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河頭鎮見聞

“兩壺好茶,給這些家丁也都各來一壺。”

河南巡撫張任學、懷慶知府周通頡兩人吹了吹長凳的灰塵,各自坐下。

“好咧~客官~”老丈倒也手腳麻利,捧來一摞茶碗,各自發放倒茶。

“老丈,你這服務站,可是河南農會的?我看你這裡和茶攤冇啥區彆。”

“咱不是農會,冇那福氣,學服務站更能留客,好做買賣,自然有區彆。”老丈手指向不遠處一排茅草土坯屋舍,“這裡有茅房,提供草紙,來往有出恭內急,可隨時方便。”

張任學驚訝,這倒是新奇,又問:“你是本地人吧?”

“自然,外人他也開不起來這服務站。”老丈狡黠一笑,“俺大侄子,便是這附近有名望的鄉賢。”

此時鄰桌有商賈喝道:“來份報紙!”

老丈忙去招呼:“有伊洛會報、天中院報、嵩陽院報,要哪份?”

“俺們做生意的,自然要民報。”

從鄉道上來了兩輛板車,板車上都是糞桶,前往茅房抽糞,多遠都聞到味道,行人皆衣袖掩鼻。

“老孫,結你二十桶糞。”

張任學放下衣袖,強忍著瞧看,見這價錢,問道:“老丈,你這糞尿賣到哪裡?”

“賣到黃河南岸,農會那裡收糞,每桶比本地價多一文。”

張任學稍微琢磨,疑道:“收糞工再加價賣給農會,農會一桶成本高了幾文,豈能賣的出去?”

“哈哈!”老丈擺了擺手:“這俺也不懂,管他呢,我有的賺就行。”

周通頡見這鄉道與彆縣不同,修的挺平整寬敞,兩邊還栽植柳樹。

“老丈,我看你們孟縣這路平整的挺好,不知是哪個鄉賢捐的?”

老丈聽了放下茶壺,得瑟道:“這是陸員外捐贈,我家也出了五十兩,縣尊也出了錢,從渡口一直鋪到縣境。”

“什麼!知縣也拿錢?”身為懷慶知府,周通頡竟然不知此事,他也奇怪,如此政績,不正要和府裡表功一番?

兩人告彆陳南村,一路南下,路上商隊頗多。

幾乎挨著鄉道的每個村都建了服務站,爭著為過往商隊服務。

各地的礦稅監現在都被崇禎帝召回了,因為礦監在各地胡作非為,江南蘇州、江西、湖廣等地因稅監鬨出民變,豫西的礦工也頻頻暴動。

遭到士大夫們強烈反對和彈劾。

孟縣河頭鎮的萬佛山硝礦場,已徹底落入縉紳陸員外手中。

萬佛山脈緊挨黃河,山間洞窟甚多,鹽堿潮濕,多有硝及鳥糞。

“這鎮上竟如此繁華?”周通頡都不知道自己治下,竟還有這麼一個小鎮。

這陸員外縮在河頭鎮悶聲發大財呢!

“過一過!”

“讓一讓~!小心碎了您賠不起~”有貨夫推著新式板車。

兩人越往渡口走,路上商賈、貨夫、村民越多,甚至到了揮汗如雨、擦肩而過的地步。

鎮上沿著鄉道兩側,蓋了不少新屋舍。

有玻璃坊、布店、雜貨鋪、書香齋、紙坊、傢俱坊等鋪麵。

另有雜貨集市及倉房。

街上行人身穿的成衣款式新穎,富家夫人挎包閒逛。

有姑娘身著白衣,上麵雖無保民葫蘆,但挎著醫藥箱,在街上匆忙奔走。

“賣報!賣報!”報童搖著報紙從身邊跑過。

兩側青磚牆上,刷著大字。

【要想富,先修路】

【做工給錢,天經地義】

【均田免役,人權自由】

張任學臉色鐵青,吹鬍子瞪眼,手指外麵:“看看,這鎮被周懷民滲透成什麼樣了!鎮上陸員外想必也是大地主,他竟也任這些周賊言論在此胡寫!”

周通頡臉色羞紅,因為他看到了更讓人慚愧的一幕。

員外為了做生意還能理解,孟縣縣衙的司吏衙役,此刻正在渡口前與商賈爭吵。

他們更冇有心思管這些標語,而是在渡口收稅!

山西商賈也是硬氣,和鏢師護著車隊:“我這一千多斤紙和玻璃,全是高崗鎮工業區采買的貨,我有稅票為證,三年免稅!南岸都不收,北岸為啥收。”

戶房司吏笑道:“我信,咱們河頭鎮乃是位置最好的商埠,南下過河直達洛陽,北上太行徑直入山西。你從彆的地方進貨,都要繞道好遠。縣尊鋪設這麼好的路,也是方便咱商賈車隊,稅嘛,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對吧?”

商賈聽了也冇脾氣,這衙役說的也是事實,不過想想彆的縣,這孟縣做的已經算是可以了。

算了,算了,花錢消災。

這車隊貨資不少,山西商賈交了十多兩的稅,纔給予放行。

“拿票!”

商賈也是無語,司吏學的挺講究,竟然還知道開稅票,但對自己冇一點卵用。

衙役笑道:“怎麼冇用?這一路服務站,憑票免費吃茶。有哪個攔路的,隻管找我們。”

“……”商賈冷麪接過,和鏢局引著車隊緩緩北上而去。

商賈不滿,這是和農會對比出來的,但此時張任學眼睛一亮,心頭火熱,喜悅之情難以壓抑。

他發現生財之道了!

在他眼裡,孟縣知縣,以及這些司吏和衙役,征稅思路和辦事態度上,已經超出其他各縣許多!

堪稱優秀!

若是河南各府各縣皆如此,錢稅枯竭之困境將大大緩解!

孟縣模式大有可為!

張任學不禁向北作揖,陛下聖明啊!

此時從北邊來了一個商隊,拉著二十多輛車,用油布裹著,開始卸貨。

黃河邊幾十個船伕,此刻一擁而上。

“東家!用我的船!”

“東家!用我的!我的船大!”

有一船伕笑道:“這是我家馬記的,大家都有份。”

馬記商行緩緩往擺渡船上裝貨,一船船向黃河對岸陸續駛去。

張任學上前問衙役:“差爺,這馬記商行為何不交稅?”

這話問的,司吏和衙役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尷尬笑道:“去農會的貨,咱們不收稅,也不敢收稅啊。”

張任學堂堂進士,也不傻,一聽就知道裡麵的門道。

敢情是向農會供應物資的,這孟縣便一路放行,否則影響農會生產。

影響農會生產,周賊必定要這些衙役好看,那他們在這裡就不能這麼自在收稅了。

而從農會采買貨物的晉商、秦商,過河後自己便可以收稅,這是農會默許甚至鼓勵的。

這一年來,孟縣靠著商埠,確實收了不少商稅。

特彆是四個月前,洛陽大開發之後,山西潞安府、平陽府十幾個商號聞到血腥味,雲集洛陽。

這條商路貨運商隊大漲,孟縣知縣這貨,懼怕朝廷彈劾自己通賊,又不捨得放棄這塊蛋糕。

而且附近百姓、縉紳、胥吏都靠這個吃飯,關係到各家各戶的財路和生存門路。

即使他想放棄,也不敢違了眾意,不敢表功,隻有偷偷摸摸悶聲發大財。

但張任學不怕,他揣度聖意,若是自己能解了錢糧之憂,雖然會讓不少朝臣覬覦攻訐,但朝中也自有人幫說話。

此刻他有了第一個收穫,心情放好。

觀黃河靜靜流淌,邙山和萬佛山隔河對望,煙花三月,東風吹過,山間紅黃相映。

號子聲不絕於耳,還有不少窮苦百姓揹著包袱,走浮橋去對岸,每日往返做工乾活。

張任學負手眺望,衣衫獵獵,欣然道:“走,咱們進入賊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