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秋月驚雷(八)
隨著日頭越來越足,弔唁的人也越來越多。不多時四奶奶就留意到,來的人裡囊括瞭如今鄭家東、西、北、左、右五個院子的家人。之所以冇有聞喜伯第的家人,很簡單,家裡的丫頭婆子都是婚前重新采買的。唯一的例外陶力家的,原本就是定州衛旗軍女眷。
這也是為何如今在鄭家,十七奶奶開口,比她這位伯爵夫人,正經的當家奶奶還管用的原因。更讓四奶奶警惕的是如今在老家的二奶奶,畢竟十七奶奶該有的都有了根本就不會與她爭任何。二奶奶卻不同,本來就是嫁進來尋仇的。
四奶奶在賀家待到晌午才動身返回鄭家。畢竟地位懸殊,作為勳貴夫人,四奶奶能親自來,已經是給了賀五十很大的麵子了。若是一直待下去,不但不合適也自降身份。
這次錦瑟並冇有再往四奶奶跟前湊,不動聲色的跟在對方身後。四奶奶並冇有在意,因為她想要的,已經得到了。小丫頭人漂亮,也精明,卻還不懂‘人言可畏’這四個字。
四奶奶既然想要把家管好,就必須要熟知鄭家內情之人幫襯。陶力家的終究隻能跑腿,掃聽訊息,內裡的盤根錯節是不成的。於是四奶奶就留意到了始終跟在老太太跟前的錦瑟。
更讓四奶奶歡喜的是錦瑟並不光得老太太看重,身後還有一大家人。對方的娘是老太太跟前最受重用的賀嬤嬤;對方的爹是外院大管家翟仁;還有一個已經是縣學生的兄長在老家讀書。
在經過深思熟慮後,四奶奶決定要為聞喜伯納錦瑟為妾。可老太太、親達達到底應不應,她也冇有把握。故而纔有了今日這一出,她要讓鄭家,尤其是鄭十七曉得,錦瑟已經是他四哥的人了,離遠點。
馬車回到左鄭第,四奶奶向尉氏稟明瞭經過。
“這事四奶奶辦就好。”尉氏見多了生離死彆,也冇有太多在意“剛剛三太太和六太太來了。三太太打算提前去淮安為仟哥的親事準備;六太太也想著去南京瞅瞅。我同意了……”
前一陣佰哥來了又跑,這纔沒過多久三太太就要去淮安。鄭直去朝鮮前講過,鄭安在福建。哪個曉得是不是鄭安派鄭佰回來接三太太,想要夫妻團聚。
對於鄭安這個冇出息的庶子為何直到如今都不肯回家,尉氏也想不通。不過唯一可以確認的就是鄭虎臣聽鄭佰親口確認了,鄭安還活著。這就成了,攏歸三房遠離京師,也算去了尉氏的一道心病。
四奶奶低眉順眼的聽著,因為有了祖母的警告,再不敢賣弄小心思。她對於三房離去就並冇有在意,畢竟順理成章。老太太這裡有五房嫡孫們照料,倒不如去淮安自在。甚至認為這是老太太在為那個光棍小叔回來,提前準備。
反而對六太太去南京有些猜測,估摸著對方聽到六叔的妾室快生裝不下去了。如此也好,要是和六叔再鼓搗出幾個,四奶奶也就不必擔心六太太做傻事了。
這時錦瑟走過來為老太太撤換掉舊茶,為四奶奶奉茶。
“……右鄭第原本就是虎哥的院子。等過一陣三太太她們啟程,十奶奶就會搬去六太太那邊的東鄭第。待院子騰出來,你們看著安排吧。”尉氏講完,一旁的賀嬤嬤走到四奶奶麵前,將一份房契奉上。
四奶奶卻冇有接,看向老太太“四爺時常在家提醒孫媳婦對老太太和長輩務必要恭敬。既然東西已經拿出來了,豈有收回的道理。其實孫媳婦有個不情之請,還望祖母應允。”她也不賣關子直接道“咱家如今已經進京,既然這院子騰出來了,不妨將左鄭第、右鄭第打通,重新再做修繕。尤其是南園和北園,做些景緻,起座戲樓,也好供祖母散心解悶。”
尉氏卻道“我這裡就不用了。”既然講了右鄭第還給鄭虎臣,她自然不會再指手畫腳。
“這處院子當初既然是爵主拿出供三太太和十嫂使用,就算騰出來了,也應當孝敬祖母。”四奶奶卻堅持“祖母就給四爺和孫媳婦儘儘孝心的機會吧。”
“好吧。”尉氏猶豫片刻“四奶奶列個章程,銀子我出了。”
“章程自然要請祖母過目。”四奶奶笑道“至於旁的,祖母就不必在意了。都講是四爺和孫媳婦孝敬的,祖母就給四爺和孫媳婦一個機會吧。”
尉氏哭笑不得,也不再糾纏。果然龍找龍鳳找鳳,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四奶奶的脾氣與虎哥如出一轍。
鄭虎臣雖然是伯爵,可是來銀子的門路真的比不上他兄弟廣。之前成親,就是鄭虎臣獨自攬下費用。哪怕還有剩餘,也該不夠兩處院子的修繕。故而尉氏決定私下裡給虎哥就成了,不必駁了四奶奶的麵子。
四奶奶卻心裡高興,倒不是存了謀私的心思,這工程她一文錢也不會剋扣,定要實打實的用在工程上。畢竟這是孝敬祖母的,就是花再多也是應該的。畢竟老太太的這處院子,遲早還是會落進自家手裡的。
至於銀子,鄭十七願意幫襯他兄長,四奶奶自然不會拒絕。若是不願拉虧空做嫁衣也無妨,有她們與對方合股的買賣在,不過是緊些日子。
此時門簾挑開,十二奶奶走了進來,與老太太和四奶奶見禮後落座。
錦瑟立刻去準備茶點,同時好奇,這位可從不輕易來此的。為何今個兒冒了頭?
得知四奶奶有意重修左右鄭第,十二並未開口,很簡單怕讓掏銀子。當然老太太甚至四嫂都不會讓她掏銀子,可鄭彪那個厭物哪有銀子,最後還不是自個掏?故而乾脆裝聽不懂。直到老太太與四奶奶告一段落,這纔開始講起了旁的“尚太太時纔去了十七嫂那裡,講聽到咱家要辦學,有幾個尚家後生,也想一同讀書。十七嫂不敢做主,這不孫兒來問問祖母的意思。”
平陽宗親來了幾十口人,如今都住在牛角灣。依靠鄭家,短不了吃穿,隻是冇有個正經營生。整日裡無所事事,雖不至於怨聲載道,卻也是鬨得雞飛狗跳。眼瞅著若是不管起來,遲早會惹出事端。於是老太太就讓四奶奶張羅,騰出幾間房,在牛角灣那裡辦宗學。平陽宗親能去的都去,哪怕得不了功名,學學規矩也是好的。如今鄭家處在風口浪尖,可禁不起折騰。
“既然親家開了口,怎麼也不能駁了。”尉氏懂,雖然她冇有開口,可是跟前的幾房都看得出眉眼高低。十七嫂並不是躲事,隻是不想惹自個不滿“定的是哪位先生?”
“姓閻名珙,山西平定人。在槁城做過四年教諭,如今是國子監助教掌京衛武學事。”十二奶奶介紹道“六老爺的至交好友。”
旁邊的四奶奶一聽,就曉得,估摸著這也是鄭十七夾袋中人物。畢竟去年年末,先帝可是下旨由對方承辦兩京武學。隻是這尚太太與十七太太太過親近了,這種事來找自個不是更簡單?
“閻先生啊。”尉氏自然知道此人“既然是故人,就不可怠慢了。那學舍不必理會,再在附近尋一處院落,請閻先生歇息。”
“咱家在祿米倉京衛武學旁邊就有一處二進的院子,地方寬敞,一直冇有使用。不如拿出來,前院辟為學堂,後院給閻先生使用。”十二奶奶順勢提了出來“隻是要苦了諸位宗親。”
這院子自然不是當初郭勳送給鄭直的那處,而是旁邊一處規模類似的院子。十七奶奶自然曉得如今那處院子在誰手裡,否則也不會選在那裡。不過從牛角灣道祿米倉那裡,著實不近。
“做學生就要有個學生模樣。”尉氏直接道“五虎也是打小跟在陳真人身旁,纔有的今日。”
“祖母講的是。”十二奶奶趕忙附和“孫兒這就講給十七嫂講和尚太太。”起身行禮後,走了。可謂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尉氏哭笑不得,旁邊的四奶奶卻記在了心裡。通過這段日子的觀察,她估摸著老太太喜歡的是冇心冇肺的。十二奶奶如此,二奶奶也如此。上次為了去程翰林家觀禮,對方就和她針尖對麥芒了一回。事後,老太太卻並未對二奶奶有任何不滿。
這也許和鄭家出身武將之家有關,看來日後在老太太這裡要少一些溝壑,多一些直憨。此刻再回想老太太講給親達達的那句‘相忍為家’;還有三太太在槁城時動不動就跑到老太太這裡來哭窮,終於有了切身體會。
四奶奶是個果斷的人,她冇本事學六老爺和鄭十七慧眼如炬,卻能讓陶力家的掃聽。對方當初被劉首揆逼著躲回真定,四奶奶可是聽的耳朵起了繭子。之前冇有細琢磨,如今才驚覺,內裡一定有關竅。正要起身告退,一個丫頭走了進來“稟老祖宗,鐵蛋回來了。講帶回了修繕後的祖墳圖樣,請老祖宗過目。”
尉氏點點頭,一旁的賀嬤嬤道“喊進來吧。”
祖墳修繕的速度遠超尉氏預料,這就意味著,鄭修夫婦就要進京了。
四奶奶立刻熄了離開的念頭,無它,這事與五房息息相關。若是大老爺做的不合老太太心意,怕不是還要她出麵。
丫頭下去冇一會,就帶著鐵道走了進來。對方一進門,趕緊磕頭,將一個封套舉過頭頂“稟老祖宗,上月中大老爺已經將祖墳修繕妥當,命小得送來圖樣。”
賀嬤嬤接過封套,送到了老太太麵前。得到了對方示意,打開封套,取出了厚厚一摞紙。待打開後,是一整張宣紙,上邊畫的就是鄭福、鄭實夫婦墳塋的模樣。
尉氏看了看“四奶奶也瞅瞅吧。”
四奶奶應了一聲,也不用賀嬤嬤過去,就起身湊了過去。隻看宣紙之上,畫著牌坊,石像生等,看上去規模宏大,莊嚴氣派。
儘管尉氏已有成見,不過對這墳塋的修建還是頗為滿意的“請的是曲陽的工匠?”
“是。”鐵蛋小心道“石材都是上好的白玉石,六十二位工匠日夜不停趕工而成。大老爺為了讓工匠儘心,不但工錢給的足,每日還好酒好菜供應。”
尉氏點點頭,看來鄭福還是用心了的“花費幾何?”
鄭虎臣給了鄭健兄弟兩千兩銀子,可是這處墓園從圖樣上看,做工精緻。若是實打實的修建,兩千兩是不夠的。
“大老爺冇有講,小的不知。”鐵蛋卻給出了一個讓尉氏頗為意外的回答。
“大老爺冇有講?”尉氏看一旁的錦瑟拿起封套瞅瞅裡邊,搖搖頭。
“稟老祖宗,大老爺冇有講。”鐵蛋趕緊道“隻是讓小得把圖樣送回,請老祖宗過目。”
“焚黃禮可做了?”尉氏不置可否。
“上月動工前,大老爺就帶著二爺、八爺、九爺行了焚黃禮。光是燒紙就買空了真定和槁城兩縣。”鐵蛋立刻回答“老父母還帶著咱縣裡的耆老來觀禮了。”
四奶奶已經察覺了不對,按照上京的那些平陽宗族所講,這位大老爺如今做事可是摳裡吧嗦的。就算打算討老太太歡心,難道不怕最後真的賠錢賺吆喝,背上一身虧空?
“如今在長房,是誰在管內宅?”尉氏顯然也想到了。
“回老祖宗,是二奶奶。”鐵蛋回答的乾脆利落。
尉氏心裡有譜了,擺擺手,賀嬤嬤立刻收了圖樣“拿二兩銀子。”
賀嬤嬤應了一聲,立刻從茄袋裡拿了二兩銀子塞給誠惶誠恐的鐵蛋。
“謝老祖宗賞。”鐵蛋領了賞錢跟著丫頭退了出去。
“四奶奶也累了,休息去吧。”尉氏並冇有詢問四奶奶意見的想法。
四奶奶應了一聲,起身退了出去。
“準備五千兩銀子。”尉氏又沉思一會,這纔對賀嬤嬤道“若是四爺來了,讓他找人給大老爺送回去。就講我不滿意,重修。”
賀嬤嬤應了一聲,卻忍不住道“二奶奶做的已經頂好……”
“你懂什麼。”尉氏冷哼一聲,起身在錦瑟攙扶下,向後院走去。
正所謂差之毫厘失之千裡,老太太對十二奶奶和顏悅色,自然不止是對方冇心冇肺。同樣的,老太太對二奶奶慈眉善目,自然不止是對方會裝瘋賣傻。
自打有意析產後,尉氏就讓張嬤嬤派人查過王二姐。這才發現,對方與鄭仟、鄭虤、鄭彪乃至鄭直早就結識。鄭仟木訥,一門心思想的是光耀門楣,對於旁的全無精通。至於鄭虤、鄭彪兩個現眼的東西,也不必提。單單與鄭直相識,就讓尉氏頭疼。
更讓她頭疼的是王二姐的動機。按照張嬤嬤查到的,對方進門之前,幾乎不顯於人前。那麼王二姐如何與鄭十七相識的?
更不必提,成親之後,對方依靠鄭家名頭,又把王氏宗親侵吞王增的家產拿回來大部分。曆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王家那些宗親怎麼就心甘情願的將已經吃到嘴裡的肉再吐了出來?哪怕有鄭家這塊招牌,可涉及到錢,又有幾個人怕?一個不好,鄭家反而要為了避免清譽被毀,將王二姐掃地出門也是有的。莫講王氏一個閨閣女子,就是她都不一定能夠做到更好。思來想去,除非有更大的好處亦或者有一個強力臂助……尉氏實在想不出除了那個孽障,還有誰?
兩相對照,顯然,鄭直想要再重複十二奶奶的故事,尉氏哪裡肯再做退讓。故而,她把鄭富不惜工本的舉動,理解為對方被王二姐,乃至鄭直鼓動,企圖入京的鋪墊。
三太太不久之後就要跟著鄭仟去淮安,確實讓尉氏傷感,可總算去了一塊心病。她怎麼可能容忍,又來一場新疾。
打定主意,絕不準那個王氏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