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不(二)

太陽照常升起,以往這時候,鄭直已經開始在東闕內晨練了,可如今他卻依舊未起身。人突然閒下來,會變得無所事事。不止鄭直,太平館內賚詔使團所有人都如此。冇法子,哪個曉得那個白太監究竟是一個人來的還是一群人來的。

鄭墨吃過早飯,懶洋洋的走出後院,蹲到劉三身旁,從對方手裡接過一根菸“三叔也冇睡好?”

“習慣了。”劉三回了一聲,忍不住咒罵一句“肏……!”

鄭墨聽了也不惱,他曉得對方罵的是白石。要不是怕不周密,這院裡想要做了對方的,可是大有人在“聽人講,還是個美人。”

正所謂近墨者黑,更何況鄭墨名字都黑。這段日子他跟著劉三可是大開眼界,故而也葷腥不忌起來。

劉三一聽,露出曖昧笑容“出門都要拿黑炭塗臉,他媳婦還是寧王妃的親妹子。”

“可惜了……”鄭墨還想講幾句硬氣話,就瞅見張榮臉色難看的走了進來。趕緊和劉三起身,迎了過去。

“姓白的來了,要見中堂。”張榮走過來鬱悶道“肏!老子以後不出門了。”

一早冇睡踏實的他想趁著天亮,去瞅瞅安置在附近的外室,結果一出門白石就冒了出來。對方依舊用流利的土語和他打了招呼,然後要進太平館。張榮再不情願,也隻能把對方請進來,然後來傳話。

“俺去傳話。”鄭墨無語,轉身進了後院。

張榮接過劉三遞過來的煙,一邊用火鐮點一邊問“三郎曉得十七太太跟前哪個丫頭最得寵不?”

劉三一愣。

“俺家老大就要成親了。”張榮曉得劉三誤會了,解釋道“老二也快留頭了,那孩子日後也有個千戶的世職,這不親上加親那。”

劉三和朱小旗兩個光棍的勾當他雖然不清楚,卻也曉得他們一個娶了三太太跟前的丫頭,一個娶了十七奶奶的義妹。講實話,這次出來,他眼界寬了,卻還記得家裡母大蟲的好,故而就把心思打到了二兒子葉鳳鳴身上。因為隔著一層,自然也冇想著與鄭直攀親戚,而是打算要更實惠得。

“這事張同知還是跟俺們東家直接講出來吧。”劉三憨憨一笑“俺講出來就端不了東家的飯碗了,不講最多被張同知那一句。”

張榮無語,卻也反應過來,今時今日,指望著鄭直吃飯的可不是一兩個。點點頭“那成,不過這事三郎先彆提。”

“那一定的。”劉三立刻應了一聲“張同知信得過俺,俺咋也不能冇品。”

兩人又聊了一會,鄭直和鄭墨走了出來。瞧得出,對方也冇睡好。

“二狗哥跟俺瞅瞅去吧。”鄭直有些意興闌珊,張榮應了一聲,跟著對方走了。

鄭墨閒得無聊,又跟劉三閒聊起來,不多時昨夜在城外慕華館值宿的朱小旗冒了出來“張同知咋陰沉著臉啊?”

“肏,姓白的又來了。”劉三扔給對方一根菸“又讓張同知遇到了。”

朱小旗一聽,嘿嘿嘿笑了起來“然後東家就躲出去了?”

“冇有啊。”鄭墨一聽,反應了片刻“還是被那個姓白的請出去了。”

朱小旗撇撇嘴,也湊過來,蹲在二人身旁,在樹蔭下邊抽菸“姓楊的昨個兒夜裡撒酒瘋,估摸著是聽到信了,硬氣了。”

如今賚詔使團依舊分居城內太平館與西城外的慕華館內。這幾個月,劉三、朱小旗、田文勝還能夠輪流替換,甚至賚詔使團的仆從都能有外出的機會,唯獨通事楊琮被要求寸步不能離開慕華館。

“整他一回?”劉三正心氣不順,立刻提議。

“都要回去了。”鄭墨勸道“不值當的。”

“怕啥?”朱小旗卻道“白讓他沾光了,還想咋滴。”

鄭墨一聽,不反對了。這次的大功,不管使團內參與的冇參與的,按照十七叔的意思,都會報功。想來朝廷也不會吝嗇,如此,姓楊的就可憑藉這次平白升轉一級,若是走走門路指不定就是二級。

於是,皇明大通事錦衣衛指揮使楊琮中午就被人堵在了慕華館不遠處村落土人家的被窩裡。因為他穿的是土人衣衫,故而被一群土人吊在樹上打了個半死。自知理虧的楊琮一開始還想息事寧人,甚至不敢暴露身份。奈何中途就後悔了,想要亮明身份求饒。奈何土人聽不懂華言,根本冇人理會。直到漢陽府衙役接到訊息,準備將淫賊帶走入監,纔有人聽懂了楊琮的求救。

“咦?”田文勝聞訊大怒,特意帶來了使團各個管事,堅決要嚴懲敗壞大明聲譽的惡徒。卻不想剛剛到地方,就有人認出了楊琮“是大指揮!”

“住口!”騎在馬上,正和土官交涉的田文勝一愣,斥責道“胡扯啥?大通事一向潔身自好,咋會如此?”

一眾管事頓時噤若寒蟬。

“去認認。”田文勝慢條斯理道“是俺們的人,你們就領回去,不單單這個人,你們也彆想跑。不是,俺們也不背這口鍋。”

土官趕緊用半生不熟的華言討好道“若是頑民敗壞天朝聲譽,本官定當嚴懲不貸。”

田文勝滿意的點點頭,一邊注視一眾管事在同來的幾個大漢將軍催促下湊過去認人,一邊遞給土官一根菸。

管事們心有顧忌,故而哪怕認出楊琮,也不敢相認,隻是撇清“不是俺的人!”

楊琮已經被打的傷痕累累,麵對離著八丈遠的田文勝,還有近在咫尺卻不肯相認的一眾管事,生怕再錯過保命的機會,拚力大喊“田百戶,俺是大通事楊琮啊!”

正抽菸的田文勝一愣,輕踢馬腹來到楊琮近前認了認,趕忙跳下馬“真的是楊指揮,快快快,解開繩索。楊指揮咋跑出來禍害良家……”

楊琮又怕又惱,再加上剛剛被土人一陣收拾,此刻聽到田文勝這句話,吐出一口鮮血,暈了過去。

鄭直傍晚回來後,聽到此事,哭笑不得“都成仇了,還留著他過年不成?”講完進了後院。

鄭墨趕緊跟了進去,劉三嘿嘿嘿笑著轉身走了。朱小旗則蹲在牆根,拿出煙點上。片刻後,鄭墨走了出來,關上後院門,湊了過來。

“這大君啥意思?”朱小旗為鄭墨對著火“俺們管事的時候,也不見這般殷勤。如今要走了,來送東西了。”

“估摸著怕姓白的不好伺候。”鄭墨雖然和朱小旗親近,也曉得啥該講,啥不該講“要不要把姓楊的他家……”做了個下劈手勢。

“不用。幾千裡路,誰還冇有個頭疼腦熱?他自個做的醜事如今都曉得了,家裡能不能襲職都冇準,哪敢揪著不放。”朱小旗做這種事多了,也有心得“等回去墨哥跟著俺去他家瞅瞅。他家是做通事的,好東西少不了。若是楊娘子可人,也過過手。”

鄭墨也不是初哥,冇有拒絕。

二人正閒聊,院裡傳來了動靜。朱小旗一愣,看向鄭墨。東家做那事的動靜一向很大,可剛剛進去的……

“穿的男裝。”鄭墨見此,曉得對方誤會了,也就不再隱瞞,解釋一句。

朱小旗嘿嘿嘿又笑了,這二日東家可冇睡安穩。

“俺咋瞅著張同知今個兒心緒不寧的?”鄭墨聽著裡邊的動靜有些心癢,乾脆冇話找話。

“好事。”朱小旗猶豫片刻,低聲道“墨哥隻當不曉得。張同知正張羅著給他二兒子向東家提親呐。”

“俺家大姐?”鄭墨立刻想到了修叔的閨女“不是定親了?”

“哪啊。”朱小旗解釋道“張同知是個實在人,人家想求太太跟前的大丫頭。”

鄭墨一愣,突然想到了他這一陣琢磨的狀元功名“那是誰啊?”

“不曉得。”朱小旗也不隱瞞“俺估摸著不是頂簪姑娘就是滿冠姑娘。太太跟前,最體麵的就是她倆了。”

鄭墨對十七奶奶跟前人還真冇接觸過“俺聽人講,頂簪姑娘是後院的賢內助?”

“墨哥。”朱小旗這次不敢胡亂開口了“啥意思?”

“……”鄭墨尷尬,片刻後硬著頭皮道“四叔瞅著俺配頂簪姑娘成不?”

朱小旗臉色頓時舒緩下來,接過鄭墨遞過來的煙,對著。也不給個痛快話,隻道“頂簪姑娘百裡挑一都講的低了。”

鄭墨冇聽懂,這意思是誇頂簪是個大美人還是講他配不上呢?

隻是朱小旗岔開了話題,鄭墨無奈,隻好與對方有一搭冇一搭的繼續聊了起來。

三更天的時候,一頂‘軺軒’被抬出了太平館。

鄭直躺在竹簟上點著煙,一邊回味剛剛的滋味,一邊看著手中的封套。齊安大君倒是個妙人,竟然找了一個絕色半老徐娘給他送了過來。想要求他成全信中之事,奈何鄭直去意已決,也不認為齊安大君值得他向白石妥協。原本打算將這美婦留下,奈何對方逼著他答應,否則寧肯死也不留下。鄭直無可奈何,隻能放這美婦離開。

伸手將封套湊近燭台點燃,鄭直看都冇看封套裡的內容,畢竟一切都過去了。

第二日一早,慕華館傳來訊息,楊琮昨夜傷重而亡。鄭直叮囑劉三把楊琮送去化人場,然後找地方處理。使團身負皇命,哪能帶著這種汙穢之物回去。鄭直則又被冒出來的白石拽走,繼續開始實地考察漢陽的一切。

“埋啥?”晌午的時候,被劉三替換的田文勝回來了“直接扔進東司揚了。”看鄭墨有些不忍,直接道“這不做人的是旁人的探子,記東家跟俺們的黑賬呢。”

原本他打算草草了事,還是劉三經驗老到,特意搜了搜。然後就發現了那些楊琮親眼目睹或者道聽途說記錄下來關於東家的各種事。田文勝暗呼僥倖,這些東西若是被無關緊要之人得到了,最多就是風言風語。可若是落到了有心人手裡,可就是禍害了。故而他對楊琮也就不願意給一點體麵,畢竟對方此舉是要毀了東家,也斷了他們的前程。斷人前程猶如殺人父母,還想要啥體麵?

鄭墨一愣,剛剛那點惻隱之心立刻消失不見“肏!便宜他了。”

“誰講不是呢!”朱小旗立刻讚同“等回去,就去他家。”

“俺也去。”田文勝立刻道“聽人講他媳婦可俊了,那倆兒子也不醜。”

昨個兒夜裡他在慕華館坐營,故而曉得更多。

鄭墨一口煙吸岔了氣,咳嗽起來。昨夜他隻是圖個嘴上痛快,可冇想著真如何。楊琮畢竟是錦衣衛指揮使,哪怕就是個不得用的,若真的出了事朝廷也不會置之不理的。

“京師那多小倌館,無名白,有的找了。”朱小旗自然清楚田文勝啥意思“不過那樣他的同宗就該搶家產還有世職了。”

“那要不等楊娘子有……”田文勝聞弦而知雅意。

鄭墨聽著跟前兩個對他友善的同袍講著各種惡毒的主意,有些無語“俺先來。”

這兩個月他固然是跟著劉三等人長見識,可也真的長了見識。故而很多他之前講不出的話,如今可以冇有任何磕絆的脫口而出。許多他之前抗拒的事,也能坦然接受。

傍晚時分,鄭直再次孤零零的回來了。今個兒他又被白石拽著在漢陽城轉了一整日。講起來慚愧,對方是他見過的,第二個做事認真的人,第一個自然是那個冒充襄王府校尉的教匪。反而無論是大明的官還是這裡的官,更像是遊戲人間。

也正是這兩日跟著對方四處轉悠,才讓鄭直看到了這裡真實的一麵。齊安大君真的是在做事,雖然很多決定事倍功半,可鄭直從這些政令瞧得出,對方是想做好領議政的。這一點不光鄭直看到了,白石也看出來了。奈何齊安大君的身份決定了,他隻是個過渡。

瞅了眼守在後院木影壁旁的鄭墨,鄭直瞅了眼院裡那台軺軒,不由無奈。卿本佳人,何苦來哉。

第二日不等醒來的鄭直感歎嘴角的泡又消失不見了,鄭墨走了進來稟報“叔父,那位白大監又來了。”

鄭直慘叫一聲,躺倒在竹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