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拔地而起
告彆竹園鎮,順著平坦寬闊的大路一直往南走。
過了波光粼粼的金水河木橋,便看到豎立醒目的路牌。
腳下的南北向大道,原來已被命名為【金水路】。
“籲……”
張任學示意車伕停下。
兩人之所以下車駐足,皆因金水河南岸的景象實在過於壯觀,一眼望去,目力所及之處,竟全都是熱火朝天的工地!
磚石木料堆積如山,工匠民夫往來穿梭,夯土的號子聲、鋸木的嘶嘶聲、監工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喧囂震天。
有首詩是怎麼說來著?接天蓮葉無窮碧,隻是這裡冇有蓮葉,隻有土方砂石和成千上百的廠工!
南北縱橫,東西交錯。
幾近荒蕪的田野被條條大路小路切割,如同蛛網般延伸開去,地基正在被層層夯實。
緊挨金水河邊,正在修建的一片特殊區域。
其格局與周圍的普通房舍或工坊截然不同。
占地之廣,遠超尋常宅邸。
其中的建築樣式奇特,既非整齊的民居,也非方正的廠房,倒更像是一個個畜棚,用紅磚鋪就的曲折小徑連接其間,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
兩個工匠正推著裝滿紅磚的板車經過。
“老鄉,勞駕問一聲,”周通頡攔住,“此處修蓋的究竟是何等府邸?如此與眾不同?”
工匠駐足,抹了把汗,喘氣答道:“動物園。”
“什……什麼園?”周通頡以為自己聽岔了,和張任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動——物——園!”工匠拉長了調子,大聲重複了一遍,彷彿對方是聾子。
“動物園?作何用途?”張任學覺得荒謬。
那工匠譏笑,彷彿在看兩個土包子:“動物園,當然是週會長用來養珍禽異獸的園子唄!還能做甚?”
周通頡望著遠去的工匠,撿起泥土中一顆麥苗,心疼得嘴角抽搐。
“撫台!這一帶本是上好農田!麥苗剛返青,正是長勢之時!周懷民竟命人推平良田,就為了給自己修建珍獸山苑!這反賊果然還是露出驕奢淫逸的真麵目!”
張任學點頭:“天子自有苑囿獵場。他周懷民一個反賊,無名無位,也敢妄圖行此天子之事?我看呐,什麼保家為民,全是騙人的鬼話!他一朝得勢,便迫不及待地效仿帝王窮奢極侈。”
周通頡將麥苗扔到地上,拍了拍手:“什麼鋪路王,我看是鋪張浪費王。”
順著金水路一直往南,路上來往皆是運輸河沙、石灰、紅磚的板車,各處還紮著旗子。
各色旗幟上麵寫的商號還有不同。
有書寫【北林】的。
有書寫【複興】的。
有書寫【夏記】的。
有書寫【元泰】的。
還有【何記】的。
“王東家,你家營造師可有招募到?”鞏縣北林建築廠的主事打趣道。
洛陽複興建築廠東家王贄,每日都到工地來視察。
他堂弟包了幾段保民大道修築,而王贄,負責洛陽西這一片區域的營造,包了幾個街道。
“當然,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五兩啊!你們把福王府的能工巧匠都搶光了,我隻有從流民中浪裡淘沙,年前懷慶府逃來的流民中有一能匠,極善營造,精通《營造法式》,週會長極其喜愛,被借走兩天了,我真擔心他不還給我。”
北林主事哈哈大笑:“那你應該感謝懷慶知府,送你這麼好的能匠。”
懷慶府知府周通頡聽了一臉黑線。
還以為這些人平地起高樓有多大本事,合著是挖我懷慶府的人才啊。
往南繼續走十裡,遇到一條東西向的大道,路牌為:【麗景大道】,並有向東的指示牌:【麗景門】。
張任學恍然明白,原來這一片工地,乃是周懷民在洛陽城的西側興建。
“是了,我之前來過洛陽,從這裡往東,便到西門,麗景門。”
“周懷民是有什麼大病吧。”周通頡站在麗景大道上,負手東望,喃喃道,“我知道他喜歡鋪路,但冇必要鋪這麼寬啊,他這是要在這裡操練?”
一旁栽種細柳的廠工聽了笑道:“這位掌櫃,誰說不是呢,不過咱也不敢說,反正週會長掏錢,讓咋修就咋修唄。”
“哼,毀壞農田,窮奢極欲。”
兩人轉向,順著麗景大道,一路向東行了七八裡,方遙見麗景門。
路上車馬漸多,多是從新安、澠池方向而來。
“讓一讓~車馬勿驚~”
有一駱駝商隊,從洛陽南關碼頭走來,轉道西去。
“麗景門站到了!有去龍門、新安、澠池、進城的,在此換車!”叮叮噹噹的公交馬車鈴聲,從身後傳來。
麗景門外,大道附近已經建好了一些鋪麵和建築。
有不少商賈已入駐,挑起自家幌子。
再往東走,即將到了麗景門。
“西門外,原有一道攔馬牆,這是被周懷民拆的一乾二淨。”
張任學不愧是帶過兵的,一眼就瞧出來了。
隻見壕溝也被填的平整,完全看不出來原來的攔馬牆和壕溝。
現在西門與拔地而起的龐大工地之間,出現了一條一裡之寬,南北延伸的綠蔭區域。
向南直達洛河,向北看不到儘頭。
當下正是煙花三月,各洛陽花苑的花農們,還在栽植苗圃,鋪設細石曲徑。
有一個做工精巧,紋理典雅的石碑,上刻:【古今公園】。並留有撰寫人-周懷民。
但凡周懷民親自參與的事,張任學都仔細留意。
他和周通頡略帶嫉妒的心理不同,覺得周懷民此人深有異才,一言一行皆有深意。
不然這處處多事,他怎能操心得過來?
他在此左右踱步,仔細打量,喃喃道:“欲問古今興廢事,請君隻看洛陽城?”
“是了!”張任學撫掌微笑,他覺得周懷民定是這麼想的。
周通頡左右觀望:“撫台,他竟如此大意,把攔馬牆和壕溝填了,栽種這苗圃有何用?若是洛陽再被朝廷攻取,攀爬城牆倒是容易得很。”
“他不是大意,他這是自傲。”張任學負手高看麗景門樓,“你看連個門哨都冇有,實在囂張。”
甕城是看不到城內的,隻有從側門進去,再進入正門。
張任學兩人進入城門,眼前豁然開朗。
“嘶……”
西大街乾淨,整潔,有序,但又極有煙火氣。
西大街的青石板路被往來腳步磨得發亮。
兩側林立的花燈吊杆,節日纔會換上,平時都懸著彩旗。
張任學站在麗景門西大街東望,左側乃是城隍廟,右側乃是城隍廟衚衕。
此時正是清明時節,城隍廟門前,香爐嫋嫋。
兩棵歪脖子鬆樹下,香客來往不絕。
攤販圍在門前小廣場上,幌子千般顏色,甚至還有違製黃色。
“上好的鬆香咧~”
還有一個攤位,草蓆鋪展,挑著紅色幌子,繡著白色葫蘆圖案,下麵是三個字:保安堂。
“義診,義診,婦幼小兒雜治~~”兩個穿著乾淨白衣、挎著小藥箱的姑娘正戴著聽診器探視孩童。
對麵有幌子畫著幾條咧嘴笑的魚,看著實在滑稽。
攤主是個精瘦漢子,高聲吆喝著:“哎~味美價廉的小魚乾嘞!周夫人親口誇過的鮮香!下飯佐酒,娃兒零嘴,買三斤送一兩咯!”
“哈哈!”對麵有一妙齡婦人,衣錦俏麗,抱著一個三四個月大的嬰兒,與同齡的婦人和姑娘坐在保安堂攤前大笑。
“有這事嗎?都登報了呢。”另有一大著肚子的婦人捧腹笑道。
“泥人~泥人~”還有攤販上紮著五彩六色的動物、孫猴子、豬八戒等人物。
“新出鍋的油旋兒!芝麻焦香!”小吃攤熱氣騰騰,焦黃的油旋兒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守攤的竟是馬鐵栓婆娘,她如今也找到了自己的營生。
張任學看的有些出神,嘴角不禁微微咧開。
周通頡卻有些緊張:“撫台,前麵有兵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