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為何而戰
胡大勇等農兵,深知身後便是村裡的婦孺爹孃,即使心生膽怯,也必須站在這裡。
村民常走的山路並不崎嶇,官兵眾多,雖然打退了正麵之敵,側翼也快包抄上來。
“啪!啪!啪!”社兵再填彈放了一槍,正麵打死二三十個官兵,便立刻往山上撤。
已有社兵與兩翼的官兵打起了白刃戰。
胡大勇見這些社兵如此驍勇,心生戰意,也加入戰鬥,手舉木製鍋蓋,柴刀揮去。
打退了十幾個官兵,得了喘息之機,拔腿就往山上跑。
要走一段山田,田埂有了山霧,腳下濕滑,不少村民匆忙中滑倒在地。
官兵甲冑在身,而且還帶著弓箭。
每人身上,長箭三十支,這是標準配備。
還有這破地形,隻能順著田埂跑,跑快了還容易摔進田裡。
可山道狹窄,社兵斷後,還是被漫山的官兵追上來,在山田中整隊。
“停下,挽弓!”
“咻咻咻!”
社兵太近,反而農兵死傷七八人,當即有農兵嚇得不顧走山道,扔了木棒,要徑直爬山。
農兵陣型瞬間崩潰,一個接一個逃散。
此時社兵在一畝多大的山田之中,與官兵拚起刺刀。
薑大山在亂戰之中,放了一槍,隨即刺死一官兵,匆匆回頭喊道:“鄉親們!彆怕!你們妻兒都在山上看著呢!”
他正要回頭再看,卻聽山田壟邊一聲火銃聲響,自己胸腔悶響,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表情痛苦,捂著胸口大喊:“咱們的田,莫叫狗官搶了!快快殺賊!殺……咳咳咳……”
連聲咳嗽,吐血倒地。
“薑宣教死了,薑宣教死了!”
社兵亂戰之餘,瞄向倒地的薑大山,山田的麥苗被鮮血染得通紅。
“薑宣教!”順著山坡滑下的小兵劉克林剛好目睹這一幕,他驚呼。
“薑大叔!嗚嗚嗚……”劉克林滑到山田,抱著薑大山的屍體大哭,他想起薑宣教怕自己凍著,為自己披上保民紅旗的關懷錶情。
“薑宣教!嗚嗚嗚……”一社兵邊拔出帶複仇之血的刺刀,想起早上薑宣教還教自己怎麼捏泥碗,邊哭邊刺。
農兵們呼喊起來,許多人正在逃跑,聽到這話也轉身回望。
“薑宣教死了!薑宣教死了!哇嗚嗚嗚嗚嗚~~~~”
有幾個農兵,竟然當場痛哭起來。
劉克林雙眼充滿血絲,淚流不止,撿起薑大山的火槍,不顧一切衝向那名放冷槍正填彈的營兵。
“我草你娘!還我薑大叔!”那兵抬頭驚駭,來不及躲閃,被劉克林狠狠刺中,拔出再刺。
“薑宣教!為薑宣教報仇!”第一哨哨長王培典抹淚怒吼,他想起兩人在伊河暢遊練水兵的時光。
胡大勇雙手緊緊握著木槍,咬牙切齒,招呼族眾,大聲喝道:“為薑宣教報仇!”
眾農兵眼中血紅,避開薑大山的屍體,此刻都捨生忘死往前衝。
他們拿著簡易的武器,朝著兵力比他們多,武器比他們精良,還渾身穿著甲冑的官兵殺去。
“都瘋了!”帶隊的千總見不過死了一個賊兵而已,竟然引得眾賊群體暴動,如發瘋的野牛,不顧死傷殺來。
張任學持刀驚駭,官兵個個驚怕,邊打邊退,旁邊千總也大呼:“他們為何不畏死?”
在張任學看來,士卒傷亡一成,就必定要潰敗而逃了,若是給自己這麼好的兵,能殺穿整個河南賊寇!
而眼前這百餘人,已死傷四五十人,傷亡達到了四成,竟還在不要命的做自殺式衝鋒。
“賊兵為何個個效死,官兵反而畏首畏尾?”張任學在山腳仰望山腰田間,喃喃自語。
王寡婦帶著十幾個健壯婦女從山頂上跑下山,此刻她後悔為了田地一兩寸之差,和薑宣教爭吵。
身後跟著二十多個孩童,孩童還想著薑宣教塞給他們的飴糖,哈哈大笑教他們舔糖紙。
各各手持木棒,嬌喝震天,從山頭衝下,高喊:“為薑宣教報仇!”
社兵、農兵、婦女、孩童,站在山田間,或刺殺,或砍劈,或揮棒,或扔小石子。
個個雙眼通紅,淚流滿麵。
“保家為民!”
“種田吃飯!”
張克林把一孩童猛的拉向身後,刺死要砍殺孩童的官兵,但自己小腿也被劃傷,鮮血浸染褲腿。
王寡婦想著這些毫不相識的人,來到這裡,給自己分田地,併爲了救自己和婆婆,與這些官匪廝殺起來,他們圖什麼呢?
自己賤命一條,誰也不曾珍惜過自己。
就連自己,也不珍惜自己,為了些鹽油甚至一捆好柴就陪人睡覺。
可這薑宣教,教導自己,婦女也是半邊天,給自己講他們農會裡崔守貞的故事來激勵自己。
王寡婦見那個諄諄教導自己的薑宣教,此刻已成屍體,不住抹眼淚。
她扔了木棒,撿起地上一把火槍,端著刺刀向官兵拚去。
胡老屁驚見和自己有一腿的王寡婦,已不是那個為了活著諂媚討好眾人的王寡婦,而是怒發潑辣,揮槍亂刺的王寡婦!
胡老屁心道,難道自己還不如一個娘們嗎?我要護著她!
“大勇!”胡大勇聽到胡老屁召喚,兩人合到一處,儘量按照王哨長教導的鴛鴦陣殺敵。
第一哨哨長王培典此時隻剩一隻胳膊,單手握著槍桿刺刀,帶頭從山田衝下,競向千餘名官兵反攻!
常道立看賊兵如此壯烈,不禁頭皮發麻,喃喃道:“這賊兵如此送死,值得嗎?”
張任學聽了,肅然道:“反賊戕害了新安鄉紳王贄,均分了他的土地和山林,必然效死。”
常道立皺眉不解:“就為了這些貧瘠山田,他們值得如此送命嗎?”
張任學搖頭,他望著一個髡髮賊兵,左胸被劃了一刀,露出鋼片和棉絮,四處飄散,仍咬牙大吼刺殺,那官兵嚇的雙腳不穩,從山坡上滾落下來。
他歎道:“山田雖貧瘠,但是村民一家活命之本,我不能理解的是,這些遠道而來的賊兵,他們又為何而戰呢?”
常道立突然拔劍,醒悟道:“周懷民此人太過妖孽!必是使了妖法!”
張任學斜望了常道立一眼,搖頭喃喃道:“不對,不對,肯定不是如此,這練兵之法聞所未聞,他們的信念和意誌竟如此堅定,周懷民是如何做到的?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山腰上的官兵死傷漸多,官兵不住回頭,已有潰敗之勢。
張任學呆望山腰,此刻道心被動搖,自己兩千之兵,竟被百餘人的一哨之兵殺敗,婦孺和孩童也加入戰鬥,到底哪方是賊?哪方是官?
自己這麼攻殺的意義是什麼?
他望著幾個跪地的孩童,對著一具屍體哭泣,此刻有些心神恍惚,難道……難道自己纔是反賊?
他心神一震,驚道:“撫帥!趕緊收兵!不然在此地潰敗,不堪設想!”
常道立一向信服張任學的本事,趕忙招呼鳴金收兵。
正在此刻,有幾個衙役匆匆趕到,對常道立說:“撫台,有旨意!請速速回城!”
常道立聞聽臉色慘白,雙手無力下垂,佩劍掉落在地。
“到此為止了,退兵吧。”
“官兵退了!官兵退了!”山田之上,眾人冇有歡呼,隻有跪地癱軟哭喊。
這片巴掌大的山田,已然躺滿屍體,黃綠色的麥苗皆為紅色。
一隻胳膊的哨長王培典,大腿血肉翻爛,他無力坐在地上,巴掌已被刺刀割爛,神情恍惚,已聽不到社兵的呼喊,倒地不起。
“王哨長!王哨長也死了!”十多個倖存的社兵,無力的哭道。
按照保民營製度,凡戰時哨長、宣教陣亡,則從第一隊隊長自動晉升哨長。
然而第一隊的隊長也已陣亡。
倖存社兵從第一隊開始數,一直數到第八隊,纔有隊長。
第八隊隊長馬天,暫時代為哨長。
馬哨長也多處受傷,他擦掉眼淚,站起望向仍伏在薑大山屍體上抽泣的小兵劉克林。
還有無力嚎哭的社兵和村民,單拳緊握:“各位保民社兵!保民農兵!農會的村民們!組織振作起來,先去村裡撲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