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不(一)

藩國自有國情,曆來王室宗親是不被允許為官參與政事的。偏偏因為三月國變事發突然,大量重臣遇害,目下正是主少國疑之時。故而監國世子纔不得不打破常規,授齊安大君為議政府領議政。自其執掌議政府後,漢陽城經過短暫平靜就驟起寒潮。每日拂曉,著赤綃衣的義禁府府兵便持鐵鏈逡巡於六曹衙門,刑房內新添的水牢終日迴盪著承旨官們的哀鳴。

監國世子授命那日,齊安大君平生第一次犯禁,在府邸設私宴。席間令藝妓歌《靖世曲》,自個則以玉箸擊節,眼角笑紋裡堆滿幾十年未有的酣暢。

如今齊安大君上朝總穿著半舊的鴉青紗袍,經過成均館還要下轎撫碑歎息,痛陳‘當效大明忠義之道’。退朝時還會特意扶起跪拜的老臣,親手為對方拍去官袍灰塵。可昨夜義禁府水牢裡,三個咬出‘逆黨’的犯官,供狀墨跡未乾就被送進焚字庫。議政府當值的金都事今晨被髮現溺死在漢江,懷裡還揣著未送出的《忠奸疏》。

此刻齊安大君正端坐在議政府值房內,俯瞰著階下捧文書小跑來去的各曹官員。因為叛賊太多,昨日兵曹呈上的軍器監名冊已悄悄添了三百‘義禁府協理’名額。大君撫摸著義禁府新呈的刑具名錄,指尖在“水刑匣”條目停留良久。

今早天朝張同知率領前往西門外慕華館的馬隊在十字街與他的儀仗不期而遇,對方並未如同往日般大搖大擺的過去,而是主動讓道。這是鄭中堂與齊安大君約定的特殊暗號,對方需要見麵。他昨日自然看到了義州兵馬使送來的加急揭帖,曉得天朝又派人來了,心中不免惴惴不安。

齊安大君之前幾十年都是過著裝瘋賣傻任人擺佈,錦衣玉食的生活,他對於權力的理解相當膚淺。隻以為有了它,可以為所欲為,想乾啥就乾啥。可真正掌握權力後,齊安大君才懂了它的真諦。擁有了權力,可以不想乾啥,就不乾啥。

這一下子讓齊安大君著了迷,冇法子,身為藩國名正言順繼承人的他,因為冇有權力,甚至連心愛的夫人都保不住。也因此,齊安大君格外珍惜如今來之不易的一切。也因此,誰能夠給他權力,他就聽誰的。讓他咬誰,他就咬誰。可以講,齊安大君是目下藩國內最害怕出現變故的人。

胡思亂想間,如今已經晉升為司憲府執義的柳成龍走進來行禮“大人。”

“成龍啊。”齊安大君擺擺手“來的正好,我有事,快坐。”

柳成龍應了一聲,坐到了齊安大君下首“卑職也是如此。”

“哦?”齊安大君有些好奇“那成龍先講吧。”

“卑職得到訊息,鄭中堂今日起不再入昌德宮了。”柳成龍湊過來低聲道“講,在新使進城之前,不宜再進宮。”

齊安大君心中更加不安“成龍看,鄭中堂此舉何意?”

“無外乎避嫌。”柳成龍早有判斷,用更低的聲音“卑職還得到訊息,東闕那邊從昨夜開始就很熱鬨,不停有人進進出出。”

所謂的得到訊息,顯然是柳成龍派人監視東闕所得,不過齊安大君並冇有任何不滿。雖然張淑蓉是他的妓生,可如今太阿倒持,也不是長久之計,況且鄭中堂也是支援他的“多事之秋啊!”

“卑職都事李秉憲有事。”正在這時,外邊傳來動靜。

“進來吧。”齊安大君將到嘴邊的話忍住。

片刻後,一個青袍走進來行禮“內侍府今早進言先王淑蓉張氏有孕,監國世子命內侍府代管宮中七院(眾紅、蕾英、趁香、含芳、翠春等)三閣(繪絲、請歡、彩霞)。內侍府剛剛又上揭帖,言人手不足,請將七院三閣內老弱宮人放歸民間。如今禮曹已得監國世子令旨,特送來揭帖領關。”講完將一份揭帖雙手奉上。

齊安大君與柳成龍對視一眼,接過揭帖。匆匆掃了兩眼,提筆花押僉書,遞還給了都事。對方接過,退了出去。

“三個月?”柳成龍意有所指“不過偷雞不成蝕把米。”

國變之後,為了穩定朝局等各種原因,不論是監國世子,還是齊安大君都讚同將先王的種種惡政廢止,以便聚斂人心。不過惡政雖然廢止,卻並未對各種惡政之前帶來的後果進行清理。采紅使,就是其中之一。直到如今,先王在世時從三南地區采集的數千宮女,依舊由先王最寵愛的宮妃張綠水管理。如此也就造成,漢陽五宮內,遍佈張氏耳目。如今好了,不管張綠水有孕是真是假,這孩子怎麼來的,監國世子都可以名正言順的將這些耳目清除了。此舉還能獲得民間聲望,可謂一石二鳥。

“我準備辭去領議政,成龍以為如何?”不曾想齊安大君語出驚人。

“不可。”柳成龍一愣,趕忙勸道“這幾個月大君為了整理朝政,已經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人能夠善罷甘休?如此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大君又所為何來?”

“唉。”齊安大君歎口氣“我固然問心無愧,奈何如今重磅纏身,時非我所願。監國世子不避讒言,簡拔於我……”

“大君錯矣。”柳成龍卻不這麼認為“不提當時監國世子本就是迫於局勢,並非出於本心。單單這王位原本就是……”

“慎言。”齊安大君趕忙製止了柳成龍口出狂言“成龍莫害我,莫害我。”講完起身,退到了次間。

柳成龍無可奈何,隻能起身退了出去。

片刻後,齊安大君苦笑著走了出來,柳成龍果然冇有負他。可剛剛齊安大君突然感到一股惡寒,竟然對柳成龍一再提的那些感到了莫名驚懼,生怕對方是誰派來的。已經嚐到權力滋味的他,又怎麼可能將權力放棄呢?

齊安大君未時三刻從議政府回到府邸時,中衣已叫汗浸得透濕。他在婢女服侍下,褪下了半舊的鴉青紗袍,換上了一身大明江南絲綢質地的深衣。屏退左右後,齊安大君獨坐在廊下竹簟上搖著鬆扇,眼卻盯著簷下鐵馬。那繫馬的銀鏈子,還是李?去歲賞的。

往日齊安大君府邸總在戌時閉門,待最後一位訪客離開,此時書房簷角的銅鈴便會輕響三聲。隻是今日,銅鈴遲遲冇有響動。

“你們聊。”頭戴網巾,一身白色苧麻深衣的鄭直為白石和齊安大君互相介紹後,就做起了甩手掌櫃,手搖摺扇走出了正堂。他是個拿的起放的下的,既然有了決定,就絕不拖泥帶水。

白日裡,他帶著白石在城北分彆與金照景、鄭向準、金碩亨、尹龜壽、盧文禮等人見了麵。同樣簡單交代後,就任由白石和這些人私下勾兌。在鄭直看來,此間之事已經與他無關。隻等四日之後,金輔帶的聖旨一到,啟程回國。當然得知張綠水有孕,他也確實可惜。好在白石似乎有意蕭規曹隨,對方日後怕是會活得艱難,卻不至於喪命。至於那個孩子,怕是張綠水也不敢言之鑿鑿。畢竟死鬼李忄隆被逼宮時,還在與對方敦倫。

白石在正堂待的工夫不長,就走了出來。鄭直瞅了眼送出來的齊安大君,儘管對方已經極儘遮掩,卻依舊難掩失落表情。鄭直冇有探尋的意思,勉強收下一株不常見的人蔘後,與白石告辭而去。

當書房簷角的銅鈴輕響三聲時,仆役們遠遠聽見書房裡傳來碎瓷聲,知是主人又砸了藥碗。自掌議政府以來,主人待下愈寬和,獨處時卻常無故發作。

鄭直自然不曉得這些,否則一定多想。待他回到太平館,就直奔偏院。路上鄭直就與白石各奔東西,對方以身份如今還不能見光,自個找地方去了。鄭直哪裡肯信,隻是也樂見如此。

“便宜他們了。”張榮聽了鄭直的複述,嘟囔一句。

這次金照景等人靠著鄭直,被監國世子全部賜予了靖難功臣名號,同時得到了武班出身,正式躋身兩班尼。而這些人,如今是和鄭直最貼心的。偏偏張榮自個一著不慎,被白石鑽了空子。無可奈何,連累鄭直全都得交了出去。

“此處非吾鄉。”鄭直並冇有對張榮、程敬隱瞞白石的底細,故而點到為止。扭頭看向另一邊依舊撥弄算盤的馮鐸等人“這都一整日了,還冇算好?”

礦場、織場、碼頭、商鋪帶不走,可是他們搶的金銀、藥材,這一陣收購的布帛、毛皮卻必須帶走。故而鄭直才帶著白石在外邊遊蕩了一整日,為程敬、孫環、馮鐸等人爭取工夫。

“這不算不曉得。”程敬苦笑“光人蔘目下就有五十萬斤,再加上各種藥材,至少有一百萬斤。”

“這老多?”一旁同樣不耐煩的張榮嚇了一跳。

“不瞞大指揮。”一旁的馮鐸也苦著臉“這還冇算收上來的各種布料,皮毛。如今還是盛夏,不講如何運,單單路上如何儲存都讓人頭疼。”

因為事關重大,故而這些賬隻能程敬、孫環、馮鐸三人來覈銷,故而速度真的快不了。

鄭直接過孫環遞過來的賬冊,嘖嘖稱奇“全國工曹、戶曹、兵曹名下各類馬匹不過萬餘,可是義禁府單單從兩班裡已經抄剳出了十萬匹!”

他這才懂當日在開城時,任士洪那得意洋洋究竟啥意思。合著那死鬼是個冇見識的,把千兒八百的騎兵當做了利器,就這還想著越境去和女直打生打死?

如今義禁府名義上聽命於監國世子,內裡卻聽命於齊安大君,背地裡卻隻聽鄭直的。故而李忄隆那五衛軍或者打圍軍究竟要做啥也就被鄭直弄清楚了。竟然是準備衝進大明,搶女直人。鄭直都不曉得該如何評價李忄隆了,不論能不能打贏,那些女直可都是受到大明冊封的。

果然該死!

“這還不算,牛才讓人歎爲觀止。戶曹名下不足五百,可是義禁府已經抄剳出了一萬五千頭。”程敬笑道“不都講此地跟俺們那一樣嗎?俺瞅著咋哪哪都不一樣呢?”

不怪乎他大驚小怪,牛和馬作為重要耕耘工具和運輸、作戰工具,在大明若是這般懸殊,朝廷早就出重手整飭了。

馮鐸嘴角微動,忍住了。

“管他呢”張榮不屑道“牛馬都不留,全都弄回去。”

當然,他也是過過嘴癮畢竟如此數量根本瞞不住有心人。到時候隻怕牛馬還冇有脫手,就有人來查了。

“水營船廠咋樣了?”鄭直扭頭問程敬。

“正在趕工,也就這一二日。”程敬解釋道“這的船小,出不得遠海。”

“它要能出,俺還不敢弄呢。俺已經讓人找海商了。”鄭直點上煙“先用這的小船把東西運到……”看向牆上的堪輿。

張榮湊了過來,瞅了兩眼,指指堪輿下方“仁川。”

“運到仁川。”鄭直用手點了點“不卸貨,等海商的船一到,在外海裝船。”

當朱小旗護送馮鐸父子從海路而來,鄭直就立刻想到了用海船將這些東西轉移的法子。隻是關於梅嶺港,他冇有和任何人講過。畢竟那是鄭直的最後退路,不過卻並不妨礙他借用。

“如此,那二百口四寅劍也要帶上。”張榮一聽,立刻提議。

四寅劍並不是專有稱謂,不提大明境內多如牛毛,就是藩國武庫內也珍藏無數,唯一的區彆就是材質不一。隻因那口殺死李忄隆的四寅劍最初所有者身份貴重,才被賦予了特殊含義。事實上從藩國立國到如今幾乎每隔十幾年都要鑄造。最近一次還是李忄隆在位時,一口氣就鑄造了二百口。張榮講的二百口就是這一批,之所以落在他們手裡是因為這一批四寅劍材質是金銀,都被儲存在內侍府俸倉內。因為是被裝箱壓在裝有金錠的箱子下邊,直到月初,才被髮現。

“這些牲口是活物,海運怕是堅持不住。”馮鐸提醒眾人一句。

鄭直想了想“那就不海運了,這些東西遼東也缺。”

“他們有那老多銀子?”程敬有些懷疑,畢竟一路走來他們也瞅見了,遼東確實好東西不少,可受限於各種原因,根本賣不上價。

“賒賬。”鄭直立刻想到了江侃為賣房子準備的備用籌劃“有多少銀子就收多少,短的要麼拿東西抵賬,要麼按月付利息。”

“高。”張榮搶先道。

程敬張張嘴,哭笑不得,從孫環手裡接過一根菸點上。

“俺們這次功勞不小,回去時該帶啥不該帶啥你們心裡要有數。”因為還冇有和遼東的朱大監等人勾兌,鄭直也不想深談“帶不走又想帶走的,交給老馮。晚一陣,他會派人想法子送回去的。”

眾人神態各異,程敬也不尷尬,立刻道“如此甚妥,俺正為咋把那幾個小娘皮弄回去頭疼呢。”

張榮也嘿嘿嘿,一邊抓頭髮,一邊傻笑。

孫環尷尬的對一旁的馮鐸拱拱手。鄭直自個都睡到王宮裡了,他們也就冇了約束,況且如今眾人手裡良田美宅都不缺。於是程敬、張榮就養了七八房外室;鄭墨、劉三、朱小旗、田文勝等人白日四處溜達夜裡專門禍害良家婦女;張榮手下那群大漢將軍每日往義禁府女牢鑽,夜夜做新郎。孫環隻是不想特立獨行,這才收納了一房,以示和光同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