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交易(下)

“這次離京,是因為兩大之間難為小。”白石掐滅煙,對著鄭直襬擺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為了自保,我打算先置身事外。”

分彆將近半年,他發現有些不適應如今鄭直的談話方式了。當然,這也許和年初白石對鄭直見死不救,避而不見,袖手旁觀有關。不過沒關係,他相信隻要兩個人有共同利益,最終依舊會攜手合作的。

鄭直眉角一揚,兩大之間難為小?哪兩大?劉大監,王大監?難道連等他回京都等不及了?對方這是多不長眼,纔想著依靠他鄭直來自保?又多自信,想著他鄭直能夠不計前嫌,豁出去一條命來幫忙?你白石也配!況且既然是兩大之間難為小,不是應該在路上耽誤的工夫越久越好嗎?白石為何不要命的脫離大隊,私下前來?

“待藩國世子接詔之後,我就不走了。”白石卻並未給鄭直太多琢磨的工夫,繼續道“奉皇爺旨意,鎮守朝鮮。”

鄭直無語,內臣鎮守各處並不新鮮,可是鎮守藩國確實不多見。也就太宗……心中一動,陳朝可是後來改為了交趾承宣佈政使司。

“鄭閣老不用在遼東巡邊了。”白石看鄭直反應不大,這纔拿出一點誠意“待金大監他們到了,承旨之後,回京。”

鄭直聽到了最想聽到的訊息,雖然失望,卻並不沮喪。相比藩國這裡的仨瓜倆棗,他在大明的產業纔是根本。隻是可惜了那些剛剛搞起來的產業和田土,隻能想辦法低價處理了。

“怎麼樣?”白石拿出一根菸遞給鄭直,自個也點上“如今這裡什麼局麵,閣老是不是該交交底了?”

“自從三月底逆賊樸元宗,洪景舟等人發動叛亂後……”鄭直依舊毫不拖遝,開始介紹如今藩國內的局麵“……如今的局麵是監國世子手裡有一批人控製著五軍都總管府,領議政齊安大君依靠義禁府掌握住了六曹,慈順大妃依靠士林官員的支援掌握著司諫和三法司。互相牽製,不過是勉力維持的局麵。”

“嗬嗬!”白石聽後,笑道“彆把你自個講的跟朵白蓮花一樣。把你手裡那些人手交出來吧。你都要回京了,難不成還想著把他們帶走?”

“俺有啥好處?”鄭直今夜頭一次支棱了起來“憑啥你讓交出來,俺就得交出來?”

“就憑我如今已經是西緝事廠提督太監。”白石確實不擅長做買賣,卻越來越擅長做官。他清楚自個冇有本錢和鄭直交易,可他同樣清楚該如何憑空造出本錢和鄭直交易“如今咱們合則兩利,分則互損。你把手裡的那些勢力交給我……”頓了頓“隻要我在這一日,你們在這賺到的都會得到保護,還可以繼續賺下去。 ”

他突然反應過來,鄭直何嘗想不到他在這裡待不久,既然待不久,那麼最應該做的不就是大賺一筆嗎?可他已經從金輔那裡打聽了,朝鮮冇有市集,不用錢鈔,甚至金銀都很少流通,平日裡就用五棕布和大米以物易物。那麼就難免有相當一部分的收益是固定資產,比如田土,比如房產。這不是鄭直等人願不願意收,而是這裡的實際情況決定他們必須收。

鄭直沉默不語。他之所以收了大量田土和房產,一來如同白石猜的確實乃不得已而為之,二來是準備做人情的。冇錯,這些田土和房產就是防備朝廷要鄭直回國,準備送給他選定的傀儡充作好處的。目的當然是為了保住目下被馮鐸收入囊中的各種金礦、銀礦、銅礦、鐵礦還有碼頭和各類店鋪織廠。畢竟按照宗藩體係,大明不該在藩國派內外臣常駐。那麼按照鄭直的安排,這些產業依舊是鄭直和程敬等人,每年還會為眾人產生可觀的利益。然後通過馮鐸設在藩國內的當鋪和梅璉剛剛帶人開辟的釜山、琉球、梅嶺港流回到大明。可正德帝的安排搞得鄭直很難受,不讓他留下,卻又派了白石鎮守。

“這麼講,鄭閣老是信不過我?”白石話一出口,就感覺露怯了,索性不吭聲了。

“朝中如今啥局麵?”鄭直冇有否認,卻岔開話題。畢竟剛剛白石隻是輕描淡寫的來了一句,就一直把他的注意力有意無意的往藩國的事情上引。

“如今的朝堂已經不是閣老離開時的朝堂了。皇爺尚未親政,劉首揆他們有太後幫襯,六部配合,在朝堂上可謂大權獨攬……”白石暗歎,終究還是冇有躲過去。他倒不是不地道,而是在預防對方回京之後落敗被牽連。因此鄭直冇有問,他就不講。哪怕講出來,他擔心的本錢問題也就解決了。再者憑啥什麼要知無不言言無不儘?你鄭直這麼痛快,難道不是彆有所圖。不過如今既然鄭直問了,他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正好解決了本錢的問題“……焦少宰他們雖然冇有被奪職,卻都靠邊站了,還被言官天天追著罵。張學士、邊翰林原本也躲不過去的,可這不鬨出了個題本案嗎?就偃旗息鼓……”

“啥題本案?”鄭直早有提防,皺皺眉頭打斷對方的話,追問“你講清楚。”

“鄭閣老離京後的第二個月,都察院就對壽寧侯和建昌侯兩位侯爺被奪爵一事有了結果。”白石一邊講一邊盯著鄭直“確係內閣票擬,司禮監硃批,刑科抄發,製敕房出旨的。題本也被找到了,朝廷這才曉得,這份題本上被賜奪爵的可不止一兩個。也才曉得,先帝駕崩當日,十幾位顯爵為何被賜死。關鍵這事內閣三位輔臣他們不認,司禮監也不認,刑科同樣不認。可製敕房有題本為憑,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鄭直側耳傾聽,此刻他正全神貫注努力代入一個蒙冤之人的心態,準備尋找一個合適的切入口喊冤。不能早了,也不能晚了。早了無以為繼,晚了就畫蛇添足,必須恰到好處。

“就這麼多。”鄭直想要表演的儘善儘美,奈何白石根本不配合,端起茶碗呷了口茶“待鄭閣老回去,自會瞭解的更多。”

“……”鄭直無語,在白石輕描淡寫的描述中,似乎整件事和鄭直都冇有啥關係。人家也講了題本找到了,如今是劉健三人喊冤。鄭直也算沉冤昭雪了,故而他根本無處下嘴。隻能冷笑幾聲,端起茶呷了一口。

“……”鄭直的反應同樣讓白石措手不及,後邊的話根本講不出口,同樣伸手端起茶碗,這才發現已經空了。剛剛放下,鄭直已經提了茶壺,為他續上一碗。白石隻好乾癟癟的舊事重提“你走當日,京師就發生大案,南居賢坊發生大火,燒死數百人。王大監新組建的東廠,皇爺信不過。這才把我調到禦馬監組建了西廠,專門負責查辦此案。可是後邊案子越來越多,其中還牽扯到了不少勳貴。我肩膀窄,扛不住事。這不正好聽到閣老異域揚威,就打算過來避避風頭,沾沾光。”

鄭直依舊仔細聽著,他對於白石自嘲之語卻是相當認可的。要曉得,當初對方去真定可是查了半年多,結果隻有那個石文義冒頭。不過他對白石講的西廠的那些是嗤之以鼻的,就算白石想隻限於刑事案件,正德帝答應嗎?

當然,也懂了所謂的兩大之間難為小,這兩大並不是指王大監和劉大監,而是正德帝和內閣。不由暗歎,白石真是巧於算計。若不是老鄭直夢中相助……有老鄭直夢中相助,他都已經亂了方寸。被眼前的一切迷失了本心,忘記了初衷,更忘記了日後內閣三個老賊都被劉大監收拾了。如此,他風風火火跑回去,爭那個首揆圖啥?為了這可能的五六年風光,背一世罵名,豈不是跟在這為亂賊背書一般不智嗎?

“對了。”白石對於鄭直的反應很不滿意,決定再刺激一下對方“我離京的時候,聽人講去年虞台嶺之戰,有人趁亂,裹挾將士投奔了韃靼,這人還獻出了宣府一帶的佈防圖。據傳此人身輕如燕,臂長過膝,麵目迥異於常人。鄭閣老可認識這樣的人?”

“冇完了?”鄭直真的不高興了,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如今俺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整日裡陰陽怪氣的,圖啥?”

他聽白石描述,就曉得這是李懷。可李懷究竟死冇死,到底是不是叛臣,鄭直也無從查驗,卻不由感到惱火。

“……”白石語塞,一拍桌子“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把手裡的關係交出來?”

鄭直講的直接戳中了白石的痛處,冇錯,他固然是藉機脫身,卻也是帶著怨氣出京的。白石前前後後打拚了整整四年,連半條命都冇了,纔好不容易換來如今的一切。正想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甚至都把老孃和媳婦接過來了,結果卻不得不花大代價換取離京避難。一個不好,之前的種種付出都要付諸東流。想到離彆之時,婁氏那張失望的臉,白石怎麼能不心痛?

偏偏鄭直,年紀輕輕,榮譽等身。更讓白石心氣不順的是,對方妻妾滿堂。而鄭直今日姍姍來遲,顯然證明對方在這也是不甘寂寞。白石連一個媳婦都伺候不了,鄭直卻養著一群,還能抽空拈花惹草。誰遇到,不是怨氣值爆棚?

“你冇給俺好處。”鄭直不甘示弱,同樣拍桌子“俺憑啥……”

話音未落,房門被踹開,鄭墨帶著一群做仆從打扮的壯漢拿著刀衝了進來。

白石看了眼為首監生身後的那些武士,拿起茶碗呷了一口。

“……”鄭直無語,對朝著白石走過來的鄭墨擺擺手“出去,俺們談事呢。”

鄭墨尷尬的收刀入鞘,轉身對跟進來擺造型的十幾個仆從道“徹嗖哦!”

“這是規矩。”待眾人撤出屋外,鄭墨重新把已經踹壞的門從外邊關上,鄭直調整心情,重新點上一根菸。

“規矩?”白石眉角一揚。

“俺們誰不曉得誰?既然互相都信不過,就得按規矩來。一換一,否則日後還做不做買賣了?”鄭直自有道理“這樣你也彆覺得虧,俺也彆覺的賠,都有的賺。”

“對啊。”白石順勢道“你把關係都交出來,我保證你的產業都好好的,你留在這的狗腿子們,個個升官發財。”

他看到跟在鄭墨身後那些人,才發現漏算了一件事。哪都不缺跪舔的,更何況如今鄭直在這可是神一樣的存在。因此官員之中不光有與鄭直合作的,也該有不少乾脆就投靠了鄭直的。

“行。”鄭直自然聽出白石的潛台詞,日後對方坐鎮藩國,當是一言九鼎。雖然不信,卻真的需要一個說服他交出齊安大君、金照景、鄭向準、金碩亨等人的理由。冇錯,鄭直突然厭倦了這裡的一切,乃至大明朝堂的一切,甚至有了致仕回鄉的想法。當然有過前車之鑒,他也就是想想,卻真的不敢辭官,可外放總行吧!

“……”白石感覺他聽錯了,鄭直剛剛好像,似乎,大概,同意了?

“領議政齊安大君表麵上是慈順大妃的人,內裡卻是張綠水的人。”鄭直也不含糊,直接給白石交了底“其實是俺的人。”

白石不動聲色遞給鄭直一根菸,打算慢慢消化對方給他的這顆震撼彈。難怪鄭直瞧不上他給的承諾,合著他能夠給的,人家自個就可以都拿到,還名正言順。

“五軍都總管府副總管金照景、兵曹參議兼五軍鎮撫鄭向準也是俺的人。”鄭直卻並未罷休,繼續用現實轟炸白石的大腦“義禁府總管尹龜壽,內侍府承傳色金碩亨還是俺的人,成均館管業盧文禮依舊是俺的人。”

白石在路上,已經向金輔打聽了藩國如今製度,再者這裡很多人都在報功題本上出現過。因此大概對如今鄭直的實力有了一個更加全麵的認識“文武,內外朝,士林你都掌握了。”

“冇有大明,俺啥也不是。”鄭直聽出了白石的言外之意,再次重複了一遍剛剛講過的話“明個兒俺找地方,把他們約出來見見。”

鄭直原本打算在朝廷下旨讓他離開時,利用剛剛恢複實力的士林派推翻李皇頁,順便滅了張綠水。如此局麵又會失控,那麼除了讓他留下,就彆無他法了。然後再利用齊安大君收拾殘局。至於慈順大妃,不過一個傀儡,必要時,可以通過對方推齊安大君繼承王位。若是朝廷讓他鎮守藩國,那麼如今這種多方牽製,誰也彆想獨大的局麵將會一直維持下去。

偏偏來的是白石,偏偏鄭直決定順其自然。故而改變了初衷,隻要能夠確保那些產業安全,究竟誰當大王,誰做鎮守,已經與他無關,他也不關心了。至於張綠水,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各人顧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