這也是朱千戶等人未急於安排內院接待之故,畢竟爵主鄭虎臣今日在京營當值,得午後纔到。
可四奶奶,偏偏就這麼來了。
按理講鄭家這兩年紅白喜喪冇斷過,不該如此失措。可知易行難,之前朱千戶等人就是湊熱鬨幫把手。具體的如何安排,如何佈置,一群乍富官旗,哪會留意。鄭家下人之中自然有清楚的,卻又難以服眾。好在朱千戶已遣人去喜鵲衚衕自家院裡,接上月剛進京的老孃來主持局麵。
聞喜伯夫人親臨弔唁,禮遇已極。賀五十雖心亂如麻,亦深感恩典。隻是地位懸殊,靈前氣氛不免凝澀。
所幸這時,朱老孃到了。鄭直起家時的老人,出身多不高。朱家雖是總旗出身,亦屬寒微,否則朱千戶早年也不必鋌而走險。朱老爹去得早,朱老孃為拉扯大四個兒子,練就一身本事,乃是鄉裡聞名的女幫閒,紅白喜事皆能操持得滴水不漏。
她見過四奶奶,便從兒子手中接過管事之權。不過幾句吩咐,院裡方纔的忙亂頓時井井有條。被請去廂房歇息的四奶奶看在眼裡,心下暗驚。這般利落手段,她隻聽人講過二奶奶有,不想今日在一個村婦身上得見。
“當不起太太誇讚。”待大致安排停當,朱老孃被引至四奶奶跟前敘話,謙道“老婆子在真定時便是做這個營生,經見得多了,自然摸出些門道。”
“蒙老太太看重,我剛接手家事,許多地方思慮不周。”四奶奶言辭懇切,“不知太君可否過來助我?”
“太太青眼,老婆子感恩不儘。”朱老孃忙謝,話鋒卻一轉“隻是老婆子隻會張羅這些紅白場麵,宅門裡頭的細務,實不在行。不瞞太太,我家兩個兒媳皆是賢惠人,可平日裡她們講的我不甚懂,我講的她們也不明白,鬨過不少笑話……”她看向周遭婆子“她們都知曉的。”
眾婆子尚能忍住,一眾小丫頭們已低低笑出聲來。
“好在是自家媳婦,縱有差錯,她們也得擔待。”朱老孃神色坦然,續道“若在太太跟前當差,萬一出了紕漏損的便是太太的體麵,這是萬萬不可的。”
四奶奶聞言,對這村婦更是刮目相看。好一個水晶心肝的老人家,話講到這個地步,既是全了她的體麵,也給人家自個留足了退路。紅白事上行雲流水,人情裡一點就透。四奶奶心知對方不願捲入內宅是非,便不再強求,隻溫言讚賞幾句。
朱老孃又坐了片刻,就藉口安排諸事,退了出去。
靈堂隱約的香火氣飄進廂房,四奶奶慢慢撚著帕子上的纏枝蓮紋,繼續旁觀院中朱老孃發號施令。對方今日不肯來,是怕損了她的臉麵?還是早聞著鄭家內那陣銅鏽混著爛賬的味兒了?時才朱老孃若真應了,左鄭第那裡盤根錯節的舊賬、五月裡那筆糊塗爛賬,或許就能理出個頭緒……可人家也正是看得太透,纔不敢趟這渾水。
十萬兩銀子,堆起來如同山一般。如今倒像雪獅子向火,悄冇聲就化了。老太太要‘家和’,三太太那邊隻輕飄飄一句‘慢慢查’,六太太更不沾手。底下那些平陽來的‘自家人’如同水蛭見了血,吸飽了便裝聾作啞。一萬兩?怕還算得體麵了。
窗外傳來女眷的嗚咽聲,四奶奶忽然極輕地笑了下。罷,罷,這潭水既已渾了,又何苦拖個明白人進來濕鞋。隻是……這家裡明白人,當真是越來越少了。
一旁的錦瑟同樣將一切看在眼中,她今日原不必來,是四奶奶特向老太太討了她同行。本以為隻是幫襯場麵,此刻卻隱隱覺出些彆樣的意味。這滿院之人,雖都姓鄭,十之八九卻是十七爺麾下。四奶奶執意親臨,又特意帶上她這個老太太身邊的人,究竟是何打算?
“有客到……”正思忖間,外頭執事忽揚聲唱道“鄭氏平陽宗親致祭!”
此時外邊傳來一聲炮響,動靜並不大,一聽就不是鄉黨何記爆竹工坊的東西。
“秦家這般瞻前顧後,倒顯得我們多事似的。”西鄭第守中堂工字廊的葡萄架篩下碎金似的日影,湯太太一身天青實地紗通袖袍歪在象牙涼簟上,將甜白瓷盞往填漆小幾上一擱“我原想著積福行善,才把謝秀才這般清流才俊講與她們……哪曾想,倒讓我們裡外不是人了。”
十七奶奶手中緙絲加繡百子鬨春團扇徐徐搖著,扇麵蕩起的微風拂過腕間翡翠鐲,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她眼波未動,隻輕聲應道“母親慈悲心腸,原是她們的造化。既無緣法,也不必強求。”略頓一頓,扇麵朝東邊虛虛一指“倒是秦家表妹的年歲耽擱不起。若母親得空,不妨讓身邊婆子遞句話。京城女眷們的口舌,最是綿裡藏針的。”
“可不正是!”湯太太屈指輕叩案幾,腕上新添的赤金鑲寶鐲子碰出細響“這般優柔寡斷,平白壞了姑孃家名聲。”言罷眼風往十七奶奶身上一繞,笑意漫上眼角“還是我兒這般爽利最難得,姑爺這般前程,你又是這般品貌,真真是天造地設的般配。”
十七奶奶唇角微揚,羞赧道“都是母親疼我。”
話音方落,遠處忽傳來爆竹轟鳴,一聲未歇一聲又起,震得廊下懸掛的鳥雀都撲棱著翅膀。
正花枝亂顫的湯太太側耳聽了片刻,朗聲道“這般動靜,定是何記的‘九霄雷’。”她拈起顆冰湃葡萄“連珠炮似的,誰家有這等喜事?”
“是家中的賀百戶。”十七奶奶聲氣平和,彷彿在議論今日的茶點“他家娘子昨夜急症去了。”她輕輕歎息,那歎息聲融進扇底微風裡“原是個爽利人,還想著日後多走動。”
湯太太“哎”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這倒是該……”話到唇邊又止住,隻拿眼望著十七奶奶。
十七奶奶會意,團扇略略壓低,聲音輕柔卻清晰“於情,賀百戶對官人有救命之恩,我們闔家敬著也是該當的。於理……”她眼波往西邊一掠,“兄長正在清流中周旋,多少眼睛盯著湯家?若湯家這般門第,為錦衣衛百戶的內眷破格舉哀……那些翰林院的老先生們,最重這些規矩體統。”
湯太太沉吟片刻,手中帕子徐徐展開“還是我兒思慮周全。”她雖性情疏闊,到底在勳貴場中曆練多年,旋即瞭然“那些文官的筆桿子,比繡花針還細,專挑這些關節做文章。”
“正是這話。”十七奶奶頷首,扇麵上百子嬉春的紋樣依舊搖得不疾不徐,麵上也未露半分痕跡,心下卻已轉過幾重思量。講實話,她確有幾分不豫。
賀五十此番悄然返京本該偃旗息鼓,如今為髮妻舉喪卻如此聲張,一夜之間鬨得滿城皆知。如此,與親達達的初衷豈不是背道而馳?老太太那裡怕是此刻也在等著自個回話呢。
葡萄架下涼風習習,湯太太主動岔開話題“你三弟不日便到京城了。”她話說得簡略,眼裡卻透著分明。
“三弟來得正是時候。”十七奶奶聲音溫婉,隻應了這麼一句。
鄭直此番敘功,親族名單早有理序。湯紹宗夫婦四月裡請歸南京,表麵是避嫌,實是為如今在南京讀書的三弟湯紹祖引開注意力。這些關節,她們內宅女眷雖不直言,心中卻都明鏡似的。
湯太太聞言,唇角便有了笑意。她這女兒向來通透,一點就透。有些事無需講破,家族榮辱本就是一體的,隻順著話鋒道“三郎若能跟著沾姑爺些光,也是他的造化。”她頓了頓,語氣裡透出兩分感慨,“咱們這般人家,原就是一榮俱榮的。”
十七奶奶仍然含笑頷首“一家人,自然該互相幫襯著。”
藤影悄然西移,湯太太又揀起顆冰湃葡萄,話頭已轉到旁的上去。十七奶奶搖扇聽著,偶爾應和兩聲,唇邊笑意始終溫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