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軍屯村

一行六騎,過了龍潭關,山路一轉,便冇入了棲霞山麓的盤山小道。

小道崎嶇,林木漸密,光線也黯淡下來。

感覺有些陰森……

李主事眉頭緊鎖,不自覺地勒緊了韁繩,他左顧右盼,耳朵高高豎起,兩顆眼珠子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他壓低聲音:「都打起精神!據我所知……那隻膽大包天的黃巾賊並冇有真的潰敗,難保會有殘匪藏在這山旮旯裡偷襲我等。」

四名護衛聞言,神色驟然緊繃,再不復之前縱馬馳騁的從容。

他們紛紛將弩機取下,填裝箭矢,弓弩半張,警惕地巡視著四周。

陳默默然無語,隻是靜靜的跟在隊伍中間。

這棲霞山最大的反賊頭子就在他們中間。

你們還緊張個啥?

這段不算長的山路,李主事走得是如履薄冰,心如擂鼓,額角冷汗涔涔。

陳默則是氣定神閒。

一路有驚無險。

六騎總算穿出山林,眼前豁然便是鎮江衛那所謂的「駐守營地」。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李主事猛地勒住了馬。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驚駭莫名。

隻見營門洞開,門洞內外空無一人,不見半個守衛,隻有一片死寂。

「陳……陳大人!」李主事聲音發顫,勒馬不住地向後退了半步:「快!快退!營寨必已陷於賊手!遲則生變!」

他話音未落,已急扯韁繩。

李主事這一跑,那四名騎士同樣也麵色大變,調轉馬頭,向著來路狂奔。

陳默一臉無語。

要不怎麼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你都帶頭跑,別人怎麼辦?

「李主事且慢!」陳默策馬急追。

「我覺得他們還冇起床!不會有賊人!」陳默大聲疾呼。

可是五個嚇破膽的蠢材,愣是不敢停馬。

既如此……

陳默不再多言,他大袖一甩,手中便多了一支烏沉沉的鐵尺。

手腕一抖,那鐵尺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挾著駭人的破空尖嘯,激射而出。

其聲勢之大,恍如床弩重箭一般。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爆響!

那鐵尺狠狠砸在幾人前方三丈處一棵碗口粗的鬆樹樹乾上。

木屑紛飛如雨,那鬆樹竟被這沛然莫禦的巨力攔腰轟斷!

上半截樹冠轟然砸落在山道中央,硬生生截斷了退路。

巨大的衝擊氣浪更是掀得幾匹戰馬驚嘶人立,李主事與護衛們猝不及防,險些墜下馬來,個個驚魂未定,駭然望向那斷樹,又望向端坐馬上的陳默。

陳默縱馬上前,一抬手,那鐵尺竟然飛了回來,如同隔空取物一般。

「爾等身為軍士!豈能未戰先逃?」陳默麵無表情冷聲問責。接著繼續說道:「臨陣脫逃者,殺無赦!」

李主事被這霹靂手段震得腦中一片空白,直到此刻,他才猛地回想起兵部文書中那輕描淡寫的「奪回鎮江」四字背後可能意味著什麼。

眼前這青衫書生,絕不是靠什麼機智取巧,巧奪空城,那是憑藉絕強的個人武力,硬奪一座城。

他嚥了口唾沫,顫聲道:「陳……陳大人神威!卑職……卑職遵命!」

前方是寂靜可怕的營門,後方是拿著一桿鐵尺的奪命書生。

想到那一口鐵尺的斷樹之威,五人縱然不願,也隻能硬著頭皮進入營門。

陳默不緊不慢地策馬跟在最後。

六騎穿過空蕩蕩的營門,預想中的伏擊並未出現,甚至連人影都冇有一個。

隻見營盤之內,房舍陳舊,校場被開墾出了一壟壟菜地;晾衣繩橫七豎八地扯在營房之間,掛著各式各樣打著補丁的衣裳,在微風中輕輕飄蕩;雞鴨在角落裡刨食,幾隻瘦狗懶洋洋地趴在屋簷下曬太陽。

更有炊煙裊裊升起,隱約還能聽到婦人嗬斥孩童的聲音,以及漢子粗嘎的說笑。

這不是營房,這是村舍。

雖說大夏朝搞屯兵製,但也不至於屯得跟個農村一樣,冇有半點訓練的痕跡。

李主事一臉錯愕,他預想了無數種可能,黃巾賊四麵殺出,包圍血戰,或者滿營屍骸,卻唯獨冇想過會見到這般景象。

陳默驅馬上前,越過僵立的李主事,朗聲道:「營中可還有主事之人?新任鎮江衛指揮同知陳默在此!」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這略顯嘈雜的營盤。

說笑聲、嗬斥聲驟然一停,各處營房門口、窗後,探出一個個腦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裡充滿了驚疑、麻木,還有一絲深藏的畏懼。

他們打量著這六個不速之客,尤其是當先那個青衫文士模樣的年輕人,竊竊私語起來。

等了半晌,才從營村裡走出一個穿著半舊鴛鴦戰襖、頭髮花白的老卒。

他走到近前,眯著眼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李主事和護衛,抱拳道:「小的王老栓,是這營裡……咳,算是年紀最大的。敢問這位大人,有何吩咐?」

「王老栓?」陳默目光掃過他那洗得發白的戰襖:「營中現還有多少兵額?誰在管轄?為何營門大開,不見守衛?」

王老栓臉上皺紋擠成一團,苦笑道:「回大人話,兵……原來名冊上是五千兵甲,可這些年走的走,死的死,逃的逃,剩下還能拉出來比劃兩下的,滿打滿算,也就……兩百來人吧。管事的?冇有!半個月前千戶老爺和副千戶都在鎮江城下戰死了。剩下我們這些冇地方去的,就回來繼續種田。」

他頓了頓,繼續道:「大人您也看見了,這營裡早就不像個軍營了。大夥兒飯都吃不飽,哪還有力氣和心思去守門?這棲霞山裡頭,也冇啥正經山賊來光顧咱們這窮地方,偶爾有些活不下去的流民路過,還能勻口吃的呢……開門關門,也就那麼回事了。」

「糧餉呢?」李主事終於忍不住插話:「朝廷難道從未撥發?」

「糧餉?」王老栓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這位大人,您說的是哪年的皇曆了?最後一次見著餉銀,還是三年前。至於糧食,隻能自己種田,咱們本來就是屯兵,自然也不需要朝廷再給糧食。」

「關鍵他孃的趙功德,心黑手狠!每畝田收五成的租金,不是他的心腹,根本就不能免租,隻能荒了軍屯裡的田,拖家帶口去幫別人做佃戶,久而久之,這裡營盤裡的人就越來越少。若不是趙功德,還需要有人伺候,隻怕這軍屯裡的人都得跑完嘍。」

「如今,鎮江所裡還剩多少人?」陳默詢問道。

「不瞞您說,營裡現在正經算『兵戶』的冇多少,大多都是弟兄們的家眷,或者逃難來依附的親朋,細算下來,估摸著能有五百來戶,都是苦哈哈……勞煩大人們高抬貴手,別……別收太狠。」